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顺的车报压住了名册第一栏。
三辆炭车堵在北面界亭,货主原订东仓的卸货棚,棚梁冻裂,临时想借西仓外院。守仓人已经验过空地,民事房也写了添雇脚夫的价,改卸的凭仍等陆云逸落款。车上带的草料够吃到今夜,货主在报纸背面按了一枚油黑的指印,要求迟车的钱从仓费里扣。
陆云逸在车报上准了改卸,将两日停棚费圈给周俭复核,叫包顺先把准信送回界亭。周俭伸手来取,又望了望那份轮值名册。
“这三十日要是轮到我,仓房认过地方,您也照旧约认过赔费,剩下的签准该落在哪儿?货主在界亭多等一夜,马总得吃东西。”
陆云逸把第二张回文移到他面前。背面附着奉旨准行的抄件,州府核齐经手、给工和分印范围后,可以择日封存主官的日常镇印,试行三十日。来文将三年特别镇资格留在下一次核议,所需税粮、军额和外核册目另列一页。
她用车报试填轮值表。旧约内换卸货处,仓房验地,民事房核工,两房共同签发;赔费超出原约,便得另起议项。周俭提笔照抄,写到共同签发处,停下来问纸由谁收走。
“货主先拿一份,底页放收发房。”陆云逸取了两张薄纸铺好,“今夜就按这张抄,明日让车主再拿自己的仓约来对。封印以后,我这一个签准栏从日常表里撤下。
周俭接住纸,挽起被浆糊黏硬的袖口。他算着抄件、叫人和查旧约所需的工,又将给工页推到最上面。三十日的空格密密排着,仓房、医棚、民事房每处都要有人当值。
越心进门取供料账,见他将自己也填进晚值,伸手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你在仓门站到酉时,回来抄到半夜,第二天还得去点床呀?先把每人哪几日歇写清。等错一行再叫人认责,误的可是一车粮。”
她拉开一把椅子,按各房已经有人做的工分列,添出两份替班钱。陆云逸的笔尖在总数旁停了一会儿,翻开第一张税粮回文。互市净税上解一成,余项各循本地给用册;田粮仍照旧额,灾年缓解须另报。她将留用项里尚未开支的两行圈给周俭,让他携原账到旧驿馆说明。
包顺把报信人送走,回屋取军册。他问试行期间界亭若报敌骑,告急的封签该递哪一房。陆云逸将三百巡检的原定防区铺在税粮页旁,请他照军令报守位、出队与补报的路径。包顺一路指到北营收牒处,把自己的领械责任也写了进去。
“在册的弓、在册的人,我照差令领。镇里若要临时添人搬粮,另给领班和工价。”他将两张纸分开,“军册的空缺还在兵部那边核着,轮值的人可得知道这几行空着的缘故。”
陆云逸让他把伤缺、候补和借用民役的页一并带去。包顺夹好军册,又从夹层抽出上次抬伤的工单,交越心对尚欠的车钱。越心沿行数到末尾,给车主添了一张领款日签。
窗外的石凿声停了。唐广来领末笔刻碑工钱,周俭抱着给工页跟他出门,走到廊下又折回来取墨。陆云逸将三张回文分别压住,名册第一栏仍空着。
次日上午,驿馆前停满了待卸的小车。
北面三辆炭车刚进镇,车主把车辕往门边一横,要求先领扣费凭。里面十八张议席坐了十七人,铺户还缺一席,委任纸在路上。周俭将那一格留空,叫孙茂先拿自己的仓约过来,正好试昨日的改卸页。
孙茂摸过两房印迹,坐下还在搓手上的红色。越心把替班钱念到一半,他便问这笔钱会不会添进下季仓价。
“我去年借你们运过料,现在自己一车麻绳还欠车主钱呢。上解的一成已经从净税里出,这几份工又算进去,下季你们报的净数怎么算?”
周俭搬来税册,翻到已收与待收的两栏。越心在支用边上写明雇用起止,孙茂拿炭车的两日扣费核了一遍,要求将这类退费也放在税册旁。靠后的脚夫探身来看,先问轮到自己值差,原雇主那里少做的那一天由谁给钱。
陆云逸坐在门边,鞋尖让开进出的车绳。她把轮值定为五日一换,同一工日只领一处钱,替班前由雇主与经手对明时辰。有人把自家春耕的日期写在纸边,越心接过去,挪了两处班次。
陈秀娘将自己的名字从整月一栏移到头五日。
“北坡那两亩得翻,西滩的渠口也要去看。我先带新来的人点床,收契、分粮各找原来的经手。您若要我一直坐在屋里,地头误下来的活也得有人接。”
陆云逸问她后五日谁能顶,陈秀娘指了指旁听的退床经手,又把七日点床留下的旧册放到案上。两个人就着漏水处、退床号和代领押名对页,错了两处,当场添进交接单。
邢九被叫来核仓份,腕上的短绳已磨得发亮。周俭问他愿否列入候试,孙茂在一旁敲了敲桌子,提起他在市秤房让熟人先过秤的那一回。邢九脸上热起来,解开短绳压在膝头。
“那回确实是我先放的。他跟我干过活,一来叫我,我便给他过了秤。”他接过履历页,“仓单也写进去吧,我买过两张,按九斗价收的,一共兑了两石。往后轮我核份,碰上自己买过的单,找另一个人来对。”
铺户的委任纸送到后,十八席才齐。议的是这一个月的给工、轮值与支用范围,争到午后仍有人不肯押字。炭车主将草料袋倒扣在门外,袋底落出半把碎屑,问扣费纸到底几时能拿。
旧屯户将借粮契压在给工页边,指着三十石旧欠和利钱,问临时经手领足一月工钱,借储户的还期会不会再挪。守仓人从自己带来的匣中取出借契副本,照每户原期排在左边,右边留给新雇开支。陆云逸将两张纸并着送到议席前,已经列作还款的那一项由债主各留一份抄数。
一个铺户看完仍把笔搁下:“我肯出这月的钱,三年以后的仓价可写不准。那张特别镇文书若批了,下一任照什么接?总得让我带回铺里给合伙人看一眼。”
陆云逸将奏议草页展开,拿旧约压住仓价那一栏:“这一季按你手里的价,下一季照约议。请准留下的事,我会把这份轮值账和各家的异议一起送上去。若又来一项新摊派,凭上的旧数、来文的新数都得在驿馆挂出来,你拿两张来问承办的人。”
铺户从她手里抽走草页,坐到门口同合伙人逐字念。门帘一掀,冷风吹得纸角翻起,陈秀娘把点床的豆子分给他几枚压纸,自己捧起已经凉了的茶碗。
周俭按上午试过的页请守仓人同签,先将旧约内的扣费交了。陆云逸把仍有分歧的替班钱改为先列三十日上限,期满逐户公开实付,余钱回原项。十四席押名,三席要求期中再看一次,一席将反对缘由写在背面。公议页随名册送州府核实。
封袋前,越心问到陆云逸自己的申诉。
“三枚印分了,若有人拿着你的准页来告,接件的也在你这张名册上。他先问你准不准查,收条上那三日怎么算?”
陆云逸将州府随札送来的封验式样翻到末页。涉及主官本人签准的事项,由当值两房共同收件,核差封存日常镇印,原页与当事人异议并送外核。试行中急务按已经核定的各房权限处理。她把收件房名填实,又在自己的印位旁写下同意照办。
越心摸了摸纸边的墨,取一张副页折进账袋。两人走回官署,街上的炭车已卸空,车主蹲在墙根喝热水,给她们让出拴马绳。陆云逸顺手提了一把,越心从绳下钻过去,抬头问她午饭吃了没有。
“案上那块饼,怕是早冻硬了。”陆云逸笑着去碰她的手,“你等我把袋封好,咱们到南街吃碗热的。”
“我还约了掌柜核旧药款
,你先点面吧,少放些盐。上回半夜喝了两壶水,第二天你倒怪炉火太旺。”
公议页发出十一日后,州府核差进镇。
他带来的箱里装着名册复核页与封印式样,在旧驿馆住下,先请陈秀娘领他走了一遍东棚。陈秀娘从门口数到梁下,核差蹲下看床脚,问替班的人能否认清每张凭上的退住日。回署后,他将陈秀娘、邢九的试手范围写在周俭与守仓人的既任职责下,给工照原雇价,差限止于三十日试行结束。
陆云逸与各房约定再用七日试手,第八日封印。核差把日期写上木牌,挂到驿馆收件口。周俭领一张日常共同签办表,开始带两名候试者接件。
头一日下午,陈秀娘来问一名住户要迁走,欠工副页该带去哪间房。陆云逸伸手接纸,周俭站在门外叫了她一声,将仓单存根抄页递过去。陈秀娘跟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向陆云逸笑笑,把纸抱在胸前下了台阶。
送到案上的第二件是医棚换炭炉。钱贵领来的炉沿裂了口,炭铺肯换,车脚钱须重新认。陆云逸已经在纸边画了一个圈,宋玉兰抱着木夹来取,翻过背面,指出原雇页上留的数正好够这一趟。她把准页转给当日钱粮经手,炉子未到掌灯便换进医棚。
陆云逸晚间去看,旧炉搁在廊角,一块湿布塞着裂口。钱贵正烤药纸,腾出小凳请她坐,又把空水壶递给门边的学徒。她端着凳子坐了片刻,伸手烘暖冻硬的指尖,回署后把那张已画圈的废页夹进自己的日记簿。
案上少了一张待判,陆云逸将笔搁下,拿起备选的名册。她在周俭名下添了核旧约,在邢九名下写了仓份,又把陈秀娘点床的两张改错页夹在后面。三个人的名字排成一列,她在旁边落下次序,添上各人容易误的地方。
周俭来取明日的收件表,陆云逸把这页折进自己的案夹,只交出轮值次序。他走后,她另写了一张阅报安排,界亭急报先送周俭核总,仓房、民事房再分看。原定的交叉阅报日期被她提前挪到这七日里。
兵部送来的边情表式也摊在案上。军籍及报哨经手栏有范谦核抄的名字,兵械数另列核验栏;附来的边差考成议稿中,蒋维国建议将核报齐备、预警及时列入考察。两人的署名分别停在各自经手处,最后用的是部司会核印。
陆云逸将预警及时抄到本地候试考察页,叫周俭每五日交一次遗漏与补报。包顺拿来界亭现用的报目,车号、来处、货件、值哨人都列得明白,只有转住处常须往镇里再问一遍。他提议让民事房把在住号带进附页,省下一趟问讯。
周俭刚合过床、工、医棚的号,接过报目便腾出空栏。越心取来自己按住号找领款人的样纸,让他照着填当日住处。陆云逸看着炭车主留下的迟车凭,准他先抄七日,每日将补问的页夹在总表后。她在考察页上圈住报到时辰,笔锋压出一块浓墨。
晚饭送到门口,她还在核候试名册。越心把面碗搁到案边,看见那张露出一角的次序页,伸手想拿。陆云逸用手掌压住,叫她先看已经公开的轮值表。
“这张我还在想,明日拿出来议。”她把面拨松,又往越心那边推了推小碟,“你今天跑过两趟南街,先吃吧,面坨了。”
越心将筷子放在碗沿:“明日我也来听。陈秀娘还惦记她那两亩地,你给她排位置,先问清她愿意做多久。”
院门响了两下。包顺带来一页刚验过的商路报,北路车店有人连日收买旧弓弦和火油,雇来的炭车左辕换过一截榆木;车主另问了东仓夜里换守的更次。报信的小伙坐在廊下烤手,袖口散出湿羊皮的气味。
陆云逸抽出仓图,让包顺将车店、界亭和东仓侧门分别点明。那张名册被面碗压住了一角,热汤洇湿了纸边,她把碗移开,叫人取一盏灯送到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