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川光开车送他回来的。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太多话,车厢里放着某种低沉的爵士乐。月鳥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着,正和松田阵平萩原研二的三人群聊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墨镜:「几点到?」
百变超人:「大概八点。绿川开车送我。」
速度就是激情:「他还真是二十四小时待命啊。顺便说一句,我今天模拟面试感觉不错,感觉后天稳了,你的那套答题框架很好用,明天当面谢你。」
墨镜:「你那套框架里‘如何在不说谎的情况下让考官觉得你很有故事’的部分很适合他。」
月鳥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百变超人:「我到了之后先处理点事,明天来找你们。」
速度就是激情:「等你。对了,是四号体醒还是二号体来?」
百变超人:「四号体。」
墨镜:「知道了。」
百变超人:「四号体营养剂打了没?」
速度就是激情:「打了。她睡着的时候我拍了照发你,看到了?」
百变超人:「看到了。躺姿挺端正的,像个睡美人。」
墨镜:「你少臭美。」
月鳥時雨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偏过头看了绿川光一眼。绿川光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路灯的间隔光里明灭交替,姿态松弛,看不出一丝异样。
“您在看什么?”绿川光没有转头,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在想你开车还挺不错。”
“谢谢。”
车子在基地侧门停稳。月鳥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回头看了绿川光一眼“你先去休息,明天恢复正常排班。”
绿川光点了点头,车子驶向停车场。
月鳥站在侧门口,掏出手机给松田和萩原发了一条「到了」,然后推门走进基地。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是冷白色。他沿着主走廊往东翼方向走,路过茶水间时,伏特加正靠在门边喝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回来了?”
“嗯。”
伏特加放下水杯跟了上来“大哥在办公室等你。”
“知道了。”
百变超人:「我准备去和琴酒谈谈接下来实验体的安排问题。」
墨镜:「谈完给我们说一声。」
速度就是激情:「加油,别被他带偏了。」
月鳥锁屏,转身走向琴酒的办公室。
琴酒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月鳥推门进去的时候,琴酒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侧,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听到门响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纸。
月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江古田的资料已经整合完了井上那边会按新框架运转。另外,我要跟你谈一下二号体的事。”
琴酒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打算继续封存?”
“对。”月鳥的语气没有犹豫“二号体的次声波问题没法彻底解决,我查过资料也咨询过赤珠霞。除非把整个听觉通路重做一遍,否则这个弱点会一直存在。所以我想把它送回赤珠霞那里进行长期封存和手术。”
“多久?”
“两个月后送回,最少七个月。”
琴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七个月不短。”
“我知道。但与其让一具有致命弱点的身体留在手里随时可能被人利用,不如暂时封存进行手术。虽然不能根治但不至于会立刻陷入昏迷。四号体足以应付日常任务。需要长途或者高强度的任务再用女武神。”
“女武神?”
“哦,是我给3号取的外号,你没见过但数据你肯定看过。综合断层第一,如果不是手脚的问题应该是最好用的。”
琴酒沉默了片刻“三号体精神有问题。你上次用她的时候从高空跳下来测试减震性能,左手腕关节摔裂,眼睛也瞎了一只。”
“……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月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这一点,因为他每次用三号体的时候确实都会做一些“测试极限”,“追求刺激”的事。他靠在椅背里,叹了口气“那我尽量不用三号体,除非真的需要,而且你总不至于让我用第三批10岁的身体去干活吧。”
琴酒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权衡他说的提议。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梅斯卡尔。”
“嗯。”
“你觉得绿川光这个人怎么样?”
月鳥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的转向。他想了想,回答得很客观“执行能力强,观察力敏锐,有分寸感,适应环境的速度比一般人快。虽然刚进来不久,但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基础任务了。”
“还有呢?”
月鳥時雨皱了皱眉“还有什么?”
琴酒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平淡“他在基地里营造的形象'温和、无害、对你有好感',你觉得那是真的,还是他故意让你以为是真的?”
“就这?肯定是他故意的啊。”
月島時雨把椅子翘起,两只脚搁在桌子上。
“人嘛,谁还没有点自己的恶趣味。”
琴酒听完月鳥那句“他故意的”,银灰色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琴酒的声音平淡,但尾音微微下沉,像是一句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月鳥把腿从桌面上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绿眼睛里映着冷白色的灯光,嘴角那抹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我当然看出来了。他那种'温和无害'的皮囊,跟基地里那些小角色的装法不一样。他不是在装弱,他是在装'我对你没有威胁,我甚至对你有好感',这是更高明的伪装。”
月鳥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事情,然后继续说下去“我以前遇到过更厉害的人,那种能把'我完全信任你'演到让你觉得自己不信任她就是一种罪过的程度。跟那种人比起来绿川的段位还太嫩了。细节上还是有一些破绽。”
琴酒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叩击。他把这个动作维持了大约三秒,像是在等月鳥说完。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演?”
“当然,我只是不确定他演的具体是什么方向想看看。"月鳥時雨感觉这个动作不是那么舒服,又重新把脚放上去“后来他的那些动作叠加起来意思就很明确了。他确实在对我示好,而且那种示好里有一部分是真的。但他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个比喻的准确度“他就像一只很聪明的小猫。知道要扮柔弱和给主人带老鼠来才能获得信任,他叼来的老鼠是精心挑选过的,不是随便路边抓的。他会观察你喜欢吃什么,然后把那种老鼠叼到你面前。他确实在讨好你,
但你没法说他不是在认真讨好。”
琴酒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办公室的灯光再暗一点,月鳥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月鳥時雨注意到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琴酒觉得这个比喻有意思。
“而且,”月鳥時雨继续说,语气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才会有的轻快“他长得确实有点猫系。你见过那种流浪猫吗?明明想靠近你,却要先在几步之外蹲下来舔爪子,假装自己只是路过。等到你真的蹲下来朝它伸手,它才会试探着走几步,然后在你快要摸到它的时候,又退回去半步。”
月鳥時雨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办公桌角那盆他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上,像是在想象某个未来的画面。
“等我彻底收服他、让他心甘情愿跟着我走之后,我一定要给他带一个带铃铛的项圈。黑色皮革配银色铃铛,他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声响。这样他每次接近我的时候,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来了。”
“恶趣味,真该让赤珠霞也听听你这番言论。”琴酒虽然是这么说,但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从你把他绑回基地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就意识到你是什么样的人,一个喜欢控制局面、擅长心理引导、但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年轻人。他观察了你一段时间,学会了你的方法,然后开始用同样的方法对待你。”
琴酒靠回椅背,银白色的发丝在冷光下泛着暗淡的色泽“但他和你不一样。你是用了那种套路之后会觉得自己掌控了局面,他是用了那种套路之后会让你觉得你掌控了局面。这两种模式看起来相似但效果完全不同。你是明面上的棋手,他是藏在棋盘下面的那个人。”
“可惜,我就是棋盘。而且他像我之前的那个朋友。也是这种人,表面上一副'我在对你好的样子',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测试你的反应,看你会上钩到什么程度,然后根据你的反馈调整下一轮的策略。我那个朋友后来跟我坦白,她从来就没信过任何东西,她就是享受那个过程,看着别人被她牵着走,然后在最后一刻掀开底牌。”
琴酒看着他“你那个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月鳥沉默了一拍“……我杀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月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没想到还能再遇到这种人。”
琴酒联想到月島時雨上一段内容,觉得应该是他玩不过那个人,恼羞成怒把她杀了。
琴酒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他喜欢玩我就陪他玩。反正他提供的好处是真的,任务执行得干净,做饭好吃,还能让我觉得每天都有点新鲜事。他要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掌控局面那就让他掌控。只要实际利益在我这边,我不介意他以为自己赢了。”
琴酒突然回想起曾经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也是这样信心满满,最后却玩脱了。
琴酒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那个目光里的内容很复杂。
“上一个跟我这么说话的,后来把自己烧得连灰都不剩。”
月鳥時雨耸了耸肩“那是别人,不是我。”
“你觉得自己是例外?”
“我觉得我知道什么是危险边界,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月鳥把玩着桌角那盆绿植的叶子,语气轻飘飘的“绿川就算真的想玩也不可能玩得过我。我很擅长玩这种游戏。”
“你上次才说玩腻了那两个警察。这才过了多久你又开始‘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