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春不待诏 > 146.寄居凭
    东棚五十二张床,旧马房三十二张,八十四枚豆子在案上分成两堆。

    陈秀娘将刚带回官署的床位图展开,把豆子一枚枚放到两处屋舍的位置。西墙上的日头还剩半截,她点着东棚最里头的三张床,告诉周俭那儿漏水,铺盖已经搬到了梁下。周俭俯身标好,守仓人拿另一本册子压住图角,报出西仓可支三日的口粮。

    陆云逸捏着一枚豆子问:“后头的人明早就到,马房再添一排行么?”

    “槽前得留一条抬担架的路,灶边还要堆柴。”陈秀娘把豆子拨回去,“我拿麻绳量过了。您在图上挤一张,夜里翻身便要踩着别人的脚。再借南街两间货棚,倒能添三十六个铺位,屋顶须补。”

    越心报了木料和芦席的价。官坊可以赊十日,挑水、清槽和铺席的工钱要当日付。陈秀娘随身带着旧棚住户托她递的纸,趁此摊在桌上:柴钱、水钱与来春修渠的工数,七户各押一名。

    “旧户已经交到月底,今晚还得有地方睡。陈家隔壁那张床空了两夜,人是送药去了,铺盖都在。我替他看着,您把那一格划实吧。”

    陆云逸俯身核了七张凭,叫周俭照原约留床。三日急宿从西仓按人数支粮;越心去议货棚,清扫与修补分工付钱。陈秀娘接七日点床差事,每晚把实住数交民事经手复看。

    门外车轮碾着冻泥响起来。第一拨四十六人挤在台阶下,几个孩子的棉袖用草绳扎着。一个老人坐在独轮车上,口鼻埋进旧毡,露出的两只手肿得像浸过水。

    陈秀娘收起豆子,带人往东棚去。老人被抬进去时,靠门的脚夫伸手拦住车,问这一夜添的人用哪份炭。后面的车夫赶着天黑前卸家当,把车把一抬,差点掀掉脚夫的饭碗。

    “灶边给孩子,车停墙根。”陈秀娘接过碗,往脚夫怀里一塞,“炭钱照今晚新增的人数另开。你那份月底到期,我手里留着存根呢,先让我把车过了。”

    风从马槽底下钻上来。有人拿破褂子塞缝,有人抱着包袱在门口找同乡。陈秀娘沿铺位叫名,叫到第九个时,后头两个妇人同时应声。她们跟着同一个户首报到,户首把弟媳和堂嫂都记作了“嫂子”。

    陈秀娘只得蹲下重问。两个妇人各说现名、同来几人、睡在哪一块,旁边又有男人问分田几时轮到。她的笔尖被风吹干,写了三遍才落下第一个字。

    第三日,北路来人已数到四百三十二。东棚、马房和借来的货棚住了一百二十人,余下有投亲的、合租的,也有跟商家借檐搭席的。大灶前每到开饭就堵成两队,领过粥又替病人领一碗的,与换了灶口再排一次的挤在一起。

    越心拿来一叠裁好的纸,和陈秀娘坐在锅台边写样。每张记姓名、同住者、铺位、领粮数与截止日,右边留工项和实领钱。纸上盖民事印,仓房凭号发粮,公棚到期验床。陈秀娘在纸头写下“寄居凭”,吹了吹未干的墨。

    “粮凭、床凭总算能对上了。”陈秀娘把自己抄了三夜的册子摊开,“先按这些已经核过的人写。新来的去登记桌问清,名单每日送一回,各棚照名单留宿,省得半夜还要挪人。”

    越心把这句话添在样纸下方。陆云逸当天去北井核水,回署时在三日试行页上签了名。第一百二十张凭送出,抄手又取来工坊、医棚的册子,打算把同名人的号接在一起。周俭在几处页边画了小圈,叫他先核现住棚号。

    新借货棚的主人来收租,摸着门轴上才钉好的铁片,开口就要把余下半月也定下。他原本打算下旬接皮货,挪走那批货要赔一笔装卸钱。越心将他递来的长租纸压在膝上,算盘珠拨到第三遍,停在同一个位置。

    “十日的租我能定,半月的数须等下旬进账。那批皮货几车,哪一日到?我们照日子腾地方,您也好去回商户。”

    棚主从怀里掏出约帖,指着第十一日。陈秀娘身后的妇人听到腾地方,把刚铺的草席卷起一角,问孩子好容易暖和了几夜,到时往哪里搬。棚主的手按在约帖上,等她们报准话。

    陈秀娘将那户母子的床牌挪到东棚后排,把三日后随车离镇的一家圈了出来。她沿街找到那家的男人,男人正给车轴缠布,听完便将两个孩子叫过来,约好出发前一晚腾床。她回到棚门,在母子的寄居凭上添了移床日期,叫棚主与两家各认一遍。

    越心按十日结了租。棚主用拇指碾过银粒,又提出门轴修好算谁的。陈秀娘把木匠叫来,在门里刻下工用天数;退租时那副新轴随床架一同拆走,旧轴搁在灶后横梁上。

    陈秀娘有半日得了空,回西滩取冬衣。渠沿结着灰白薄冰,她蹲下挖开闸口冻土,水从指缝旁淌过。旧六亩的租账仍封着,北坡两亩刚交完今年的借种数,来春要用的细麻绳挂在梁上。她剪下一截准备绑床牌,又将挂在钉上的修渠旧工结收进袖中。

    回到南街,刘素芬母女正被挪到檐外。

    那妇人两手撑着门框,肩上的棉包被挤落一半。小女儿抱着一只空布囊,鞋尖湿透,站在融雪水里咳嗽。门内新雇的看棚人举着名单,跟一个扎围裙的妇人争得满脸通红。

    “我雇她们缝装粮的袋子,今晚就睡我这间后屋,床也是我搬的!”围裙妇人拍着门板,“你查你们官借的前棚,怎么连我家灶后都算进去了?”

    “这两间一条巷子,名单都从陈姐那里来。”看棚人指着新钉的纸,“各棚照名单留宿,她们的名字还在待核页。明日把凭办齐,再进来就是。”

    陈秀娘挤进去,那张纸正是自己写的。她伸手摸门边的床牌,绳结绕了两圈,和上午钉在官借货棚的绑法一样。看棚人把巷尾另外三家住户也圈进了当日点床数。

    刘素芬扯回半截棉包,顺势抱住孩子。孩子的脸贴着她的脖子,咳嗽声一阵阵发闷。

    “我去过登记桌了。”刘素芬把揉烂的小纸摊在手心,“要原籍的凭,又叫户首给我认人。一路逃来的,户首先带有车的去投亲,明日上哪儿找?这位嫂子雇我七日,饭钱床钱从她家出,让我把活做完吧。”

    陈秀娘把孩子鞋里的雪倒出来。纸上“待补原籍”四字被汗洇开,下面记着今日巳时。她带刘素芬去了一趟登记桌,原来户首在报人数时连着报了旧村名,抄手照这个顺序给后面每个人留了籍贯栏,遇到说不清的,便整张搁在一边。

    “她领的是缝袋活,先把七日工约给我。”陈秀娘坐到抄手对面,将小纸铺平,“你写刘素芬,女儿随住,南街后屋。床粮由雇主给。公棚申请那一栏还用不上,你往后翻。”

    抄手捏着笔等周俭。那张样纸上,公棚、口粮、工项挤在同一行,前面缺一个号,后头就空着。他抬眼望向门外,队尾已经绕过半口井。

    陈秀娘抽回那张纸,叫看棚人先领母女去换干鞋,自己沿着巷子查了三户。另一家铺掌柜也把两名雇工的床撤到了门廊里,地铺挨着挑水担,湿气浸进铺底。她搬回一张,掌柜搬另一张,叫两名雇工各认自己的包袱。

    傍晚,陆云逸带着北井水额回署。陈秀娘把门上的名单、刘素芬的待核纸和三户工约排在案前,食指上还勒着搬床留下的红印。

    “各棚照名单留宿,是我写的,底下缺了官借房舍的名字,南街便照整条巷子办。原籍那一栏又把她们扣在登记桌前。”她抬起手,指给陆云逸看,“这三户今夜的床已搬回去,纸得重新送,明早北街也会拿着它清人。”

    陆云逸逐张核完,压住自己的试行准页:“把今天送出的棚名单都收回核字,先送一份更正到北街。名单管官借铺位,私屋按房主与住客的工约、租约留宿。城门照原

    先的查验办法走。”

    越心正在核炭费,把算盘挪到案中:“公棚一百二十床,后日要腾出七张给重病家属。名单重新写,谁搬到哪里也要写下去。白日里田桂芝已经问了两次,她来轮夜班,总得有一张能歇脚的床。”

    陆云逸拿来床位图,陈秀娘报出临走三户的归期,逐一挪开木牌。七张床里先能腾出四张;另三张由越心与货棚主人议加铺,补租记在当晚炭费之后。田桂芝歇夜用灶后小铺,轮班到来前由前班腾空。

    刘素芬在旁边等得捏皱了工约。她把那张纸递给陈秀娘,问母女明日去井边提水还要不要拿凭。陈秀娘领她到廊下公井,叫当班人照原有桶次记数,又回署在样纸上划出三行:床、粮、雇工,各自写日期和经手。

    周俭对着原样重誊,问刘素芬这间后屋住到哪一日。她说七日后要跟送货车找丈夫,末两日的工钱须待袋子验完才能领,想托雇主送到下一站。

    “搬走那天在床栏画止,工约给你留副纸。”周俭蘸了蘸墨,“过账时拿原号寻人,现住处添在页背,你请同路人代领也得亲手写清。”

    改样在次日粥锅开火前送齐。陈秀娘逐棚念适用处,念到借粮期限便叫住户自己复一遍。一个旧屯户把他的六口粮额拿来争,说新来的挤了水份,至少应当替旧户多修两日渠。陈秀娘让他把自家原定工数报全,再去井口找当班人核添了几桶。

    “你家那段渠,我开春也出过力,工数在这里呢。”她翻出袖中的麻绳,结头还沾着冻泥,“新来修哪一段,照新工约算。今日咱们先把这三桶水对清,你说被多领,我跟你去看。”

    旧屯户抱起桶跟她走了,剩下的人在墙下核自己的铺位。刘素芬母女提着湿床单回南街,雇主支了个小火盆给她们烘鞋。孩子把两只脚靠近盆边,伸手摸了摸胸前的新纸,又把它塞进母亲衣袋。

    井口的绳子磨得吱吱响。旧屯户指着新来脚夫挑走的两桶,叫陈秀娘当场拦下。那脚夫把扁担往地上一搁,拿出医棚的领水牌,说午后还有两床褥子等着洗,今日这担添在申时。

    当班人翻开桶次簿,医棚加领的三桶记在旧屯户名字下面。两人共用一根挑水担,记数时照扁担上的旧刻认了人。陈秀娘让当班人把原记圈住,在旁边写明领水者与去处,再陪旧屯户排回队尾。

    旧屯户仍皱着眉:“这三桶查回来了,明早井水浅了总还得少挑。我们七户交过掏井钱,也轮了整冬的夜值,轮到孩子喝稀粥的时候,你替谁添水?”

    陈秀娘从队里叫来负责新棚的人,合算明日的挑水时辰。医棚改在开井前提洗用水,新棚洗衣排到午后;旧户按原时辰领饮水。她把安排递给值守者,自己的名字也添在午后那一行,明日过来核一遍井底剩水。

    七日点床差事到期,陈秀娘交出一百二十三张在住凭和六张退住副页。接手者数到三十九号,举着纸问,缝袋工约、药费和领水都要填上,页背是不是得再接一截。周俭拿起各房带来的册子,试着在同一个号下面添了三列。

    官坊的许成这时推门进来,抱着修棚用剩的芦席和一张供料账。那批木料、铁钉十日到期,付钱只剩三日。柜上存着新来各户交的少量房钱,医棚与旧欠工已经在前头排好。

    越心捻开账角:“今日补棚的二十多个人还得结工钱。先把现钱给他们,木料铺肯收官坊下一批犁的货款么?”

    “掌柜要兑粮,家里现粮够伙计吃到下旬。”许成把账翻到背面,“东街粮商恰有八石粟米想抵新农具的钱。掌柜说,只要给他一张能按日提粮的单,料钱就能等。”

    陆云逸叫周俭带仓图,自己取上那张供料账。许成走在前面开了侧门,众人沿墙来到仓场,东街的粮车已经停在秤旁,袋口扎着刚割的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