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春不待诏 > 118.一纸新章试两营
    兵部候见处的炭烧得太足,窗纸上凝了一层薄雾。

    陆云逸坐在靠墙的末位,手里捧着昨日才誊清的样单。兵部尚书与两位侍郎在前头核对复命次序,户部来的人另占一张案,陈主事夹在中间,正为一笔从姑苏转运京师的脚价同人低声分说。

    “水程按实际用了几日算。”陈主事道,“若向来一概取远数,多出的银子谁领?”

    户部书吏道:“往例留有折耗。”

    “船又没长腿跑丢。”

    那书吏抬头看他,陈主事就把声音收了收:“我是说,这一趟有驿报,也有沿程交割,日子数得出来。”

    范谦坐在陆云逸身旁,袖口还沾着一点墨。他偏过头:“陈大人在姑苏同织户讲价,回京又同户部讲价,早知道就不必带毛样,带他一个人回来就够了。”

    “你去告诉他。”

    “我还想安生吃午饭。”

    内侍从外间进来,候见处顿时只剩纸张翻动的细响。兵部官员依次起身,陆云逸随众人整理衣冠。她站在最后,看不见尚书手中奏本的封皮,只闻见炭火里混着一点新漆气,大约是候见处才修过窗棂。

    入内之后,仍由兵部尚书先奏。

    南行诸人带回十六户织坊的商籍、织价、用工与供货口供,另有燕云细毛、粗毛及含杂毛样。兵部所问是毛料可作何用,户部所问是每斤落地需费多少。两边各有一册,尚书报完差使,户部侍郎才接着说运费与北地现价。

    皇帝坐在案后,样单摊在手边。他先问户部:“从燕云运毛到京,再送至姑苏纺织,比当地用棉贵多少?”

    户部侍郎报出两种算法,一种走官运,一种随商队分段转送。后者便宜,交期却难齐。说到雨季受潮,还要另算晾晒与损耗。

    皇帝听完,手指在含杂毛一栏点了一下:“兵部送去的毛样,谁验过?”

    “臣与范谦在燕云验过斤两,姑苏织户试过其中三种。”陆云逸答。

    她所站的位置在兵部诸官之后。皇帝叫到她,她才上前半步。

    “能做军衣?”

    “粗毛可絮,细毛可纺。姑苏只做了小片,遇水是否板结、穿过一冬后余下几成,还未验过。”

    “你倒先把不能作准的都说了。”

    陆云逸垂手道:“陛下问的是军衣。小片摸着暖,离穿在军士身上还远。”

    兵部尚书接过话:“各卫冬衣照例按军额发放,多由在籍铺户承办。近年常有交期拖延、外层厚而内絮不足之事。只是各地寒暖、运程不同,若一体改料,仓促间反添缺口。臣等以为,可先取两处军营试办。”

    皇帝问:“试到何时?”

    武库司郎中出班答道:“今春先定式样与成色,夏月承做,入秋前交齐。待下一冬穿用过,再核耗损。”

    “下一冬才知好坏,出了差错,再等一年?”

    武库司郎中略一停顿:“可在交衣前先作淋水、曝晒与撕验。只是样衣经得住,整批未必件件相同。”

    皇帝的目光落回兵部那册复命簿:“郭进拆的是整批?”

    “是。”兵部尚书道,“临河卫三年前所报处分,说他擅拆封包、扰乱发放。该卫后来报他追捕马匪失散,百户所却仍用其名具领冬衣。此案正在分头勘问。”

    “他拆过几包?”

    “处分里未记。死后那张复验凭据,背面写着内抽五包。”

    “写了抽五包,就当真抽过五包?”皇帝问。

    殿中无人立刻应声。

    陆云逸想起郭孙氏说的样衣。前襟厚,后背能捏到空处。纸上那行“拆验如式”写得整齐,郭进却为同一件事受过杖。

    皇帝看向她:“你在姑苏见过人怎么验货。说说。”

    “先定样,封存一件在官署,一件交承办者。交货时不让承办者自挑包,验收者临场指定位置,拆出的衣裳与封样逐项相较。”

    “谁来验?”

    “武库司官员、经手书吏,再请懂行匠人到场。”

    “匠人从哪里请?”

    陆云逸道:“承做者不能自验。可从未承办此批军衣的人中另请,先把姓名、工钱与所验哪一项写入文书。”

    户部侍郎道:“懂行的人多在铺户和作坊里。让他们互验,容易结下私怨。验错了又向谁追偿?”

    “那只让他们说针脚、絮量与料色,不让他们定收不收。”陆云逸答,“所说逐句记下,最终由官员照章裁定。”

    武库司郎中看了她一眼:“如此每次交衣,都要多一层人手。”

    “只在两处试办。

    “两处也有几千件。”

    “所以先试怎样抽。”陆云逸道,“若十包里抽一包就够,不必包包拆;若上层与底层成色相差大,原定抽法要改。”

    皇帝听到这里,问:“姑苏那十六户,能否直接领官银承做?”

    陆云逸略一停顿。十六户中有人只有两架织机,有人借着铺户的名头接活,也有人家里能做,名籍上却找不到可与官府签大宗交割的人。

    “做得出样,未必垫得起整批料钱。”她道,“官契若限期赔补,她们也未必敢接。”

    “那仍要铺户。”

    “要铺户垫资、收料、转运。”陆云逸道,“实际做衣的是谁,也请随包登记。哪一户做了多少,出错时才查得到;成色好,也知道下次该找谁。”

    户部侍郎翻了翻手里的价册:“随包登记易办。官银却只能交在籍铺户,大宗交割还须具资财者保结。临时凑出的作坊,今日收银,明日散了,官府无处追索。”

    陆云逸道:“可把保结人承担到哪一步写明。料钱、误期、成色,各有差错,不能一概叫保结人全赔。”

    “若承做者赔不起呢?”皇帝问。

    “照契约追到该赔的一项。契上未写的,不能临时添给保结人。”

    皇帝抬起眼。

    陆云逸站在原处,接着道:“官府要收成衣,也要选承办人。若只因有人具保就全数交付,保结人的家产代替不了衣裳。”

    兵部尚书轻咳了一声。陆云逸收住后面的话。

    皇帝未见恼意,只将那页样单翻过去:“承办人的名籍先查清,保结照例要具。朝廷拨出去的是官银,收回来的是军衣。中间每一处都留名,出了差错,先查经手,再按所负责的一项追偿。”

    他看向兵部尚书:“取两处军营。今春定章与样衣,夏月承做,入秋前交付。武库司主理,户部核钱粮,武选司先核实有军数。大宗银两仍交在籍铺户,须有资财保结。实际制作者另列名,验样与交割照常具名。”

    尚书俯身领旨。

    皇帝又道:“陆云逸经办过燕云毛料与姑苏织务,随武库司协助核样。”

    “臣领旨。”

    兵部尚书问两处军营该如何择定。皇帝道:“一处近京,来回查验方便;一处远些,要把运送途中受潮、误期也算进去。若都放在眼前做,出了京城改了样,试不出什么。”

    武库司郎中道:“远处所需衣料,当地采买或从京中发运,价钱相差很大。”

    “两种都列。户部先核哪一种能按期办,不必专拣便宜的写。”皇帝说,“营中人数也先核。册上多一个人,就多领一身衣、一份料,武选司不可只抄往年数字。”

    陆云逸应道:“臣回去调领粮册与近期调补文书相对。”

    “郭进一案另行查问。”皇帝转向兵部尚书,“他的处分、失散与后来具领,分作三项回奏。试办归试办,不能借新章把三年前的经手人一并遮过去。”

    兵部尚书再次领旨。

    陆云逸退回原位。内廷书吏已经在旨草上写下“实际制作者列名”,后面紧跟着“铺户领银、资财保结”。几行字挨得很近,郭孙氏昨日护住的那些名字,却仍在另一张供词之外。

    复命将毕,皇帝忽然问:“武选司核军数,要多久?”<

    /p>陆云逸答:“需先比各营军籍、领粮册与近期伤亡调补。两处选定后,臣才能报日子。”

    “这回不先应了?”

    “昨日有人教臣,先把缺什么写清,再说几时能办。”

    “常砚?”

    “一位来领优给的妇人。”

    皇帝指腹压在奏本边沿,片刻后才道:“学得还算快。”

    众人退出内廷时,候见处的窗雾已经散了。陈主事被户部的人留下重算运费,范谦在廊下等陆云逸,见她出来问道:“试办给了?”

    “给了。”

    “谁主理?”

    “武库司。”

    “你呢?”

    “协助。”

    范谦将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听着很省事。”

    “等武库把几千件军衣摞到你面前,你再说省事。”

    “我在武选司,凭什么替你验衣?”

    “陛下方才说,验样者要列名。”

    范谦脚步一顿:“殿下这是已经把我的名字列上了?”

    “我只提醒你,午饭少吃些。省得一会儿看见坏絮,连京里的饭也吃不下。”

    兵部的行移比他们先回到值房。旨意在内廷已经拟成条目,到了兵部又按司分开。武库司领走试办主文与调样凭证;户部取钱粮、铺户和保结几项;武选司只有两件事,一件核人数,一件派员随同验样。

    范谦翻到最后,果然在随验人一栏看见自己的名字。

    “殿下方才说未列我。”

    “我没列。”陆云逸指向末尾的小字,“常大人列的。”

    范谦抬头,常砚正从外间经过,手里还拿着郭孙氏那份申请。常砚朝他道:“你亲手验过燕云毛样,又随殿下去过姑苏。列别人,回头你还是要挑错。省一道往返。”

    “我如今连挑错也算差事了?”

    “算。办得好无赏,漏一处有责。”

    蒋维国在旁边笑了一声:“范大人午饭还能吃下吗?”

    武库司郎中敲了敲案上的调样凭证:“诸位若说完了,先把边界讲清。殿下是协助核样,可以问,可以写意见。调库、拆包、留证仍由武库司具文。明日进库,也请别比我们的库吏走得快。”

    陆云逸道:“我今日没带撬锁的东西。”

    “往后也请殿下忘在王府。”

    两人回到兵部,武库司郎中已经先一步到了。他未带几千件,只叫库吏捧来一只长匣,里面放着往年验收后留存的军衣样。

    “今日只看式样。”他道,“整批封包要调库、点数、出具验看文书,最快也得明日。殿下若想查郭进当年那批,还要另寻同批封签。”

    陆云逸点头:“先看这一件。”

    库吏当面核过匣上封记,书吏记下开匣时辰。军衣展开后铺满半张案,青布表面浆得挺括,领口厚,前襟按下去也有弹性。随武库来的裁缝翻过下摆,用指节沿着夹层一寸寸敲。

    范谦先查留样单。上面记着面布、里布、絮重和针脚数,验收一栏盖了两枚印。衣角还缝着一小块封样布,颜色与衣身相同,边沿因存放多年略微发黄。

    “这件当年记作上等?”他问。

    库吏答:“式样合格。留样只存一件,不分等第。”

    “絮重怎么验?”

    “整衣上秤。”

    范谦提起衣摆掂了掂:“外头多塞些,也能凑够分量。”

    武库司郎中道:“所以今日才看夹层。先别往下定,线还没拆。”

    “这里声音不一样。”他说。

    武库司郎中俯身听了两处:“拆一寸。写明位置。”

    书吏在样图上落笔。裁缝用小剪挑开线脚,先扯出一缕絮。靠外的一层白而蓬松,再往里,颜色发灰,几处结成硬块。

    陆云逸伸手接过一小撮。

    絮料表面看着完整,指腹轻轻一捻,就碎成细末,落在样图那道墨线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