观看廊亭表演之后,苏缦提出想去翠石庵瞧一瞧老太太,苏雪萤便起身陪同苏缦一道去,安氏、苏云珠自然地跟着一起过去,这下苏府女眷、丫鬟婆子围绕在苏缦身侧、后头,越发显出‘宸妃’身份的不同来。
苏缦同苏雪萤客套应付几句,到了老太太的翠石庵处,正巧是翠微出来回话。
苏雪萤一脸关切地问道:“母亲她可起来了?”
翠微垂首恭谨道:“才醒,刚喝过药,听说宸妃和官家来了,便问了宸妃娘子一嘴。”
苏雪萤笑道:“那你进去通传一声,我们和宸妃娘子过来见老太太她——”
随即,翠微进了正屋里头,不一会儿出来道:“老太太精力不济,只能和宸妃说几句话,应付不了人,便请宸妃娘子单独进去罢——”
苏雪萤闻言,温柔一笑,“那我们便不打扰母亲她,到鹅卵石小径旁的湖亭处欣赏景色等候宸妃娘子罢。”
苏缦颔首道:“也好——”
翠微领着苏缦进了正屋里头,阖上门,苏缦在屋子里目光转了一圈,没有丫鬟婆子,便问翠微:“尤妈妈呢?”
翠微答道:“回娘子,尤妈妈被老太太送去夫人那边照顾了。”
苏缦心头冷笑,尤妈妈这也算是重新照顾自己的旧主子去了,她是苏雪萤的乳母,却任由她和苏顼纠缠不清日后更是在他们酿成大错之后帮着他们监视老夫人,如今真真是功成身退了。
苏缦继续往里头走,老太太的床榻上被子掀起并没有人在,不由转首问道:“祖母呢?”
这时,左边完全垂下的茜红龟寿纹帷幔之后传来苏老太太苍老的声音,“缦儿,进来罢——”
苏缦头一次注意到这边的景象,以往来老太太住的正屋是不会轻易进内室的,苏缦踱步到帷幔前撩起帘子,便见里头竟然是一座小型佛堂,摆了祭坛,供奉佛龛,祭坛之下,皆是朱砂抄写的经文。
苏缦一怔,便听见苏老太太对她道:“我只听人说过你八岁之前的事,你的父亲给你起名宜淑,你的小名叫鹊娘,不过你出生之前我已经被赶出了家中,你不知道我也没关系。”
苏缦下意识地否认,走进佛堂之内,来到老太太身边的蒲团跪下,双手合十道:“我不知、老夫人你在说的什么?”
翠微守在帷幔之中,垂首敛目。
老太太拨动手中的碧玺念珠道:“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不是想揭穿你的身份告诉顼儿和萤儿,我本名朱佩兰,包婆子曾经入宫,我想她也许告诉过你我为什么被赶出了家中,当时打碎了供奉如意,老太公本要杖杀我,幸亏你真正的祖母救下了我,我求她帮我留顼儿在家中,我便和郭黯一起流落在外。”
“后来被顼儿接回家中,顼儿出息,我很高兴,自己有一个好儿子,终于过上了老太君的日子,魏氏骄横,我便偶尔使婆母的身份,她便也不敢违拗我,后来,顼儿将一个戴着面纱官伎接回家中,我一开始觉得家中一妻两妾已经足够,不太满意,后来他更是对这个女子千般宠爱,我便生了好奇之心,偷窥她的模样。”
老太太语调一顿,苏缦接着道:“您看到了她的脸,她是苏雪萤,父亲的亲妹妹,你也许知道他们在邢安老家的时候就有了私情,但是没想到苏顼会这样大胆,揽妹为妾,联想父亲案子上的事,你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老太太不由转首看向苏缦道:“你为何知道?”
苏缦直视眼前的佛龛道:“老夫人你单独设下祭坛,长居于此,甚至不敢再住锦心阁,与佛祖为伴,独独喜欢朱砂抄写的经文,老夫人你愧疚又害怕——”
苏缦转瞥向老太太问道:“桂花糖饼,那个时候,老太太你已经发觉我的身份?”
老太太双手合十,摇摇头,“不知,但我看不惯苏雪萤心安理得和顼儿通奸的事。”
“那如今,老夫人特别将我叫过来,单独见我,可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老太太起身同她道:“审儿的死和苏雪萤、苏顼、苏云珠相关,薛氏的死,和苏德言、苏雪萤有关。”
苏缦面上怔住,露出几分诧异。
老太太缓了口气,手攥上一旁的香案道:“苏雪萤和苏顼给魏氏下毒的事让审儿知道,他提着剑去杀凶手,却被云珠不小心拿着瓷瓶砸死,苏雪萤知道苏德言仰慕公主,便撺掇他给生母下毒,如今苏德言认苏雪萤为母,冤孽,这个家冤孽也许在一开始就已经种下了——”
老太太颤着嗓音道:“从一开始、他们背离世俗的私情,顼儿为了雪萤小姐,他们两个狼狈为奸,害死你父亲就注定了会有今日之事,家不成家,人不成人,但是他们却丝毫不悔改。”
“我欠夫人的,终要偿还给她——所以,宜淑小姐,魏氏她早已调查过他们二人,当年顼儿被提拔来到京城居住,她便怀疑当时苏顼有了相好的女人夜不归家,她却得知,他在慎儿家宅居住才没有细究,此前虽听说过苏雪萤,却只以为是个和离在兄长家居避人的妇人,后来因我摔倒一事越发起疑,她便知道了苏雪萤的身份,却无可奈何。”
“——她临死前告诉了翠微,他和曹迎勾结,替他做事,设法栽赃苏慎,害得夫人的二子慎儿被磔首弃市,家眷充没教坊,以此攀附上官、纳娶继妹,我所要求你的是,绝不姑息,不要心软,放过他们,倘若你选择不再追究,我没有理由怨恨你,也会亲自下毒了结他们,然后青灯古佛为他们赎罪。”
苏缦上前搀扶着老太太的一只手,眸光定定地看着眼前苍老的女子眼中泪光闪烁、愧疚不已的神情,轻轻覆上她的手背,“这是我的事,我自会来做,老夫人和他们不是一样的人,我明白,正因如此,我绝不假手于人,累得你一把年纪沾染孽杀之事。”
老太太的眼泪汹涌落下,“对不起——夫人对我那样好,我却不敢为她亲手报仇,只能等着等着,鼓足勇气再老迈一些才敢有杀死他们的念头。”
苏缦温言道:“老夫人不必伤怀,照顾好自己身体才是,没人能料到后来之事,只于初时尽自己之品性做出相符的选择而已,祖母她也一定不曾怨过你,时候不早,我要回去了,如今苏顼和苏雪萤春风得意,他们对你的监视也不比之前,善自珍重。”
老太太用袖角擦拭眼泪,拿起一旁的拐杖对苏缦诚心道:“宸妃娘子,保重。”
苏缦走出帷幔,翠微上前搀扶她,苏缦低声道:“照顾好老夫人——”
翠微颔首,“娘子放心,我会一直在苏府替娘子看着的。”
对话悄无声息、轻飘飘地来去,在幽深的屋中荡开无声的波纹,苏缦微一点头,她们之间也算是因为苏审言之事更加信任,翠微的仇怨在苏审言被苏云珠砸死的那一刻已经偿报。
而她,还没有。
刚走出屋门,穿过幽径来到庵门处,便撞见一袭墨蓝道衣的苏顼,双手叠袖落于身前,眼中透出奇异的幽光直直地盯着她,翠微垂着首在她身侧,苏缦不动声色一笑,“是父亲啊——”
随即,苏缦对翠微吩咐道:“你进去照看祖母罢——我便要回宫了。”
翠微道是,便退回了屋内。
苏顼展露一分笑容,当下静寂无人格外吊诡,苏缦面不改色,“父亲是来送我去官家那里的吗?”
苏顼的笑正常了一些,便道:“自然,为父与你许久未曾相见,便想着单独同你走这一段路,说些话,不知宸妃娘子可会介意?”
苏缦淡然道:“当然,女儿悉听尊便。”
从翠石庵往苏府正门出去经过的这一段路,两人并排着走,苏顼冷不丁直接问道:“你是不是惊蛰园的官伎?”
苏缦转首淡漠道:“宸妃,怎能是官伎?不知父亲你有几个胆子问这样的话。”
苏顼不怒反笑,拂过胡须,随即冷硬道:“不管你是谁,臣都希望宸妃娘子能明白——你的荣耀来自于苏府,来自我,若你真是苏慎的女儿,便该明白——萤儿是你亲姑母,不要苛待了最后的亲人,当年的事哪里比得上眼前的荣华富贵最重要,方才官家同我说,要封宸妃娘子做皇后真是可喜可贺,不知一个没有家世的宫妃如何做皇后?”
苏缦眸光陡然锐利地注视着苏顼,苏顼一笑,“在
我心里,过往已经不重要,我对雪萤是真心的,同样,她对我也是,我甚至可以支持你——”
苏缦眉头一丝未掀道:“噢?”
苏顼从袖下取出一本账簿递给苏缦道:“方申备手中的账簿,他曾是曹家的仆从,曾经在曹迎手下做事,后来和俞家有了姻亲关系,他死后那些亏空便是官家一直头疼的地方。”
苏缦接过来翻看几下,平静道:“为何只到曹迎死之前?”
苏顼一手负后,略带狰狞一笑道:“曹迎死之前就够了,不是吗?——这是我给官家,也是娘子的礼物,而我要的是,让我做同平章事,加封雪萤为诰命夫人,等你成功做了皇后,加封父祖三代,我要做真正的权臣!”
苏缦攥着手中的账簿,冷笑道:“倘若我不同意呢?”
苏顼的眼眸变深,看着苏缦,步步逼近她到湖边,“宸妃,你不要不识好歹!我们,如今已经是一条船上的,别忘了,妇人不能干政,你就算是官家之妃,也不能状告于我,若想要日后的荣华富贵,宸妃娘子最好听听臣说的话——”
这时只要再退后一步,她就会跌入湖中,一只胳膊突然将她扯离苏顼面前,苏缦站定,是身穿青灰襕袍头戴垂脚幞头的繁景,大声叱责道:“苏侍郎,你在对宸妃娘子做什么?”
苏顼变幻了面色,变得温和道:“没什么,本官同自己女儿叮嘱几句话罢了。”
繁景一笑,颇有些女官威风,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如此,我便接娘子同官家团聚。”
苏顼有意囫囵过去,笑道:“当然,请罢——”
繁景径直搀扶着苏缦往外头而去,随后,苏顼眼中滑过一抹精光跟了上去。
天色近昏,风声使得鸟雀惊起,飞向了晚霞丛生的空中。
繁景搀扶着苏缦来到苏府门前的马车上,内侍薛义荣执手恭候在赵祉身旁,“官家,可以回宫了——”
赵祉便握上苏缦的手同苏府众人道:“朕与宸妃回宫,你们不必相送。”
苏顼旋即拱手道:“臣携家眷在此恭送官家、宸妃——”
赵祉唇边微扬,负于身后的手却是始终都未曾脱开她的手,赵祉踩着杌子上了马车,随即,苏缦也上了车,于进马车之前转首看了一眼站在苏府门前的一家人,便坐在赵祉身侧。
马车缓缓而动,朝皇宫驶去。
赵祉握了握她的手,离她身体最近的手臂揽上她的肩头,侧首同她道:“同你回苏家,只有我们两个人,还算不错。”
苏缦正出神,想着从苏顼手中获得账簿的事,方才出来前她让繁景妥善保管。
闻言,苏缦回过神,微微仰首笑道:“何解?”
赵祉一笑道:“州桥夜市,白首之约,朕思来想去,发现差了‘回门’二字,如今也算补上——”
苏缦愣了愣,心头微荡,却是唇边含笑,缓缓摇头,“官家越发爱开玩笑了。”
赵祉垂首靠在她肩头,环住她的腰身,在耳畔低语道:“朕、不喜欢开玩笑。”
苏缦面庞怔住,两人视线交汇,彼此眼中仿佛有什么一触即发,苏缦微微侧首,唇角上扬,“父亲说,官家要封臣妾做皇后。”
赵祉起身,带着袖子捶捶脑侧,身子微仰,露出几分故作平静的些许失措来,“苏侍郎这个嘴巴,朕刚同他提什么,你见了他,他便说了去——”
可赵祉虽这么说,却看向她的眼中含了抹笑,“不过,我不是早同你说了这件事,我们之间,哪里需要旁人提前做说客,卿说是不是?”
话语之间,透出几分亲昵的信任,像是显示亲密,又像是求证信任。
苏缦转身,略一俯身,手掌覆上赵祉的面颊,低语道:“官家说的没错,于臣妾而言,得知官家亲自同臣妾说让我做皇后的心意的确比旁人告诉臣妾最最要紧。”
赵祉眼中幽峭含春,苏缦俯首吻在他唇角边,随即转过身去,团袖端坐身体,仿佛刚才的举动并非出自于她。
赵祉眼中的愉悦如同荡开的波纹不住散发,片刻后,亦坐起了身体,握住了她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