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件去了哪里?”武库司的验收官把总签翻过来,以为背面还有一行。
收成衣的妇人答:“本来就未做成。”
“主契写二百件。”
“我们知道。”
“领了二百件的料。”
“退回来的在西厢,按布、棉、线分开封了。还有七件做到一半,先验合式的部分,再算该付多少。”
验收官看向陆云逸。陆云逸坐在侧案,只说:“照内约先点料,再验衣。”
西厢摆着五只布包和三只木箱。封条上写了领取人、领料日、原领数、交回数。两名织工在六月先后病倒,一人病了二十多日,一人至今仍下不了床;另有两户依退出条款交回手中材料,其中一户赶去照看临产的女儿,另一户接了附近大铺的活。
越心将退出凭逐张铺开:“这两户交回料时,铺里、收发人和不同工序各按了一处印。布少了半尺,写明是裁坏的,按原价从已做工钱里扣。其余数目在这里。”
验收官拿秤复称棉絮,又叫人量布。数目同封条有细小出入,棉絮因受潮重了二两,布料则因裁边短了两寸。收发妇人当场在抄联旁补记,验收官仍皱着眉。
“料能对上,衣数仍短。军衣少一件,守边的人就少一件穿。”
会缝衣的妇人道:“拿不合式的补上,他穿了也挡不住风。”
验收官转头看她:“你们手里有次品?”
她指了指东边廊下。那里挂着十二件黄签衣,另有六件放在红签木架上。黄签可以拆改,红签应退。若只凑数,从两处挑十七件送上总签,二百件立刻就齐了。
“从前交验,数目先齐,再谈退多少。”验收官说。
越心道:“所以从前总签上写齐,军中收到的却未必齐整。今日三盘样都在,要不先验?”
验收官是奉试办行移来的,不能跳过封样。他叫人抬出三只木盘。合式、可改、应退,各有织工、缝衣者与铺户骑缝印。开封时,三方都在。王府管事只把时辰写进簿中。
第一件军衣摊上长案。验收官先量衣长与袖长,再拆看肩、肘、腋下三处针脚,最后称整衣重量。织工摸夹层是否均匀,缝衣妇人查接缝,武库的人看尺寸。每人手边都有一份分级样尺,谁说退,须指明差在何处。
验到第十三件,验收官说袖口窄半寸,应退。
缝衣妇人把可改样拿来并排:“窄半寸可以拆袖口,添一圈边,两日能改。按样该挂黄签。”
“添边以后容易磨开。”
“那验针脚。要是添边仍合式,凭什么整件退?”
两人争了几句。陆云逸没开口,越心也只让书吏把两边理由写下来。最后由织工从夹层受力处判断,袖口添边不伤衣壳;这件记可改,返工两日,改后由另一名武库验看者复验。
验收官在黄签上按印:“复验若仍窄,整件退。”
“可以。”缝衣妇人也按了印。
又验到一件肩头絮薄。收发簿显示同批棉絮足量,缝制时却少装了一把。承做的妇人站在后排,脸一下涨红。
“我家小孙子那几日发热,我赶着回去,肩头漏了。”
验收官道:“你承认偷料?”
“料在我那包余料里,一两没拿。我是少塞了。”
越心问:“余料交回时称过吗?”
收发妇人翻簿,找出对应一行。剩余棉絮确实比同数衣裳多。少装与偷拿落在纸上是两件事,处理也不同。那件军衣记应退,已合式的缝工仍结,装絮一段不付,衣壳拆下后交另一人重做。
妇人低声问:“拆下来的棉还能用吗?”
织工说:“洗晒后再验,霉了算损耗。”
“损耗扣我的钱。”
越心看她:“先验出多少,再扣多少,你别着急赔。”
从辰时验到午后,一百八十三件里,合式一百五十八,可改十九,应退六。每一件的签上都写了缘由、返工人、复验日。合式部分的付款凭同时开出,主契仍记实交一百五十八,另有十九件待改,缺交二十三。等十九件复验通过,实交才能往上添。
验收官捏着笔:“总数短,误期如何办?”
收成衣的妇人道:“照内约,因病停工的只停后续领料。无故退出才承担另找人接做的花费。那两户都按约退了料,一户照看女儿,一户去别处做活,后一户算不算无故,众人争过。”
“去别处多挣钱,也算家中急事?”
“她在下一段领料前退的。那时手里只剩一匹未裁布,全数交回。按纸上写的,她有权走。”
验收官道:“她一走,官差就误了。”
会缝衣的妇人忍不住道:“立约时明明说能退。真有人退了,又说她误官差,那一条写来给谁看?”
院里的人都停下手。
越心朝陆云逸望去:“世子殿下,这回该你答。”
陆云逸看着那张退出凭。离开的妇人按印处很清楚,领料数、交回数、结清工钱也都齐。她若以军需误期追责,往后“可以退出”四个字只剩好听。
“她按约退出,不追误期花费。”陆云逸说,“短缺照实报武库司。剩下的二十三件重新问谁愿意接,价钱按眼下剩余期限再议。愿意留下的人也可以不加数。”
验收官问:“赶不上原期呢?”
“主契依迟交处置,王府在八月十五前仍担首批保结。需要另购的差价,先按契追到实际违约处;按约退出和因病停工的部分,由王府承担。”
这句话一出,王府管事脸色微变。他把最坏赔付的估价单抽出来,重新算短缺二十三件的补购价。
陆云逸道:“先别算成全退。十九件两日后复验,六件重做。真正缺的十七件另找承做。”
“两日后若有改坏的,还会添。”
“那就两日后添。今日只记今日的数。”
验收官收起总签:“武库司可以分段收讫。短缺十七件,限十日补交。逾期从保结追补。把退料封记与病停记录各附一份。”
众人忙到天色发暗,才把合式衣装车。车驶出采买院时,做过官坊织工的妇人扶着腰坐下。她今日验了上百件夹层,指尖搓得发白。
“下一批,我只能做八件。”她说。
收成衣的妇人立刻道:“八件太少。收发、运送、开封,哪一项都要钱。每人都做八件,余利还不够买灯油。”
“我手慢,眼睛也花。报十二件,最后又缺,大家更麻烦。”
另一个年轻些的织工道:“手慢的可以做挑棉、拆返工衣,不必都按件数领。”
“挑棉的钱少。”
“总比做坏了倒赔强。”
几个人围着今日的验收簿算了半天。快手一月能多做六七件,年老、伤病者却很难追上。若把工价强行摊匀,做得多的人不肯;全按件给,慢手又会被一点点挤出去。
越心把首批余利估数写在纸角:“即使十九件全过、六件重做也合式,扣完补交花费,余数只够每一百文里留三文。你们想留互
助钱,可以留。三文能帮谁多久,先算。”
病倒织工的邻妇替她领过一次料,知道她家情形:“药钱一天就要十几文。三文一百,凑到她手里,够吃几副?”
“所以别说成养病钱。”越心道,“最多是停工时给几日米钱,谁领、领几次,也要写清。”
众人最后议定,每段余利先留三成中的一成作急用,只支参与者患病、生产与家中丧事,每人一年最多领两次,支出当旬挂出。谁觉得留得多,下一批签约前可以反对;若多数决定不留,则按原比例分回。
做过官坊织工的妇人道:“我下一批报八件。若只肯收十二件以上的,我就去做挑棉。”
“先把八件写上。”收成衣的妇人叹了口气,“到时候缺人,我还得求你多做。”
她们正在重排下一批数目,铺外忽然来了两辆车。附近大铺的管事坐在车前,开出的缝衣工钱每件高出十二文,当日验一半就先付一半。他只挑做得最快的五个人。
其中三人当场动了心。
会缝衣的妇人气得把针插回线团:“我们一起把分价、验样做出来,你们这时走?”
一人道:“我家欠着药铺钱。十二文一件,一个月多做十件,够还一半。”
“那边要是又扣返工钱呢?”
“我自己看过契。只扣退回那一段,也给一份验收凭。”
众人愣了一下。大铺显然学了她们的分段验收,只把价加高,也把熟手挑走。
收成衣的妇人看向陆云逸。陆云逸问那三人:“手里的活做完,还是交回?”
“今日已经验完。下一批还未领料。”
“那就能走。”
会缝衣的妇人背过身去收剪子,半晌才说:“走就走,下回那边压价,别指望这边永远给你留数。”
要走的人也红了脸:“我要是回来你们可以不收。”
那三人签内约时都读过退出一条:领新料前可以走。契纸也给留下的人同样的权利,下批愿不愿再收她们,须到那时重新商量。
三人各取一份已结清凭,跟着大铺的车走了。剩下的人把下一批认领数擦掉重写。原先少十七件,如今连往后的熟手也少了三名。
收成衣的妇人把空出的数分成三份,问谁肯多接。无人立刻应声。先前抱怨三人离开的缝衣妇人也只肯添两件。
“你方才气得最响。”越心说。
“气归气,我一天还是只有两只手。多报八件,到交货时再叫大家替我补更丢脸。”
年轻织工愿意接四件,却要求交期多三日。另一人只肯做拆改,不接整衣。她们来回算过,十七件仍余五件无人认领。
陆云逸问:“从未参与过的人能不能接?”
“可以先看样、试做一件。”织工答,“验过再领五件。教她的人也得算半日工钱。”
于是空缺旁又添一条:新接活者先付试做钱,教做者另计半日;试做不合式,只停后续,不倒扣已经用掉的半日。五件依旧空着,等试做以后再填。谁也没为了让纸面好看,先写一个尚未答应的人。
第二日傍晚,边贸使团递来一封盖有验印的商号文书。燕云新剪毛料的价目比春初高出近四成,运费另计。价页之后还附了两张条件,愿意保足货量,也愿意出一部分车马。
越心看完第一行,先问:“他们要什么?”
陆云逸翻到末页。
对方要的,是较大的收购份额、黑石镇设仓之权,以及沿途护送货队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