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慧公主出嫁这日,显得十分隆重,她是先皇最小的一位公主,又养在皇太妃杨氏膝下,外人眼中可谓是受尽宠遇。
天光晴好,彩云腾升,鸟雀齐鸣,街司事先在公主出降的路上撒了清水,压下不少尘气,路上不见行人,格外肃穆庄重。
皇家的宽衣天武官一袭紫衫头戴卷脚幞头,抬着数百轿子,里头便是公主出嫁带入夫家的嫁妆,公主坐的是一顶红罗销金掌扇簇拥的金铜朱梁云凤花纹宽敞轿子,四面挂着珍珠帘,轿厢装饰着镂刻彩绘花卉的漆红木窗,香气阵阵,前头是身穿男装头戴花冠的数十个侍女骑马开道,青色伞盖在前头移动,一直朝远离皇宫的地方而去。
队伍迤逦漫长,十里红妆,盛装出嫁,这便是公主。
苏缦搀扶着赵祉的肘臂,随他一同看向庆慧公主的出嫁仪仗,赵祉叹息道:“没想到——思悟也长大了,我仿佛还记得她叫我元昭哥哥的稚嫩模样。”
苏缦收回目光,转首道:“时光过得太快,臣妾也记得为公主伴读的日子。”
赵祉微微侧身,唇上一笑,环住她的身体,俯首道:“是啊,那时、你还不是朕的嫔妃——今日,我们会一道去公主府上喝思悟的喜酒,等回皇宫之前,不如一道去你入宫前的苏府待上一待?”
苏缦眸光微动,半晌,笑道:“多谢官家,臣妾也想瞧瞧如今府上如何了。”
赵祉大掌握住她放在他胸膛上的双手,唇角勾起,“既然你想,朕必乐意相陪。”
渐渐地,苏缦的头靠在赵祉怀中,一阵夏风吹过吹散了燥热,苏缦心中无端升起一丝宁静,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久些、再久一些,不要太往后走了去,思悟也不会一下子变老,她和赵祉之间也就如当下一般。
御街金玉满堂楼的三层临窗口,定王攥着酒盏饮了一盏积年的梅花酒液,浑身萦绕着一股幽冷之气,身后是张崖抱着剑站在他身后,斜对面的宣德门宫城之上,是官家和宸妃相倚相偎的景象,张崖也不由地在心头为大王酸上一酸。
张崖忍不住说些什么打碎这股气,道:“大王思念庆慧公主,特意来此观景相送庆慧公主出嫁,要是庆慧公主知道了,定然感动大王这个兄长对她的关切。”
定王突兀地笑了一声,“会吗?她的兄长不止我一人——官家如今,才是她真正的兄长,不是吗?”
张崖简单思考了下,这倒是,从前庆慧公主养在任太仪那里,与大王算是亲的,后来养在杨太妃名下,与官家算是亲的,不由道:“没关系的,大王,妹妹啊,不拘在哪位太妃下养着,不都是你妹妹嘛——”
定王神色骤然冷却,“下去——”
张崖摸摸鼻子,仔细回想哪里让大王不高兴了,推开门行到外头站定,脑子里蓦然醍醐灌顶,大王说的是妹妹吗?明明是苏宸妃啊!
他还没眼色说那种话,让自家大王原本瞧着就不算高兴的心情更是差了起来。
冤孽冤孽,大王这辈子真的能放下苏宸妃吗?张崖感到一丝丝发愁。
*
赵祉本打算常服出行的,在苏缦的劝谏下,赵祉便穿了明黄菱格纹锦袍腰束玄革大带戴了直角幞头,苏缦则是湖蓝霞帔丹霞抹柘黄宫裙胭脂红的丝绦,两人坐着马车,薛义荣、繁景守在两侧骑马一同前往庆慧公主宅邸处。
马车到了公主宅上,宾客都有些被震慑,没想到庆慧公主出嫁,官家和宫妃竟然会亲自降临,不由让驸马家也一时越发对公主不敢慢怠起来。
酒过三巡,苏缦拉着庆慧公主的手对她道:“若是驸马待你不好,日后便进宫来寻官家做主——”
庆慧公主眼中露出感激,也攥着她的手道:“闺阁女儿既然嫁了出去,哪里还有再回去抱怨的理由,若是让世人知晓,只会说我仗着公主的身份肆意妄为、欺压驸马,我相信,驸马家总会因为我是个公主厚待于我的,嫁人为妇,本就是这世间女子迟早会有的事情,我既已出嫁,便会婉静自贞,做好中馈之妇。”
“缦儿,这就是一个公主的一生了。”
苏缦看着庆慧公主身穿翟衣头戴凤冠,珍珠面靥、脂粉淡扫,美不胜收,拥了拥庆慧公主道:“思悟,我惟愿你离开宫中之后过得更幸福,更自由,比在宫中更如鱼得水。”
庆慧公主略松开苏缦一些,眼中诚挚而笑道:“缦儿,我也祝你和元恪哥哥相守白首,无病无灾。”
苏缦唇角微扬,眼中透出几分闪烁泪色,虽然在庆慧公主身边做伴读的日子不长,但是她记得和庆慧公主在云和宫度过的每一天,她是她的朋友。
离开公主宅后,赵祉双手负身后,拉着她的手,边走边道:“驸马家是江西大族,驸马三年前中了进士,人品和能力都算不错,相貌俊秀,和思悟年纪相仿,小娘娘那边也很满意。”
苏缦只是微一点头,赵祉朝她这里略一俯身笑道:“你觉得思悟嫁的人不算好?”
苏缦摇摇头,“哪里,官家和小娘娘费心挑选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我想到这世间女子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因为那人看起来不错,却不能让两人都相处着去看看到底性情合适与否,便这般嫁了过去,怎知男方私下有过往经历?”
赵祉竟是认可地点一点头,却又指出道:“身为王公官宦人家的女儿,一向闭门不出视为守规训的女子,富贵人家也这般效仿,许多人哪里又有机会相处呢?自然是父母遇到认为和自家子女合适的,便定下婚娶之事。”
苏缦颔首笑道:“官家与臣妾所想一处去了。”
赵祉回过身子,整个人站到她面前,俯身环住她的腰,在她耳边道:“旁人是不是真心相爱才在一起,朕不能知道,但朕很确定,宸妃,朕喜欢的人是你,也庆幸,你肯来到朕的身边。”
苏缦抬眸,低语道:“臣妾不曾后悔。”
相视一笑,赵祉揽着她的腰一同上了马车,薛义荣在一旁躬身道:“官家、娘子,是否现在往苏府去?”
赵祉的声音传来道:“嗯,去苏府罢。”
繁景也上了马,对车内道:“已经遣内侍去通传与苏府知道。”
苏缦道:“好——”
马车便转了方向,往苏家的云山巷子而去。
待马车停到苏府时,赵祉率先下了马车,繁景随即上前搀扶苏缦也下车,跟在赵祉身后,薛义荣领着人去将马车停在一处巷子,便和繁景站在一起。
苏府之中,苏顼和苏雪萤一起出来迎接赵祉、苏缦,“臣、臣妇拜见官家、宸妃娘子——”
赵祉明显很是态度温煦,“都免礼罢,朕和宸妃参加了庆慧公主的婚礼,便想着宸妃久在宫中少能回家,特意带她回家中待一待,晚些时候返回大内。”
苏顼十分恭谨道:“听闻官家和宸妃娘子过来,臣自然是荣幸之至,特带家中之人迎候官家和宸妃。”
苏缦眸光掠过他们身后的人,是面上神情不时恍惚的苏德言、显得局促的安姨娘和沉眸行礼的苏云珠,没有薛氏,也没有老夫人。
苏缦微微勾唇,像是随意道:“怎么不见祖母?”
苏顼笑道:“宸妃娘子不知,母亲她最近生了病,在翠石庵养病,不过已经差郎中来看过,养养便好,只是上了年纪身体不大强健。”
苏缦轻噢一声,边走边道:“我回来,怎么不见薛姨娘她?”
苏雪萤答道:“宸妃娘子,薛姨娘前些日子犯了咳血病,心悸过世了。”
苏缦脚步一顿,随即恢复正常道:“是这样啊,真可惜,我还记得薛姨娘之前很是活泼,常常去祖母屋子里说话。”
赵祉见她回忆起苏家的事来追问不停,想她到底在苏府待过,也有几分追
忆之情,不由唇角笑意加深,轻快地问身旁陪同的苏顼道:“朕记得你从前的夫人魏氏在朕幼时进宫同大娘娘她说话,没想到她和自家的儿子都不幸去世了,魏夫人的儿子朕在集英殿设宴之时说话十分合朕心意,你中年丧子、丧妻,一定很是难过罢。”
苏顼面上神色一僵,立即作出一副伤色道:“是臣福薄,多谢官家关怀。”
苏缦眸光一转,“母亲她还有一个女儿尚在,便是宝珠姐姐,她本是要出嫁的,如今母亲和大兄去世,她定是要守孝推迟出嫁的。”
赵祉面上果然露出几分兴味,“不知魏夫人的女儿许的是何家?”
苏顼连忙答道:“是义安伯家的公子魏景年,亡妻的母家,嫁妆早在亡妻过世之前就备下了,等守孝一过,便让继室操持婚事将宝珠嫁过去。”
赵祉微微颔首,“嫁回自家,也算是于女儿家不受委屈,魏夫人的母亲毕竟于大娘娘有恩,魏景年又于做官上没什么兴趣,怕会委屈了令千金,便于出嫁之日并诰封为郡君罢。”
苏缦一笑道:“外命妇郡君可是王族郡王品级的亲贵女眷以及二品大员以上才能加封的,官家对于大娘娘的亲眷真是体恤。”
赵祉笑道:“苏侍郎,你觉得如何?”
苏顼自然拱手道:“臣替宝珠多谢官家、娘子——”
苏雪萤亦跟着苏顼欠身谢恩,颇有正室夫人的风度。
苏云珠也听到前头在说的话,不由攥紧了搀扶自己生母安氏的胳膊,却因为安氏的手掌拍到她手背上抬起头注意到了安氏淡然如水的眸光,苏云珠心头一酸,她的母亲如今虽然被扶为平妻,却到底还是妾室。
母亲是清白人家出身的良妾,薛姨娘是魏氏身边奴婢出身的贱妾,为何她生下的苏德言在她死后直接被夫人收为嫡子,而她始终是妾室之女,她是定王妾,她的儿子养在王妃的宝心斋,她见不了几面,名义上也是王妃的儿子,王妃虽说身体差,却还一直活着。
现下,就连苏宝珠这个失贞通奸的人,即便她丈夫不算个倚靠,有她母亲的关系,日后是伯爵夫人、郡夫人,为人正室,她可、真是命好啊——
到了蕊梅轩处,苏雪萤开口道:“官家和娘子可在这里稍作休憩,臣妇安排了伶人演傀儡戏给二位表演。”
赵祉挽着苏缦一同踱步到屋子里头,正对屋门处的廊亭便是演戏的场台,众人便散坐在赵祉和苏缦身侧,围绕着他们,赵祉兴趣盎然地看着眼前的表演,虽然是天子看遍了新奇,但是他会表演出一种状态来叫人觉得他是高兴的,而苏缦则也是笑意盈盈,刻意营造出和睦气象来,原本苏府众人的局促小心和警惕不安都消弭了许多,一时气氛和缓。
苏缦状似无意道:“没想到回了家,云珠她也在——”
苏雪萤道:“宸妃娘子,云珠她思念安姨娘,便常常回家中居住。”
苏云珠也抬起头,适时说了一句,“正是。”
赵祉握着苏缦的手转首随口道:“定王侧妃?你待在后头,朕差点没注意到你,宗曦如何了?定王在家中一切可好?”
苏云珠倏忽攥紧袖下的手,宗曦养在王妃的宝心斋,定王也不踏足后院,苏云珠勉强一笑道:“宗曦吃饭睡觉都香得很,至于大王,他也是无碍的,常常去宗正寺当差,做事也勤勉得很,唯恐辜负官家的期待。”
赵祉闻言,满意一笑道:“如此便好,朕很是挂念他。”
随后,众人便都专注地看戏了,廊亭之下请来的艺人依旧是‘琼二娘’,她除了说书讲史,傀儡戏也演得极好,化用许多历史,妙趣横生。
不过彼时天气还很冷,苏缦眼中如同走马灯一幕幕画面游走,最终定格在当下。
她微微侧首,看见了赵祉,他此刻也正如她看向他而目光胶着在她面上,透着幽幽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