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械库重新开门时,昨夜射空的箭匣还堆在墙边。
陆云逸在库外站了一夜,靴底沾着灭火留下的湿泥。守库人揭下旧封条,她便把自己的印匣放到箭架上,锁孔朝外。高怀忠带来的敕书摆在旁边,封皮上十日前的驿印一路齐全。
敕书写得明白:高怀忠以奉旨中使身份监临,查黑石兵、财、民册的权责归属;军械交兵部武库司核吏点验,钱粮交户部勘合吏复核。昨夜的胜报尚在驿路上,这趟核验原本就会来。
武库司核吏验过封条,请守库人开锁。包顺带各甲长入内,将领用页、战损页、收回页铺在长案上。箭束按甲号拆开,残箭另放一边,算盘珠从清晨响到日上墙头。
“原册六百支,未发二百三十一,完整收回三百二十二,昨夜报损缺四十七。”包顺把墙外捡回的残箭递过去,“这里有十九支,十一支带黑石绳结,可以销数;余下八支来路杂,已经另封。”
核吏点完三遍,在缺数下面写了三十六。他又翻到领弓页,指着末行问道:“三百人都在册,昨夜落名的共有二百八十六。其余十四人的回牒,请包巡检一并交来。”
包顺取出界亭守卒、押犯队和病伤者的回牒。陆云逸随即添上一册民役急差,册里二十四人负责运水、传箭、抬伤和报位,领班逐一押名,携带物一栏分别记着水桶、箭箱与担架。
门边那名老商抬起缠布的胳膊,忍了半晌还是开口:“大人,昨夜第三甲挪墙位,是我在下面喊的,箭箱也是我带人送上去的。劳烦把报位和这道伤念清楚,往后核功钱,我总得有个凭据呀。”
陆云逸将急差册转给他看:“你的名字在第七行,报位、运箭两项都记着。医棚给你验伤,工钱照往日救火的价算。你先看看数,写录就在旁边,可以逐字念给你听,听清以后再按手印。”
老商盯着那一行,指甲在“木刺伤左臂”几个字上刮了刮:“名字和伤都对。劳烦再说一句,价是谁定的呀?过几天换个人,兴许又说我当时自愿。”
这句话让陆云逸望向自己的印匣。急差令、开仓令、医棚公付和临时工价叠在箭架上,页尾盖着同一枚朱印。
高怀忠也看着那些印:“昨夜急,二十四个人等不起公文。今日火灭了,人数和工价交给谁复看?复核页若也盖陆大人的印,京里看到的还是同一只手。”
“急差由现场领班报人,医棚核伤,周俭照旧价核工。”陆云逸抽出一张空页,写下日期,“次日午时前贴出姓名、工项和价钱,当事人可以改错。超过三日的差役另立续用页,由领班和钱粮经手共同押名。我的印留在发令页上,复核页交别人签。”
她把笔递给老商:“你今日先核第七行。若有人借你的名字多领一份钱,你去旧驿馆找周俭;周俭拖着,你带副页来找我。我的案上查拖延,工钱原数仍由复核页上的经手人改。”
老商听见最后一句,迟疑着按了手印。高怀忠让随行写录把这套办法记入回奏问目,页眉特意写上“黑石所陈”。
武库司核吏继续查三张损弓。包顺说明两张断弦、一张弓臂劈裂,甲长依次押名。陆云逸守在案边,等核吏封好军械页,才将韩铁衣的刀、假路签、郑有财车号和孙茂的声音指认送上来。
四样证物各装一个封套。高怀忠捻着封签问她:“京中若按一宗大案审韩铁衣,这四封证物该怎样送?”
“袭仓、夺械的证据够他受审。”陆云逸把郑有财车号移到右边,“商队遇劫还有两名车夫未归,郑有财也在外头。把这些名字一并压到韩铁衣身上,追查文书便会随结案停下。我在回奏里写四案相连,刑案仍各走各的。”
高怀忠顺着她的手看了一遍,叫写录记下四个封号。包顺另提每季复查失踪者去向,武库司核吏将日期写进建议栏,等兵部回文。
午后查到疫病死者页。年终奏报写着亡故六人,街口公示省去了姓名。高怀忠翻了两页,问外人怎样核实。陆云逸取来阿全母亲领走的副页存根,又叫周俭打开调阅簿。
“家属凭副页号核原案,奉文来查的人也能调阅。”她在高怀忠面前写下时辰和事由,“婚契、病页、住处牵着活人的日子,谁看过都得留名。高大人今日查六名死者,我照敕书开箱;若整箱带走,还请在调阅簿上写明去向。”
高怀忠提笔落款。户部勘合吏把调阅范围抄入核验记录,旁边留出朝廷批复的空栏。
第二日,众人转到义仓。
户部勘合吏拿仓册、□□和实垛逐项勘合,又抽了三十袋粮。一袋冬潮短了半斗,当月损耗页已有守仓人署名。燕云盐、瑞商现货和小商拼货也各在划定仓位里。粮册盖上签验章后,他接着索要尚未结清的工钱与药款。
越心把一叠工结放到陆云逸面前。病院欠药款、夜学停课工钱、昨夜民役都列在上面,最旧的两张已经卷边。
“田桂芝照看孩子的两班写成自愿,救疫时替换炭盆的脚夫也写了自愿。”越心把那页翻出来,“大家当时顾着活命,搭手的时候顾不上谈价。年底结账得给他们一个数,这两个字可买不了炭呀。”
陆云逸看见自己的署印,又看见越心的经手名排在下一行:“你准过换班,怎么拖到今天才把账递来?”
“我那晚怕东院断人手,想着过两日一并补。后来药钱、粮钱都排在前头,这几张便压下去了。”越心把工结推近些,“我的名字已经写着呢,你要罚便照页罚。眼下先给她们一个准数吧,田桂芝今早还问,这月能不能买炭。”
陆云逸叫人把田桂芝和两名脚夫请来,当面对工时。田桂芝来得最快,袖里还揣着炭铺的欠条。她看见“自愿”两字,嘴唇抿了好一会儿,才把纸推回来。
“那晚孩子烧得厉害,谁还顾得上谈钱呀?我守了两夜,家里的针线活便少做两日。炭铺肯让我赊到月底,如今月底已经过了。”田桂芝把欠条压在轮值页旁,“官署若按自愿算,也请把话写明,我好去炭铺求他们再宽几天,省得日日等一个没准信的数。”
陆云逸认得轮值页上的墨。疫病那夜,她催各处每两个时辰报一次人手,这个名字便在灯下出现过。后来病童死亡、药签错记和欠款一件接一件挤来,田桂芝的两夜被压进了页脚。
三人报的时辰与轮值页相差半刻,周俭在原页旁注改数。现钱眼下够付一半,余数转为病院公付欠项,定在首笔互市税入库后兑清。陆云逸将日期念给田桂芝听,又让她带走一张写着半数现付、半数待付的副页。
田桂芝收好副页,走到仓门又回过头:“陆大人,这一张我认。往后若有人再写自愿,劳烦把自愿几天、谁管饭,也留个空儿写清吧。”
“这页盖你的印,还是我的?”周俭托着欠项页问。
陆云逸的手停在印匣上。高怀忠已经让人从各房取来九份文书:兵册总数、仓储启封、互市附页、治安限期、工坊借款、公屋急住、医棚公付、乡约议项和对外奏报。纸张新旧不同,朱印全出自她手。
她把欠项页交还周俭:“你核工时,守仓经手核现钱,我签兑付期限。三个人各写自己的那一栏。以后少一栏,仓里便留着钱,等补齐再付。”
高怀忠端起冷茶,问道:“三个人若商量好了一起多报,陆大人这道分法还能拦谁?”
陆云逸从九份文书里抽出十五日夜查原令。那道命令曾因执行扩大而误伤人,原页上留着包顺的执行记和她的准字。
“每月抽页交叉换人,年度外核再抽一次。经手拒签也要写时辰和缘由。”她在夜查原令背面划出一栏,“遇到急事,我可以越过一枚印;越印页当日贴号,三日失效。续行时由原经手补签。若他仍然拒绝,这道命令连同他的理由一起送外核。”
包顺靠在仓柱旁听完,伸手点了点领械册:“甲械这一枚由我收着。常额仍是三百,增一人便报边营和兵部。敌兵已经贴墙时,我另开三日临时页,兵器逐件记;驿路恢复后三日为归械期限,边营急准抵镇时,再按文书编入临时额。”
武库司核吏将这段收进兵部
建议页。陆云逸又把仓印推给守仓正经手,民事登记印交周俭保管。两人当场试盖,第一遍深浅不一,废页便留在新册首页。
高怀忠从匣中取出御前问议草本,放到三枚印之间:“陛下命有关衙门拟了五项条件。本使带回陆大人的答话,最终由京里的朱批定夺。”
草本给黑石三年试行期,巡检三百封顶,兵册、领械和地方财用分印;互市净税按年上解一成,田粮旧额照常;主官急令三日失效;每年外核一次,第二年结束前报两名能轮值三十日的地方经手。
陆云逸逐条读完,在互市税后写道:“按当年实收核算。遇封路、灾年,黑石随年报附减收数。”户部勘合吏看过措辞,把灾年算法列入待议。
军额一项,她加了驿路断绝时的三日临时领械页。武库司核吏将包顺方才的办法抄在旁边,标明须由兵部复议。
陆云逸的笔尖移到两名轮值经手上:“这两个人由谁提名?黑石的仓门、界亭和医棚挨在一处,来人得走过雨后陷车的路,也得认清各处值守,光看总册远远不够。州府若直接送人来,我会把这条写进异议。”
“人从黑石报,州府和相关衙门核资历。”高怀忠拨开落在纸边的封绳,“陆大人可以列出他们办过什么差,也得把错过什么写全。京里会查他们的来路,三十日轮值时再看是否接得住。名字若一直空着,第二年外核照空栏回奏。”
轮值一项空了许久。陆云逸隔着仓门望出去,包顺正在教甲长系回收弓绳,守仓经手抱着新印核废页,周俭蹲在田桂芝面前念欠款日期。每个人手里都接住了一小段。
越心用指节敲了敲工结:“两名经手便是两份工钱呀。你若把印交出去,活还叫周俭一个人干,他迟早抱着三枚印来堵你的门。”
“你这账总挑最贵的时候送来。”陆云逸低头笑了一声,又在草本末尾添上经手俸工,“三年税入若供不起,便缩减试行事务。灾储留给灾年,公屋、医棚也各有原账。”
“早写进去嘛。”越心把欠页收回袖中,“省得下回来问工钱,又听见大家为黑石出力,自愿忍一忍。”
核到第三日,陆云逸在受询栏写明:军额封顶、分印、年核和轮值期限可按本地附页试行;田粮追加、急令续行、灾年税额与经手俸工请朝廷逐项批复。她在末尾写下全名,墨迹干透后才交给高怀忠。
高怀忠署了“奉旨监临、亲见其答”。武库司核吏签军械页,户部勘合吏签钱粮页。问议草本、黑石附页和三份签验一起封进回奏袋。
旧驿馆贴出问议摘录后,孙茂挤到最前面。他盯着分印一项看了半天,转头问陆云逸:“往后仓吏压着小车的货,我该找谁?这几枚印总得让我少求一次人吧,您把路数说清楚。”
“先找掌仓印的人,他须给你收件号和复核日。”陆云逸指着告示旁新挂的木匣,“到期仍没答复,把副页投进这里。我的案上收到申诉,可以查他按哪条办、拖了几日。若我伸手替你开仓,也要留一张越印页。”
孙茂摸了摸木匣口:“成啊。哪天你替大商越印,我可要拿着号来问。”
“你先把号收好。”陆云逸替后面识字少的脚夫让出位置,“纸丢了,周俭还得查存根,又要多挨你半日骂。”
高怀忠离镇那日,回奏车刚出北门,界亭便送来北路急报。两县歉收,四百余人正沿旧牧道南下,后面还有拖家带口的车。领头户首问黑石能否借粮、给空屋,也问修渠和官坊收不收人。
周俭抱来公屋册,守仓经手带着新印赶到。可住床位不足九十,借储尚欠三十石,医棚的药账也压着未清。
“大人,第一拨人今夜就到。”守仓经手把印匣放在桌角,手还护在锁扣上,“东棚、西仓和旧马房,总得开一处。您看开哪间?”
陆云逸案前空着一方印位。她在原处展开床位图,把急报压在北路那一格:“你照现粮报西仓能支几日,周俭去点东棚的床。日落前把数送回来,我们就在这张图上定第一批人住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