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割的麻绳扎着指腹。邢九在秤旁解开第一袋粟米,沿着袋壁将手探到底,抓出一把干燥细粒。他把粮摊在掌心,递到守仓人眼前,两人一同验过,才将袋口敞开。
八石粮逐袋过秤。东街粮商拿它们抵一批新犁、铁锄的价,罗师傅验过农具,叫两个徒弟装车。许成在货单上押了收讫,存粮归入官坊料款,送到西仓丙七号位。
跟来的木料掌柜蹲在旁边,说当下把粮拉回去,腾仓又要花钱。他愿等四十日,到那时伙计进山伐木,一并装车省事。许成便取出事先写的领粮单,填数、日期、仓号,准备交他带走。
邢九拿起那张纸,拇指挡住姓名栏:“掌柜若先把单抵给别家,别人再来搬,你认哪一个?我见过这纸走三户,比车还快呢。”
守仓人从案下抽出旧簿,依照仓号添一栏持单人。转给下一家时,原人、新人和写录一同到仓房对号,原页上改姓名,存根记转手日。许成嫌手续多,木料掌柜把领粮单推回去,说自己的名字要留在最早收单的位置。
陆云逸接过样纸,坐到秤台边。冻木硌得手腕疼,她把仓单上的粮数同供料账逐项对了,准从八石现粮中划给木料、芦席和做铁钉的三户。余数留付官坊新工钱,愿领现钱的照雇约排日兑付。周俭把每户份数录进总册,守仓人按份钉了八块小木签。
“四十日到期,申时以前来取。”守仓人念完样单,问掌柜要整张还是分张,“一石一张好转,半石也能开,开碎了要多抄几遍。”
“给我分两张吧,留一张买炭。”掌柜伸手接笔,“若丢了,拿我的工料账还能找着么?山里一场雨,纸能烂得只剩根绳。”
他的四石份额分成一张三石、一张一石。芦席铺和铁钉户各取一石,余下两石由几名做工的人分领。邢九拿根短绳在腕上打了八个结,照每户接走的数解开,最后一个结解完,仓柱上的木签也分挂齐了。
邢九点着单号,叫掌柜在账背再抄一遍。仓房记遗失后冻结原单,核本人押名和转手存根,再给补纸。掌柜照着抄了,末尾多写了自己的铺号,拿袖口捂着墨等它干。
第一张转手单在五日后到了邢九面前。
炭铺门外热气裹着湿灰味,修棚的石匠正在同伙计争价。他领了一石单,愿折成九斗的价拿现钱,家里母亲烧火用的炭和一份旧药账都得当日结。伙计只肯按八斗半收,手指压在离到期还剩三十五日的那一行。
邢九在旁边等着验炭秤,摸了摸腰里的钱袋。他算出一斗粮的差,抬头望向仓场。丙七号那八块木签是自己看着钉的,袋底的干粮也摸过。
“我照九斗给,你跟我去过名。”他说着掏出钱,“转单的那笔抄钱各出一半,成么?
石匠把价咬住,让他连抄钱一起出。两人在炭袋旁蹲了片刻,邢九起身多添几文,随他去仓房。守仓人翻到存根,当着石匠的面写下邢九,旧名下留转付押印。那天邢九回去晚了,妻子问钱袋轻了多少,他把一石单抚平,夹进市秤旧册。
到第十九日,邢九又买了一张。
这张从新棚木工手里转来,纸角还沾着松脂。工价已经合过,他赶着回村接家人,愿按原价的九成折现。邢九给钱时特意问了单期,木工指向同一日,说满仓的人都等那天,自己先回去把人接来。
仓房写录在转手栏添了一行。邢九倚着窗等,翻出上一张比仓号:西仓丙七,新单末尾多了一个细小的“续”字。他问这字什么意思,写录说官坊续补的料钱,许成与守仓人都已签过。
“续补也搁在丙七?”邢九用指甲点了点,写录将成册的承兑页递给他。页上日期、主官准字、仓印齐全,后面夹着一张二石到粮估期。运粮车载在返程商队里,预计到期前七日过界亭。
邢九把两张单折好,出门碰上许成。许成抱着十二根刚锻好的铁件,袖口被烫穿一个洞。他说新棚接着修,官坊添了清料、补袋的短工,工钱、炭钱一齐催来,第二批农具售款要等送达后才折成粮。
“我先给他们一张准数,大家肯等,炉子才续得上。”许成把铁件换到另一只胳膊,“你若还想买,先去核手印。有几个人转了两回,我这边记的还是最初领工的人。”
邢九应了一声,掂了掂怀里的纸。夕照映在仓门锁上,守仓人正把丙七的余量抄到板上。八石,和第一次入库时一样。
那晚他回家又展开新单,把二石到粮估期也抄在旧册边上。妻子拿起单子,问屋里现钱还剩几文。他把买盐、冬炭的钱分出两小堆,余下倒回袋里。她望了望桌边两张纸,将放在针线篮里的旧褂取出来,继续补肩头的洞。
三日后,邢九在市秤房碰上领续单的清料工。那人从袋里倒出一把带灰的钱,说手里五升粮,按每石九斗半的价折了现,凑齐旧积蓄,终于能把娘接进南棚。旁边两个工人闻言拿出自己的小额单,要邢九也给个价。
邢九把钱袋攥在手里,舌头碰了碰干裂的嘴角。他让两人到仓房先核转名,自己借口还有一车炭待验,提着秤砣走开。那两个人跟去几步,见他当真钻到车底看秤脚,便转身找炭铺掌柜去了
续单的准行页,此时还摊在陆云逸案上。
她批行那天,越心曾把十一名短工的实领日排在桌边。清料、补袋、搬运各有验工凭,两户愿再等旬日,余下催着交房钱。许成带来售犁回执,买方已在北路装了二石粮,车号与领车人都写得齐。
陆云逸拿回执问过仓房路程,又叫人到界亭验商户的回押。驿卒带回同号的车单,她在续开页上签下二石限额,约与首批同日兑付。越心将一石二斗分给短工时,逐人念过到期日;领现钱的两户由官坊挪用当日售铁款结清,余下各人在领工簿上押名。
发下去的单子带着粮数和仓印。许成用售犁回执交账,周俭把它记成待收,仓房按同日兑付收了承兑页。西仓那块存粮板隔了两日重抄,丙七号后仍写八石,新单数量留在案内的续页上。
首批发单第三十七日,返程车在界亭递来延行报。夹泥的冰块堵了北坡车道,车夫卸了半车粮搬到路边草棚,等地面冻实再走。报上把二石记在待运数里,三日后送进官坊,正逢提粮期限,门外已有三个领单的来问开仓时辰。
许成让写录先拿旧约给他们看,自己抱着报文去找陆云逸。越心跟在后头,带着清料工的工钱簿。几人经过市秤房,邢九手中的秤砣碰到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他收起秤,把丙七号的两张单和转手存根一同送到仓门。木料掌柜也在那里,身后停着雇来的两辆车,车夫已经把麻袋摊开晾着。
“你们把手里的粮数报一遍。”邢九找来一根木炭,在仓墙下画了四道,“我两石,掌柜三石,芦席铺和铁钉户各多少?”
仓房写录取了整册待兑号。已经转手的沿存根往后找,领单人在墙下报数,报到第十石才停。邢九手里的炭断在指间,他让守仓人开丙七号验粮。
八石袋粮抬上秤台,轮了一遍秤又量斗。八块木签整整齐齐挂在仓柱上,十石待兑数写在门外湿墙上。木料掌柜用指头抹了最后两道炭线,问谁的粮算在这两道里。
人群朝门槛挤了一步。一个买到转手单的妇人把箩筐举过头顶,车夫顺手抓住她的筐沿往外拽。邢九让开半步,被身后的人撞在柱上,单纸险些从怀里落下。
包顺带四名巡检赶来,在秤台与车道之间拉起一根绳,叫各车顺街退开丈余。他让两名领单人留在秤旁看量,其余按号到墙下登记。木料掌柜把自己最初那张三石单摊在斗口上,站着等陆云逸。
陆云逸赶到时,西仓的守仓人正抱着印匣。他把新增二石的承兑页压在原册下,手背冻得发青。她将两页并排摆开,一张记八石已收,一张记二石候车,两页同用丙七号,持单人的份额分别记在不同册里。
“二石从哪里添上的,照日期说。”陆云逸叫周俭搬来长案,自
己先取出准行页,“我批过官坊按在途货款续开,附在这里。写录把估期和仓号都念出来。”
许成报出发单日。那天二石粮刚从买犁的商户处装车,他依回执写了“七日前可到”,用这张预计回款结清料工、车运费。越心把分给工人的份数摊开,合计一石二斗,余下八斗付给炭户和车夫。
周俭接过那张纸:“续单是我编的号,二石记在总册的待收栏。给仓房的承兑页上,我沿用了丙七,份额簿另外起了一页。”
守仓人将自己的押名翻出来。他接文时照准行页签了到期兑付,把续页夹进丙七原册后面,分付时在两页各记各数,挂在柱上的八块木签一直沿用。
木料掌柜隔着长案问:“陆大人,三石是我拿木料换的,存了四十日还在这里。先把我的装走,您再慢慢查这两石,行不行?”
“你装走三石,我明早吃什么呀?”举筐的何春娘往前一步,“我这张拿现钱买的,也来仓里过了名,守仓人当面说到期搬粮。早买晚买还要分出两等?”
邢九握着两张单,后买那张有细小的“续”字。他把纸摊到掌柜旁边,让大家看了看自己转名时付的抄钱,又让写录将十石逐号念出。二石续单的转手簿上已有五个人名,炭铺既收了掌柜抵出的一石旧单,也收了官坊续单,兑期写在同一天。
陆云逸蹲到斗口边,拿起半斗样斗试着量,提出八石分作十份的暂分办法,每石先给八斗;剩下二斗写回各人的原单,保留转手存根,官坊依在途粮与后续售货款兑欠。她将算数写在墙上,叫持单人逐一核自己应得的份额。
掌柜蹲下来算车钱,要求把拖延误车的添费另列。何春娘急着回家点火,要当天先领一斗。许成跑回坊里问了下批交货日,罗师傅用炭写出已经验过、可以当夜装车的铁件数,陆云逸据此约定十日后复核余欠,到粮随到随兑。
有人指向隔壁灾储仓,问那里的粮何时拿来填数。守仓人先指给他们看灾年专用的封牌,又把官署尚欠外户的三十石旧借数和利钱翻出来。寄储粮另有各户封签,按原凭还主。陆云逸让他把这些账摆到长案另一端,将续单余欠写回官坊账。木料掌柜守着自己的三石单,仍催她把装车的铁件验出确数。
罗师傅带两个领单人去坊里验了货,在案边写下十二件。商户若依价收货,得款可买足二石,搬运、等车的添费还须另筹。越心翻开尚在议价的补棚工项,把能迟办的两项往后排,叫许成带着领单人的代表去同买方落价。
木料掌柜算完自己的六斗余欠,把笔按在纸上:“六斗照原号另给凭,十日到这儿看货款。今日拖下来的车钱,还请官坊按实际日数给我认一份。这几项写齐,我就按八成装车。”陆云逸叫周俭照他的条件写,双方核过,掌柜在末尾落了押。
“我今天先按这份领。”邢九把两张单推过去,“余下四斗都记我的原号。十日后我还来,车若继续堵着,坊里这批货卖给谁,也给我们看凭。”
余下的人陆续在登记页上押名,木料掌柜把误车日数写在三石单后。申时已过,第一车排到次日装。何春娘领到急用的一斗,写录当众从她八斗现兑额里销下一斗,其余单号依次排到明早。
许成的开单匣交到周俭案上,官坊眼下的工项由罗师傅照旧货约续办。陆云逸在停发新单的告示末尾落名,越心去点尚未领钱的短工,守仓人与写录留在仓房核转名册,窗内的灯照到半夜。
邢九拿着四斗欠粮的副页离开,衣襟上蹭了一片炭灰。妻子在门口等他,把晚饭温在小炉上。他解开钱袋,将买两张单的价说清,又把十日复核日期念了一遍。她把那张纸压到盐罐底下,腾出手给他盛粥。
天刚亮,邢九提着空袋再到西仓。周俭正在门口换新告示,旧牌写申时收仓,当日兑付表从辰时排到了酉时。车夫把两块牌挨着钉好,拉住周俭的袖子,指着自己排在末尾的车号,请他当场写准今天关门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