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春不待诏 > 119.封中草絮两难全
    第一只封包拆开时,最上面的军衣挑不出毛病。

    青布浆得挺括,针脚细密,领口与前襟都塞得饱满。随武库司来的裁缝把衣裳抖开,布面带起一股闷了多时的棉絮气。范谦照留样单逐项核过,连袖长也只差半分。

    “这一件合式。”他道。

    库吏轻轻吐了口气。

    武库司郎中抬眼看他:“你急什么?包才开了一层。”

    库房里堆着二十余垛待发冬衣,靠近入口的几垛已经挂好领用木牌。昨日调库的文书、今日会验的名册与匠人具结都摆在长案上,印泥冻得发硬,书吏用手焐了半晌才按出清楚的印色。

    每一垛前还插着承办铺户、交库日与验收数目的木签。包面封纸只写总数,哪一户裁、哪一户絮、谁把成衣缝好,库中原册皆未细分。陆云逸翻过两页,能查到官银交给哪家铺户,却查不到这件袖子出自谁手。

    武库司郎中道:“先验成色。试办如何列名,等今日看完再议。”

    “今日验出的也要追人。”陆云逸说。

    “能追到哪一层就写到哪一层。原册空着的地方,我变不出名字。”

    陆云逸站在黄线外。武库司郎中昨日说过,调库、拆包与留证皆由本司主持。她今日只带眼睛和笔,连碰封绳也要等库吏先记时辰。

    范谦叫两名书吏把垛位、层次和包位分别写成小签,当着众人折好。一人抽垛,一人抽上下,再由监验者抽外侧或里侧。三张签合在一处,才定下一只包。

    武库司郎中看过写出的方位:“照这个来。谁也别临时换。”

    头两次抽到靠外的上层。第一包三件合式,第二包里有一件后背略薄,裁缝按了几处,仍说穿用无碍。书吏将衣角所缀字号、封绳结法和各自位置记在样图旁,已验的军衣另放一案。

    随验官员拿起第一件看了又看:“若只抽到这里,今日即可在验单上写成色合式。”

    范谦道:“所以要先抽签,再拆包。验收人若能自己挑位置,写几包都一样。”

    武库司郎中并未替往年的验法辩解,只让书吏将这句话附在验看缘由之后。

    第三张签抽中了中间一垛的下层。

    库吏要挪开上面四只包。麻绳在木架边磨得吱呀作响,尘土从包角扑下来,陆云逸往后让了半步,鼻端仍沾上一股霉味。最底下那只包贴着地面,封纸还在,边缘受过潮,朱印晕开了一点。

    范谦蹲下核印:“印纹能对上,封纸也未揭过。”

    “开。”武库司郎中道。

    封绳解开,上层一件仍厚。第二件的衣摆已经轻了,第三件捏起来只剩前襟有絮。裁缝把手伸进袖筒,从肩头一直摸到袖口,五根手指的形状隔着里布清清楚楚。

    “这处挡不住风。”

    范谦将第一件与第三件分别上秤。外形相同,两件却差了将近一斤。

    武库司郎中盯着秤杆:“记实数。再往下取。”

    第四件翻过来时,衣角的线缝裂着一小段。裁缝用镊子探进去,夹出几根发黄的细茎。细茎已被剪碎,混在结块的絮中,手指一搓就掉下屑末。

    库吏低声道:“也许是收棉时带进去的。”

    “一两根算夹带。”裁缝又扯出一撮,“这里头是一把。”

    武库司郎中把那撮东西放到白纸上:“草屑另包。衣裳原位、层次都写清。谁也别拿出去给旁人看。”

    陆云逸问:“继续抽几包?”

    “原定五包,照验完。”

    “下层再加两包。”

    武库司郎中看向她:“殿下有理由就说。”

    “外侧上层抽出的三件都合式,里侧下层已经连出两件空薄。原来的五包偏在上面,验完也说明不了底下。”

    范谦将方才的签摊开:“再加两包,只取内侧下层。与前五包分开记,免得回头算作同一种抽法。”

    “可以。”武库司郎中道,“把是谁提议加抽也记上。”

    陆云逸应道:“写臣。”

    七包验完,案上共留了十四件军衣。靠上与靠外的多数合格,越往垛内、包底取,衣裳越轻。两件掺有草屑,三件絮料结块,还有一件袖下几乎只剩两层布。

    范谦把十四件依位置排开。最左是外侧上层,最右是里侧下层。隔着半张案看去,青布颜色相差无几;用手提起,右边几件的衣摆很快垂直,连蓬起的厚度也矮了一截。

    裁缝拆开两处针脚,指着絮层道:“外头好棉铺一掌宽,里面换成碎絮。整衣上秤时,前襟和下摆多塞一些,总重也能凑近。”

    “当年验衣只上秤?”陆云逸问。

    武库司郎中翻到原验收条目:“上秤,量尺寸,再抽看面布和针脚。若拆夹层,拆过的衣裳要重新缝,交库又多一道工。交衣往往已经迟了,营里等着领,验收的人就取外侧几件看。”

    随验官员道:“这般验法,铺户自然知道好衣该放何处。”

    “是。”武库司郎中答得干脆,“今日验出的弊处,武库司担自己的责。”

    武库司郎中逐张看过验单,将自己的印按在末尾:“成色有弊,武库司认。原验收人、承办铺户与交割书吏都要查。”

    一名随验官员问:“既已查出掺假,这一库是否全封?”

    “先封今日所验的十四件与七只包的封纸、封绳。”武库司郎中道,“其余等兵部定夺。”

    “若继续发出,往后还能剩下多少证物?”

    “若全数封下,催领的营中拿什么过这阵余寒?”

    两人隔着长案对视。武库司郎中把压在最下面的三张催领文书抽出来,纸页边缘已有翻卷。

    “北边这几处夜里仍结冰。本季应补的冬衣拖到今日,营中已经催过三次。现在另找铺户,采料、裁衣、送到营中,最快也赶在天气回暖以后。”他点了点案上的薄衣,“这些东西有亏,可上层那批能穿。封在库里当证物,军士身上不会凭空多一件。”

    库外有人在这时问了一声:“大人,今日还发吗?”

    声音隔着厚帘传进来。武库司郎中仍朝着验单,只答:“候着。”

    外面应了一声,靴底又在砖面蹭了两下。那人未再催。

    陆云逸拿起那件几乎空了袖子的衣裳。布面看着与第一件一样,手掌托在下面,却只隔着薄薄两层。郭全缩在衣摆里的两只脚忽然又回到眼前。他等的是一件能接长袖子的衣裳。库外也有人等。

    验看房外传来跺靴子的声音。几名随营来领衣的军士候了许久,其中一人的肘部补着颜色不同的布,站起来时,下摆露出磨白的一角。

    蒋维国在这时赶到。他抱来的卷夹用布带捆了两道,进屋先在黄线外停住,等书吏补上到场时辰,才把文书送到案边。

    “郭进当年的处分卷后还有一张承办名册。”他喘匀了气,“档房把名册归在铺户类,昨日才翻出来。当年那批冬衣,与今日抽验的几批,承办铺户有三家相同。”

    库房里方才还有人挪动木架,此刻只剩秤砣轻轻碰着秤盘。

    陆云逸翻开名册。三家铺户的字号都在,后面各有保结人和交付数目。郭进处分前的拆验记录只写军衣成色,并未留下拆到哪一家的哪只包。

    “实际经手人呢?”她问。

    “名册只记铺户。”蒋维国道,“送货、包封和收银的人另在交割簿里,还在找。”

    范谦将名册压住:“只能写同一承办铺户。经手人相同、三年前也用了草屑,这些都未查实。”

    “我知道。”蒋维国摸了摸鼻子,“我抱着卷跑过来,也没敢说是同一个人。”

    他又抽出本年的铺户册。三家字号仍在,其中一家已换了掌柜,一家的保结人也与三年前不同。字号延续下来,里面经手的人却未必还是原班。

    陆云逸道:“把三年

    前与本年的交割簿分开抄。先比送货人的姓名、具领银钱的手迹,再查包封用印。对得上哪一处,就只写哪一处。”

    蒋维国答应下来。范谦在旁添了一句:“抄件也标原册页码。”

    “知道。范大人再说下去,档房今晚要留我过夜。”

    “郭进受责到出巡,相隔多久?”武库司郎中问。

    “十余日。郭孙氏已经具结,他出巡时杖伤还在。九月十七,他在野狐沟追马匪失散。”

    武库司郎中把两册名录重新对过,才将三家铺户的字号抄到验单旁边:“这一笔由武库司去调交割簿。郭进案仍由武选司查。两边文书互引页码,先别混作一案。”

    他认下查卷,也把界线划得清楚。今日抽出的草屑能证明这批衣裳有问题,证明不了三年前郭进为何失散。

    随验官员仍守着先前那句话:“证物散了,铺户回头说只有这十四件有问题,如何办?”

    范谦道:“每只已抽包保留上、中、下各一件,封纸与包绳全留。未抽的再按各垛位置补留样衣。领出去的逐包记往何营,日后需要复验,可按领用册追。”

    “逐包记,今日发不完。”武库司郎中说。

    “那就多用两名书吏。”

    “你从武选司借?”

    “借。”陆云逸答。

    武库司郎中转过头:“殿下借人倒痛快。”

    “我回去同常大人说。”

    “常大人若不肯呢?”

    “那我自己抄。”

    范谦道:“殿下字快,错一处,日后整包追到别营去。”

    “所以还是向常大人借。”

    屋里紧绷了半日的气息松开一点。武库司郎中把催领文书与验单摆在一起,重新算过要留的件数。

    “按垛位补留样衣,完整收下封纸、包绳。已经抽出的薄衣与掺草者封存。余下各包开口验看,明显空薄的另放,能穿的照常发。领用册加记原包字号。”

    随验官员问:“这算谁的决定?”

    武库司郎中提笔:“武库司主理,我具名。协验诸人把各自意见写在后面。谁反对发衣,也照实写。”

    方才主张全封的官员仍未改口:“我主张封存这一库。若日后证据不足,这批衣裳发散就收不回来了。”

    “写上。”武库司郎中把验单推给他,“也把营中催领三次、临时补做所需时日写上。两项都留着给上官看。”

    那人提笔写了满满一段,落款时墨还未干。没人劝他改成与众人相同。

    陆云逸接过笔,在他后面写下同意二字。

    墨迹渗进纸纹时,她的手停了一下。案上十四件样衣已经挂好号签,待发文书压在另一边。衣裳到了营中会拆洗、磨损,将来再查,很难保持今日模样。她还是写完了姓名。

    天色擦黑,联合验单与临时处置送出武库。库中亮起灯,书吏坐到长案两侧,开始给待发封包补记字号。库外等候的军士被叫进来,重新核领用文书。

    第一垛合式军衣抬出去时,候领者先数包,再按补写的字号逐一画押。有人伸手按了按露在包外的衣角,只问:“今夜能启程吗?”

    库吏说还要等最后一道交割印。那人把手收回去,继续站在檐下,只问了一遍何时启程。军衣从面前抬过,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包上的字号。

    陆云逸回到武选司时,常砚已经给她留了两名书吏,也留了一句:“明早还人。”

    范谦把今日验单誊本摊在案上:“试办章程原先只写抽验。如今还要写抽哪一层、谁定位置、坏到什么程度退回、发出去以后往哪里追。五日也写不完。”

    “谁说五日?”蒋维国问。

    外间书吏捧来兵部刚转下的朱批。皇帝准其留样、发衣并行,命郭进一案照原项续查。试办章程则须兼顾交衣期限与逐项追责。

    朱批末尾只有四个字:五日具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