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春不待诏 > 127.名牒寻踪夜火残
    锁边妇人走出十几步,身后仍没人叫她。

    她停在院里,把袖中的课纸又卷紧些。屋内的差吏正在问下一个人的原籍,那女子答了城北,又被追问哪一坊、哪一巷、夫家姓什么。她越答声音越低,到“娘家还有何人”时,忽然说自己想起灶上烧着水,也走了。

    掌柜追到廊下:“你家离这里二里地,水烧了半个时辰才想起来?”

    女子脚下更快:“烧的是一大锅。”

    院里有人笑,笑声很快散了。

    差吏搁下笔:“都这样,册怎么造?”

    掌柜原先也嫌册上问得太细,可他刚领了下月纸墨,收讫处按着自己的指印。人报不够,户部核钱时先找的是他。

    他把剩下的人叫到一处:“上头拨银,总得见着人。又不拿你们的住处去卖。今日把名填了,往后照常听课,何苦闹这一回?”

    锁边妇人站在院中答:“我的工钱、领纸都能核。你要找我,每日酉初来这张案前。我妹妹住哪条巷,跟你的灯油到底有何相干?”

    “出了事总要寻人。”

    “谁会出事?”

    掌柜被问住,朝差吏看去。差吏说,册式由京兆府发下,少一项便算不全。锁边妇人点点头:“那就写我不肯填。写清是哪一项,我认。”

    差吏皱眉:“你既不入册,写你做什么?”

    “方才还说出了事要寻人,如今连我为何走都不肯留。你们找人挑着找?”

    这句话惹得几名女工低声议论。助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案边,孩子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捏着半截炭条。她犹豫半晌,把自己的姓名填了,写到夫家时停住。

    掌柜催她:“你丈夫就在卫所做杂役,大家都知道,写上能怎样?”

    “他兄长欠过赌债。”她说,“追债的人寻错过两回。册要是只在这里,我就写。要是还要送到哪里,还有谁能翻,我得想先问明白才行。”

    差吏道:“会送京兆府核过,再归档。”

    “归在哪一间?”

    “府里自有存处。”

    “谁管钥匙呢?”

    差吏脸上挂不住:“你问这些做什么?”

    孩子被声音惊醒,哇地哭起来。助读妇人只好先哄孩子,再没提笔。

    当晚原有十一人入课,填全名册的只剩四个。掌柜怕担一个冒领经费的罪名,把炭盆里的火拨灭了,叫人将新领的灯油收进柜中。

    “人够了再开。”他说。

    助读妇人追到柜前:“这个月我已经教了六夜。”

    “六夜的钱会照给。”

    “往后呢?”

    掌柜锁上柜子:“都停了,哪来的往后?”

    她低头算了算。六夜束脩够买两斗杂粮,孩子冬衣还缺一层里子。先前王府出钱时说过三个月后由作坊凭人数报核,如今朝廷真接了过去,钱也真拨下来,偏偏名册摊开,灯先熄了。

    女工们陆续出了院。助读妇人抱着孩子走在最后,孩子趴在她肩上,炭条蹭黑了半边脸。她腾不出手擦,只问锁边妇人:“你明日还来做工?”

    “当然来,工钱又没得罪我。”

    “掌柜会不会恼?”

    “他恼他的,我锁我的边。少算一件,我就拿学会的数同他慢慢说。”

    第二日午后,掌柜果然把她叫到一旁,说别家作坊要添人,问她愿不愿换个地方。话说得客气,意思也清楚。她回到案前做完手里那件护腕,数足今日件数,领了工钱,才收起针线包。

    临走时,她把课纸铺在案上,照着第一页的写法记了三行:领纸四张,入课十三夜,补误工七十八文。写完又让助读妇人念给她听,确认一字没少,便在末尾按下指印。

    “这个要交给谁?”助读妇人问。

    “先交我自己。”她吹干墨,“他们要核我领过什么,我就拿出来。他们要核我妹妹住哪儿,那我还是这一句,不说。”

    城南停课的消息当日便到了王府外院。

    越心正在核首批纸墨的收尾支出,三个月期限已满,王府留底只记每处领过几刀纸、几罐油、付过多少助读钱。作坊管事送来的停课回文放在一旁,理由只有八个字:人数不足,暂缓支给。

    陆云逸回来时,越心正拿那八个字压茶盏,免得窗缝里的风把纸吹到火盆里。

    “你们如今连镇纸都省了?”陆云逸问。

    “户部教的,能省一件是一件。”

    陆云逸拿起回文看了一遍:“我去找京兆府,把夫家和同住亲族两栏划掉。成人夜课照人数核,教习逐人核就行了。”

    越心把算盘珠一拨:“划掉以后呢?”

    “先复课。”

    “我问的是,谁准你替她们定下该留哪几项?”

    陆云逸抬起头。

    越心继续核纸钱,语气寻常:“你觉得姓名能留,她们也许连真名都不愿写。你觉得住处不能留,有人独居,反倒盼着出事时讲所知道往哪里找。你把册拿来,我同你一项项改,最后还是世子和世子妃替所有人想妥了。”

    “京兆府不会等她们慢慢商量。”

    “所以你又替她们急完了?”越心把算盘往前一推,“你做官做得越久,越会说这句话。”

    陆云逸把回文放下:“她们肯来么?”

    “人已经在外头等着。你要是只想教她们该怎么说,我就叫她们回去。”

    锁边妇人和助读妇人进来时,陆云逸先看见孩子脸上那道炭痕。隔了一夜,竟还没擦净。孩子认出她桌上的点心,眼睛倒亮得很。

    越心把碟子推过去:“吃吧吃吧。。”

    陆云逸也伸手拿了一块。

    越心拍开她的手:“这是给客人的。”

    “我忙了半日,连客人也算不上?”

    “你算东家。东家通常最后吃,运气不好就得饿着。”

    孩子嘴里塞得满,仍跟着笑。陆云逸只好倒杯茶,神色比方才松了些。

    锁边妇人将自己写的三行纸放上桌:“我只认这些,领了多少纸,上了几夜,拿了多少补钱。掌柜要是敢说我占了便宜,就拿这张来对。”

    陆云逸问:“姓名呢?”

    “我愿意写再写,今日先按印。”

    助读妇人说,她愿留下住处,只求住址封在讲所,换教习、换掌柜时当面移交;夫家旁支与娘家一概免填。若要送府,她须先知道送给谁。

    陆云逸听完,取来空纸,只把她们的原话逐句记下。写到“本人可自选姓名或记号”时,锁边妇人叫她停笔:“别替我添,我只说今日愿意按印。以后愿不愿意写名以后再说。”

    陆云逸顿了顿,把那半句划去。

    越心看见,没说话,只给她换了一张干净纸。

    锁边妇人已经找到另一家做护腕的铺子。新铺不设夜课,同案有两人总算错件数,她打算午间教她们看筹牌。

    “一日少歇一刻钟,图什么?”陆云逸问。

    “我少拿七十八文才学会的,总不能烂在肚子里。”她把木片塞回针线包,“她们学会了,也省得掌柜今日说三十,明日又说二十八。先教会两个,够用了。”

    三日后,新铺午歇。

    锁边妇人把盛针的木片翻过来,在背面刻下五道短痕,横着一划,又另起五道。与她同案的两名妇人凑过来看。一个只会认布号,一个能写自己的姓,算件数都靠往桌上摆线团,线团一滚便要重数。

    “五个一拦,四拦是二十。”锁边妇人指着木片,“再多三个,二十三。你今日做了多少?”

    “二十七。”

    “收货签上呢?”

    那妇人取来签子。上面写着二十四,她原先只认得末尾那个四,以为掌柜替她记了数。三个人把未入筐的成品和收走的筹牌重新对过,正好多三件,九文钱。

    掌柜听见争执过来,先说午歇将尽,明日再算。锁边妇人把木片举给他看:“明日可以。烦请在签上写一句今日欠三件,你写完,我们立刻开工。”

    掌柜看了看围过来的几双眼睛,只得取笔补数。

    午后的针线声重新响起时,那两名妇人各自找了一片废木,照着她的样子刻五道痕

    。屋里未点讲课的灯,也无人问她们的夫家原籍。

    两日后,越心依例入宫赴秋宴。

    席间摆着新菊,女眷说的也是孩子和衣料。恬贵人抱着小皇子坐了半刻,孩子抓住她衣襟上的珠扣,乳母越哄,他攥得越紧。

    林鸯鸯由着孩子折腾,笑着对越心道:“陛下这几日挑蒙书,每本都问谁教、谁刻、从哪处来。府里若还往外送纸墨,记得写清来处,免得问到头上,一屋子人只会互相看。”

    旁边命妇笑道:“小殿下才多大,陛下也问得这样细?”

    “做父亲的肯操心,咱们还敢嫌?”恬贵人去掰孩子的手,“乖,松开。珠子要是不小心吞下去,你父皇回头还得查你哦。”

    越心替她托住险些倾倒的茶盏,只应了一句:“娘娘提醒得是。”

    恬贵人救下珠扣,叫乳母抱孩子去换衣裳,转身问起邻席的秋衫,再未朝越心这里看。

    回府后,越心把秋宴上那几句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陆云逸正坐在外院案前改奏疏。灯芯结了花,她剪下一截,问:“她还说了什么?”

    “她只说到这里。”

    陆云逸放下银剪:“说到这里,已经够她担一回险了。”

    桌上摆着官本校字试用的日期、王府首批垫资副联、伤残去任者的原缺次序。另有一张长纸,开头写着“各处转抄经手”,下方空了大片。

    越心拿起王府副联:“这一份可以只写奉旨试办,户部总归核销过了。”

    “户部有抄联。”陆云逸把副联接回来,“我在这里轻轻带过,到了他们案上,就成了我有意藏着。”

    “那这张呢?”越心点了点那份空白长纸,“十二处往外传了多少页,连刻书铺自己也数不齐。你真要替他们补一份?”

    陆云逸看着“各处转抄经手”几字。把认识的管事、掌柜、教习填上,纸面便会齐整许多。至于谁借给邻人,谁在货栈抄过一页,她并不知道。

    她提笔蘸墨,在那几个字上划了两道。

    奏疏改成:官本与地方增页分别封存,经费册与听课者去留分存;成人夜课按人数核支,个人凭据由本人自愿交存,住处可由讲所封存,不随季报上送;退课不得牵连粮籍、优给与差役。至于民间自行转抄,官署从未立过总册,臣不能为求齐全而补造。

    越心从头看到尾:“王府出过的钱、你荐过的人全留着,人家的住处一处不补?”

    “正是。”

    越心把纸还给她:“那先吃饭。林鸯鸯好容易递出这一句话,别又因为它熬自己一夜,糟蹋了。”

    奏疏送入宫中,三日后只回了四个字:留中未发。

    陆云逸将回条翻过来,又翻回去:“宫中今年也省纸?”

    “四个字够你看一夜,陛下这笔钱花得值得很。”越心把饭推到她面前,“先吃。你盯穿了纸,背面也长不出朱批。”

    陆云逸夹了两回都落空:“我若吃不下呢?”

    “那厨房省一顿。”

    她终于把碗端起来:“你与户部真是相见恨晚。”

    同一日,十二处试办满一季。兵部核官缺,礼部核官本,户部核支出,抄件依例送进都察院。京兆府封存的民间改本与鸿胪寺新录的双文税牌也随案附来。

    都察院值房里,一名御史把抄件按年月铺开。伤残教习、王府垫资、军户夜课、边地税牌,件件有批文,合到一处,却总绕着同一个人。

    同僚瞥见案面:“陛下才准五道推行,你偏要挑这个时候递?”

    “所以我只是查账。”御史将纸推远些,“我要是写谋逆,挨板子也活该。原缺改没改,王府银换没换来好缺,总还能问一句。”

    “世子圣眷正隆。”

    “我知道。”

    他又把纸拉回来,将半干的“私学”洇开,又划去“交通军户”。听课与调任隔着官文和原缺,仅凭并列还算不得证据。

    三更梆响。御史换了一张纸,先将十二处试办各有明旨写在首行,末尾只留八个字:

    请核官缺,分明公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