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仓侧门外多了一辆炭车,左辕接着一截浅色榆木。
包顺隔着门缝数了数车边的人,照昨夜商报调来的十六名巡检已经分守两侧。报信的小伙伏在门楼低处,指着驾车人的皮帽,说就是他问过换守的更次。仓前原定卸粮的两辆小车转进另一处院子,轮声碾过冰渣,炭车上的人探头朝里望。
门卒叫货主拿仓约。驾车人将纸送进门缝,包顺顺着左辕望向车底,一只皮囊贴着横轴,囊口油湿。车约上写的铺号与报信人说的车店相同,卸货处却换了东仓箭房。
“把铺里的收货经手叫来,车先停在这儿。”包顺退开半步,向身后的巡检示意。
车夫骤然抽回纸,车底一人翻起,将带火的麻团掷向门缝。门卒用木板挡了一下,火星落进积雪。包顺推住车辕,侧门两名巡检一齐拽下皮囊,油顺着车轮淌开,炭袋下面露出一把短弩。
车边五个人散向巷口,一人撞在绊车木上,另一人被截回,余下三人翻过矮墙。包顺叫人守住仓门与油囊,自己带四人追到街角,将一名拔刀的人按进雪泥。归到院内共押了三人,一名门卒被刀划破手臂,血从棉袖里洇出来。
陶大夫剪开伤袖,钱贵把热水端到门槛边。报信的小伙仍伏在门楼上,手掌黏着冻铁,包顺仰头叫他下来。他扶梯爬了几步,脚下一软,巡检伸手托住他的腰,把人接到院里。
陆云逸赶到后先看伤,再取油囊与仓约的封件。被押的车夫说有人出钱让他们烧门,趁乱夺箭;他报出的雇主住处与另外两人的供词差了两条巷。包顺分开押送,各带一名见证随行,炭车留在外院等验。
商路报上记着车店、榆木车辕、火油和问更次的日子。陆云逸将那页送到州府核差面前,给报信人列救仓酬工,守伤门卒的家属领了当日急用药钱。晚间送来的汇总多了四张补页,她翻过最前面两张,在报齐栏落款。
往后两晚,陆云逸各签了一回。第三晚的总表已列相识户数,七个人的住处留着空格,周俭说还得去棚里问。陆云逸提起门卒的伤,叫他把补问住处写在页边,次日一并送来。周俭抱着纸出去,值房添亮一盏油灯,两个写录把晚饭端到册旁吃。
受伤门卒的妻子来取换药单,在廊下等了半晌。她从衣袋里掏出沾血的袖片,问库房能否给一截旧布,家里只剩孩子的冬衣可拆。越心带她去承作房挑了一块,把针线也包进去;门卒妻子捧着布往医棚去,过门槛要扶一把墙,鞋底已经磨破。
周俭把街巷往来补进住号后,包顺派来的写录便顺着同一栏抄。铺里的搬货人、医棚领药人和住户的代领人接连进了附页,原定车号旁边又添出相识户名。送报的脚程省下来,五日考察页上的报到时辰提前了半个时辰。
越心去仓房核一笔车脚钱,写录将她的领款页退了回来。
那车药炭是她从南街订的,价钱、收货和车程都对得上。写录指着背面问,车夫前夜在她那里待了多久,隔日又去了哪一处棚。越心把纸翻正,让他先圈出需要她核的运费。
“来处表上添了相识户,缺一处就得退补。”写录把附报簿移过来,“您若说清,今天这趟便能核完,车主下午还得去拉下一车呢。”
越心沿着那一行读下去。日期下写着她到南街客店的时辰,同席吃饭的有田桂芝和一名外乡车主。末尾又添一句,说她在公议中索问主官自查,语气甚急。抄录人将这句话与车主的来路画在同一格。
她拿起笔,在自己姓名下点了一下:“这顿饭的炭钱是我给的,田桂芝带孩子来吃面。谁听见我席间说了什么,叫他来当面认。运费原凭先交仓房照约办,这一页给我收件号,我要查是谁准抄的。”
写录抽回簿子,指着封面说这是军报附页,须经准才能给副本。越心从木夹里取出镇规抄件,找到收件那一栏,将自己的名字、要核的页号和当日时辰写全。她把两个本子并排推回,坐到门边等那张收条。
车主在院里卸空筐,来催自己的工钱。仓房正经手核过货单,依原雇价给了支取凭。越心接到收件号,问附页已经送到哪儿。写录看了眼发件簿,说一份在主官案上,一份随昨夜的军报去了州府,另有一包拟送兵部。
越心攥着收条进官署,陆云逸正核那辆炭车的追查图。
她将图卷起,把越心让到火盆边。越心把收条与运费纸一起搁下,指着同席人那一格,请她调出原件。陆云逸从案夹取出总表,翻到自己昨夜签过的报齐栏,又叫周俭送附页来。
“车店里问更次的那个人,是靠这几处报信拼出来的。”她拿出包顺的原报,“连你席间说的话也抄进来了,这一栏得查。我先叫他们把表改清,明日将核过的副纸给你,已经递出去的也发文追问。”
越心把门卒妻子带来的那截血袖从账袋里取出,放在炭车报旁。她替承作房收下,要据此记补衣的用料,折缝里还夹着硬结的雪泥。
“她丈夫那件衣服,我下午给补了袖。救仓的原报该给谁记功,你照实记。我这一页也要照原样留下,改表的人拿着它,才能认清自己往里添过什么。”
陆云逸往火盆里拨了拨炭,铁钳撞在盆沿上。她问越心能否先等查齐全部去处,越心摊开收条,指着复看日,说自己会按这个日子来;若副件还在路上,就把已查到的去处和下一次答复写给她。
越心将原报挪到一边:“我要看你准他们抄到哪儿,谁把我的住号带进去,谁看过这些话。你昨夜签的这栏,也和我的收条放在一起核吧。”
陆云逸起身去取准页,案夹里那张名次随纸滑了出来。周俭排在最前,旁边写着先阅急报、总核遗漏。邢九与陈秀娘的名字在下方,各有几笔评语。越心按住纸角,向她望过来。
“你答应过拿出来议。这几张阅报安排已经照着它走了?”
陆云逸握着案夹,指尖压进封皮:“次序是我排的。我想让他们先试几件急事,谁接得住,再把人报上去。周俭熟这几条路,报信的人又都认得他。”
“我给他的找领款样纸也在这儿。”越心从附页中抽出自己的笔迹,“住号写进来,能少问一趟路,我当时也图方便。可如今饭桌上的话跟着走到州府,连我自己都要拿运费纸来换一句问话。你把我这张也附上,明日我到驿馆照收件号来。”
她将收条收回袖里,转到里间取衣。木箱底层的薄被压得平整,她抖开一角,找出常穿的两件褂子。陆云逸跟到门口,问她要住几日。
“南街那间空屋,我先赁七日。工坊的账照常交,收件也照常问。”越心扣上箱盖,叫门边的小工帮她搭一下,“家里的话,等这几页办过了再说吧,今天我一开口,总要想到你案上那枚印。”
陆云逸把挡在路中的小凳移开,手还扶在椅背上。越心抱走枕头,院外车轱辘滚了一圈,停在街口等小工捆箱。炉上的水烧开,壶盖一下一下顶着响。
次日,旧驿馆收件口摆开两张案。
一张放准行范围、发件数、签阅次序,另一张用布帘隔住。受报的人按收件号进去核自己的原页,外面只记错录项数与经手。田桂芝掀帘出来,手里拿着孩子被写入的来往页,要求连同已送出的那份一道改正。周俭在去处簿上给她标出发往州府的日期,另外开了追索副件的回执。
孩子跟在她身后,指着纸上自己会认的两个字,问是不是又要换住处。田桂芝将纸折起塞进衣襟,叫他去门外找相熟的孩子玩。脚步出了院,她才把回执重新取出来,请经手在背面记清这张与公屋凭、
赵五恤令各归哪一册,往后查件要带什么。
经手拿三种存根让她对号,漏抄的一个名字由宋玉兰念了两遍。田桂芝在回执底下画押,又站着等墨干透,手指一直按在那枚孩子的住号旁。
陆云逸坐在外案一侧,州府核差将她的准页与候试考察页摆在面前。她认了七日加抄、预警时辰和三次报齐签字,拿笔圈出自己已看过的两份汇总。第三晚那份已有相识户总数,她曾在下方添写补问住处。
周俭带来缝在一起的四本旧册,剪开线头,把工、住、医棚的号分别摊平。相识户与议事言语由他另添,包顺的写录按这张表抄到界亭,包顺签了续用。越心的找领款样纸接在最前,纸角还留着交钱人湿指印的痕。
“我把核报齐备看得紧,缺一栏就叫写录补。”周俭摸着被剪断的线,“有人说只是吃了一顿饭,我还要他写清同谁坐,省得下次再问。写录退了运费凭,也是照我添的退补条。”
核差叫写录取退补条,沿签名一行行对。包顺立在案边,将军报袋放下,说明自己曾让人把与车店相熟的住户都抄来,名单从货主扩到雇工、同乡和同席人。陆云逸在他送来的总表上认出自己补过的日期,拿笔将那张抽到自己的准页旁。
邢九进布帘核到一段公议发言。他反对强售存粮的话被抄成“遇官需不肯出粮”,页边画着待察。他按住那两个字,问写录凭哪一行给他添了这个标记。陈秀娘将另一份表递出来,她去西滩守闸的两夜又同旧籍待核拼在一起。
“上回已经给过守闸的凭,这回还要我去哪儿找人?”陈秀娘把旧副纸按在帘口,“这份只给核案的看。我的住处和旧籍问目,外头那张榜上都别抄。”
核差将她的要求记入封存页,叫各经手按原去处清点副件。尚在镇内的袋先封,已发州府的附页发追核牒,拟送兵部的一包拆出私事栏目,连原装订线一起留作证物。送部司核问的另抄准行范围、签批和发件经过。
报信的小伙来领酬工,捏着车店那页副纸,问日后真遇见夹带弓械的车,该往哪里递。包顺将报哨人的姓名写给他,叫他报亲眼所见的车、人、货与时辰,询问旧籍的空纸由写录收回。小伙把新的收件处念了一遍,折好酬工凭,揣进贴身衣袋。
兵部表式上,范谦署名的是军籍与报哨经手的核抄栏。蒋维国那份考成议稿列着核报齐备、预警及时,下面留有部司会核印。核差将两份原件与地方添出的栏目并排,由收发人抄清各自来文日,随同陆云逸的说明送部司查覆。
陆云逸把案夹中的次序页放到外案上,写明三人的排序由自己私拟。依这个次序分送的阅报页逐份收回,已核的有限试手职责仍按州府名册办理。邢九伸手将自己的旧市秤过错页添入履历,问先前拿到私报的人何日交清抄件。
州府核差定了逐份清点的日子,又按准行页请两房共同收下涉主官申诉。封印日期提前到当日,三十日从次日晨起算,陆云逸的日常镇印连同空白准纸入匣。军事守值与各房日常签办依原核范围运行,牵到她原签的案另留到场陈述日。
钥匙转进封验袋,陆云逸将案上的取件木牌递给接手者。窗外有人牵车来问南门今晚收不收货,写录拿出共同签办表,领车主去找当值仓房。她按住自己的陈述副页,将明日到场的时辰记在纸背。
傍晚,陈秀娘领着退床经手点完次日轮值,北门送来一张被雪水浸透的寄居凭。凭上盖着邻镇印,照抄的仍是那句各棚按名留宿。送凭人说,西边十八户已被催着搬走,车队今夜宿在界亭,明早便到。
陈秀娘展平湿纸,向接件人要了北门车位图。陆云逸坐在廊下系好披风,怀里的副页顶着下颌。陈秀娘从她面前经过,带着图进了刚腾出来的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