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图上那块空地,入冬后堆了待修的车架。
陈秀娘提灯走过去,靴尖碰到横在雪里的断辕。退床经手翻开昨夜点过的册,能腾的公棚床位只有十七张,十八户的车队已从界亭动身。她叫人把车架的铺号一一念出,先找货主来认,再向当值钱粮经手报清场的雇价。
孙茂赶来摸自己的车轮,轮轴两边都结着冰。他肯挪,拆坏的榆木轮却要有人认。邢九拿绳量了外院宽窄,想把车全移到炭棚后;炭棚掌柜举着六日后交货的单,说那处也要堆料。
三人在灯下掀开覆雪的旧席,量出半间空棚。掌柜答应借两夜,租钱与扫炭灰的工另算。邢九按州府核过的急宿支用上限取价,守仓正经手验过地方,与民事当值人共同落款,车架暂挪墙边,轮下垫旧木板。
天色放白,第一辆独轮车进了北门。
车上躺着一个老妪,被角包着两只肿脚,儿媳拿邻镇寄居凭来问住哪儿。陈秀娘照床册给她指地方,后面的人同时递上十余张纸,湿印全黏在一起。有人已经在邻镇交过一季床钱,户主让他们搬走,收钱的人又叫去问发凭处。
陈秀娘将十七张床按病老与带幼者分下,余户先在租下的半间棚与外院搭篷。粮铺照三日急宿页供粮,当日工钱另给领班结。她带着退床经手抄出黑石现行的更正本,连同来人持有的旧样、租约,循收发房送邻县核问。
一个妇人拿着缝袋针坐到火盆旁,问能否用缝篷的活换掉抬车架。陈秀娘正忙着登记,指着院外让她先随领班去。妇人把针放在纸上,撸起袖子,左腕肿得几乎与手背一样平。
陈秀娘蹲下看了看,取回已写的工项,让承作房核她能接多少缝补。妇人用右手重新捏起针,领走两条篷边。陈秀娘将当日搬架人数改过,去找领班补足人手,回屋才端起搁在炉边的粥。
这已是三十日试行的第一日。旧驿馆门口挂出当值姓名,陆云逸带着陈述副页,从排队的人旁边进了侧屋。
核差请她辨认两处签字,问第三晚何以批补住处。她将炭车报、门卒伤单与自己画过圈的考察页按日期排好,逐项答完,收下一张下次到场的日签。她走出侧屋,院内有人正在喊仓房当值者的名字,领班抱着领工页从她身边挤过去。
回官署收衣箱,陆云逸在底层翻出一幅北地舆图。出京前折过的几道白痕还在,图角标着旧驿馆、盐路和第一段渠。她将它卷好,连同两本私记装进箱底,公用纸墨留给来清点的写录。
北街靠水磨的一间旧屋正在招租。房主开门,先拉她看墙脚返潮的地方,问是长住还是只过一季。陆云逸蹲下摸过砖缝,让他把修檐的钱列进契里,从自己的钱袋里付了定钱。
房主提笔问越心一同住否。陆云逸让他先写自己的名字,拿走另一份待填的契。到南街时,越心正在门口晒褥子,两条竹竿横在檐下,她举着契纸从竿底钻过去,发髻被碰松了一绺。
“水磨旁那间,窗朝着河。”她把图样摊在空板凳上,“屋檐得补,我租了到明年这时。你哪天得空,过去看一眼?”
越心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先问一冬的柴价,又问院子能否晒东西。她看完租期,把纸还给陆云逸:“我这里还有四日租,你就记逢五的下午吧,等我交过工账,去看那堵湿墙。”
陆云逸收好契纸,问清她申时前后能空下来,将看屋的日子记在纸背。越心提起竹竿上的褥角,腾出门边的路,让她把借来的凳子还给隔壁。
试行第十二日,阿木尔的马停在了西仓外。
首季仓位复核尚余五日,下一批盐车已经装好。他带着原约与季附页,要按旧数保留卸货处。那半间炭棚两日借期早满,新来户换到另外两处私租屋,清场的尾款仍在查实际工日;仓门前还有三辆小商的车等着拼卸。
阿木尔在院中走了一圈,向守仓正经手报了盐车数,要求这批多留三日。邢九拿量仓绳从两垛货之间穿过,算出多留的地方会压住明日小车的卸货道,将两张到货单一起递给他。
“你们的车快,我这些散货也按日交仓钱呀。”孙茂拎着半卷麻绳站在车旁,“你多占三日,我多睡三夜,利钱够把这一车磨掉。”
阿木尔将自己的季附页摊在车板上:“那便腾出别处,按你们的仓价来。盐车到了还在门外等,我要付的马料同样一日一算。谁签这张,你们叫谁来吧。”
仓房当值者取来原约的仓位上限,民事经手核了邻近两间私仓的价。邢九提议分批卸,头一批入原订仓位,余车按到货日去私仓,价差由货主择定。阿木尔用指腹压住私仓那一行,要求重新算盐价中的短运费。
双方将车程与脚夫价摆到一处,铺户各算自己的进货数。孙茂喊来同路的小车,三家愿合用一班脚夫,将空车顺路带去私仓。阿木尔减去重复的一笔短运费,预交留仓三日的费钱,让经手将起止日写进执行页。
更正的卸货次序由两房同签,写明生效日,挂到仓门木框中。州府核差对过权限,交回原件。阿木尔用商议使章押下本季执行附页,牵马出门前,又让随从给下一批车夫各抄一份。
周俭留在驿馆核自己加抄的旧页,送来的季附页抄件放到案边。他念到分批入仓的次序,找出早先整批留位的表,将前后两次办理的日期并记入交接册。纸上有邢九算错后改过的一处车脚钱,红圈旁留着重新核算的人名。
陆云逸逢五去南街,正撞见那几辆拼卸的小车出巷。车主朝她打招呼,问水磨旁的屋收拾好了没有。她答屋檐刚补上,提着请木匠借来的尺子,进门去找越心。
越心陪她量过湿墙,提议将书箱架高,炉子移到窗边。两个人抬空木架,过门槛被卡住,陆云逸侧身去拧,越心在另一头喊她先放低。架子挪进屋,窗外的轮轴声一阵高一阵低,两人站着喘了口气。
“我把褥子带来,睡两夜看看返不返潮。”越心拍掉手上的木屑,“工账还是在南街收。你要去吃面,先问我那日几时忙完,别在铺门口等到人家关板。”
陆云逸从袖中取出两把新配的钥匙,让她挑一把。越心拿了齿口较平的那把,试开门锁,转了半圈才听见锁舌退进去。她又拧了一回,把钥匙收进自己原来的小绳圈。
她坐到窗边,将桌上那张租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陆云逸还记不记得那晚压住名册的手。陆云逸把另一把钥匙放下,凳子挪近了一点。
“我怕你叫我拿出去。我已经给周俭写了先阅的安排,还想等他办出几件事,再让人看那个次序。”她把手掌摊在膝上,“你来拿,我第一下就压住了。”
越心拨着钥匙圈上的旧绳结:“我当时还替你算着明日该买多少炭,抬头问一句,你就拿吃面的话带过去。那只碗后来一直搁在我眼前,睡着了也像还摆在那里。”
陆云逸坐了许久,伸手去碰她搁在窗沿的指节。越心让她握了一会儿,抽手把租契折好,说这两夜先把炭炉生起来试,墙脚的湿气得慢慢烘。陆云逸提起空炭篮,问她要小火还是等做饭一齐添,越心拿起篮子里的铲子,跟她一道走到灶前。
试行第十八日,京中另送来一封问意札。
拟议的差遣是统办北路三镇屯务,皇帝命问陆云逸愿否承当,待黑石核验后再议授任。随札带来的北路图铺满半张案,另两镇的水道用浅墨标着,边角还钉着几份此前的缺粮报。
陆云逸展开看了很久,用茶杯压住翘起的北角。核差来取受询回文,她请他留下两日,自己翻过空纸,先写黑石镇务交割,再写新差辞领。她又写下停办已久的武选司差遣,将这一项添入请解除职事的清单。
越心晚间带着缝好的窗帘过
来,坐在床沿穿挂绳。陆云逸把北路图和写好的辞请放在她身边,说打算随三十日核册一道送出。
“这里的旧案还要叫我去答,准页是我签的,得等查问。”她把窗帘另一角撑开,“房契我想续着。明日去磨坊问问,白日那轮声有多响,真吵得睡不着,咱们就把床挪到里屋。”
越心抬头看她,又低头把绳头穿进布眼:“我来住的那两夜,听得很清楚。后半夜停磨,隔壁鸡叫得早。你早起愿意顺手打水,那床便挪过去吧,我还能多睡一会儿。”
两人将窗帘挂起,布边还拖在地上。越心让她抬高一点,陆云逸踩着凳子往上挪,袖口滑下来,露出腕上搬箱磨红的一道痕。
三十日满,州府核差在驿馆验收交接册。
试行的候试木牌当日收回,陈秀娘交清点床册,回北坡料理农务,邢九归市秤房接原差。州府另下候复续办札,由既任各房照已核范围签办常务,须主官新准的事项逐件送州府;值表每旬报核。陆云逸的印继续留在涉己核案的封验匣中,收件房给她换了一张候询日签。
新来户的急宿、工钱与退出副凭装成一匣,互市季附页另放一格。邻县回牒确认收到了旧样与更正本,正在逐户查退床钱。州府追索回来的驿报副件逐号封存,陈秀娘、田桂芝与邢九各取了自己那份改正回执,案内原件留待外核。
京中对表式与考成意见的核问还在往返。陆云逸将补答逐页署名,附上自己的辞请,交核差与试行册同封。驿卒给袋口上蜡,热味钻过门帘,周俭拿木签记清每一包送往哪一房。
等复文的日子里,水磨外院堆起了新锯的木料。陆云逸替房主补过一截晾衣架,钉子歪进木节,越心拿钳子替她拔出来,重新找了个落点。她们把官署余下的私箱一趟趟搬回,旧衣和账袋分在两边,墙上空出一格挂到场日签。
五旬有余后,京中复文到镇。
三年特别镇试行获准,税粮旧额、互市净税上解一成、巡检军额和年度外核依批文办理,地方轮值人选按已核资历报备。驿报添列私事的原签、发件、阅件各留在案,部司继续核问相关经手。陆云逸的镇务差遣与原停职事准予解除,另拟新差收回议授,她须随时应原案传询。
交割那日,封存的镇印从核验匣移进公用印柜。陆云逸对完私物清单,将官署旧居室的钥匙交给接任经手,官署门牌上的差名由写录揭下收档。
韩铁衣的押解与新炭车案由州府接续审理,郑有财及两名沙暴失踪车夫的协查牒随原卷转交。西滩勘件、封存租款、三十石旧借欠及利钱、医棚药款各列下次复核日,陈秀娘拿着自己的副凭请新经手念了一遍地号。田桂芝到仓房兑工钱,赵五恤令的给付页仍夹在她带来的旧袋里。
陆云逸把最后一页押好,坐在阶下等越心下工。院内进出的人抱着原册找各自的收件房,门边的小吏递来一碗水,问她北街那口井近来好不好打。
她喝了半碗,答井沿早间有薄冰,木桶得放稳。越心从街口走来,袖上沾了一点炭灰,手里提着两份面饼。陆云逸将碗还到窗台,起身接过她较重的那个布袋。
过了几日,河边的冰沿开始松动。
陆云逸早起打满水,将桶放在灶旁。越心推窗看了看天,拣出一件薄些的外衣,问她今日想去哪儿。她从门后拿来两双干鞋,放到日光照着的地方。
“沿河走吧。上回到水磨就折回来了,桥那边我还没慢慢走过。”
越心系好衣带,拿钥匙锁门。巷尾有孩子抱着书从夜学屋跑出来,鞋边沾满融泥,有人蹲在墙脚折纸船,纸背露着练过一半的字。
她们顺着河岸走到桥下,水从断冰之间挤过,带着细碎的草茎。越心踩上一块平石,回身伸手,陆云逸握住她的手掌跨过去,鞋尖擦过石缝里的一丛新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