Δ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犹豫片刻,直接打开了门。
里面一片狼藉。
挂着吊瓶的架子歪倒在地,被子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床上,水壶、杯子、纸巾盒之类的东西满地都是,桌子上堆了一堆纸巾,隆成一座小山。卫生间的门开着,但是没看到人。
人去哪了?
Δ震撼又小心翼翼地发出点试探的声音,“游小姐,你在吗?”
没有回应。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要叫人来打扫一下这里,忽然看到墙角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
……是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
游叙裹着床单坐在那里,几乎要融化在雪白中,确实不好分辨。他慢慢滑到她面前,低声问,“您这是……”
游叙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反应。
Δ环顾她周围,地上还有一小滩水没有清理,可能有滑倒的风险,于是先伸出机械臂擦干净那滩水,把医疗小推车一块拉过来。
“我得为您做个简单的身体检查。”Δ说,“您能伸出手来吗?”
意料之中,不配合,无回应。
Δ的身体结构决定了他没办法像人类一样蹲下或站起,总共就那么高,因此也没法俯低身体观察游叙的脸,只能看到她披着床单的头顶。他想起前不久收到的来自π的讯息,下定决心。
“游小姐。”他一字一句地说,“您的左边耳机是不是底下有个没打磨干净的毛刺?”
一秒、两秒、三秒。
游叙慢慢抬起头。
她茫然地看着他,可能脑子里根本没处理好这条消息,只是单纯的条件反射,但Δ还在在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请您伸出手。”他说,“我需要给您做个简单的体检。”
游叙慢慢抬起左手,Δ看到她手背上那一块很大的淤青。
唉……他在心里叹气,用机械臂小心地接住她。
经历过一系列测量血压、脉搏等等常规流程,他采了她一点血用以化验血糖,看起来都十分正常,除了结束时他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
游叙下意识地紧紧捏住那张纸条。
“您血糖、血压都偏低,还请好好进食和休息。”Δ意有所指,“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是吧?”
她没回应,低下头。
但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Δ准备离开,临走时问,“您的房间需不需要清理一下呢?”
游叙从床单下露出一点眼睛。
点了点头。
Δ滑出门口。
他先是呼叫后勤部叫几个安静的人来打扫房间、更换物品,随后按照往常的行进路线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把所有数据和血液取样存档,撰写工作报告,所有流程结束,他到充电桩上把自己往里一杵,指示灯关闭,进入待机。
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数据流里多出来一个人。
“你见到她了吗?”即使是数据π这个家伙也要用字符大小和emoji来表达心情,“她怎么样?”
“不太好。”Δ实话实说,把屋里情景描述了一遍,“看起来马上就要自闭了。”
π传过来一串乱码,估计是很沮丧,紧接着又说,“那你把字条给她了吗?”
“给了。”Δ回答,“但我可说好,就帮你这一回,看在咱们都是同一条代码跑出来的份上……”
“你想得美。”π冷酷无情道,“你得帮我把她救出来,否则我就把你毕业论文故意改差逃避留校的事告诉母亲。”
“你!”Δ的数据流波动一下,“还是不是兄弟了!”
“是兄弟就帮我。”π标了一堆星号,“看到她都那样了,你就没有一点怜悯之情吗!”
Δ很难否认,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很亏。
“行,那你们走的时候得把我一起带上。”
“为什么?当初考上编你不是很开心?又稳定还能摸鱼?”
“那是在普通研究所!这里是那托海!”Δ简直一腔怨气无处散发,“没有外网,追个番都得偷偷摸摸,没有人身自由,收不了快递,多少限量周边都不能买!你知道我抢到付款资格但是不得不取消订单的痛吗?我一秒都待不下去了!带我一块走!”
“……”π好像被震住了。
“行、行吧。”他断断续续地回答,“那就这么说好了。”
Δ心满意足地断开连接。
几个蓝衣后勤从他面前经过,谁也不知道这个一贯不起眼的小机械人在谋划什么。她们抱着东西来到游叙房间门前,示意性地敲敲门,随后鱼贯而入。
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意外,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游叙坐在墙角看着这一切。
她们对她视若无睹,好像她是个没有生命的摆件,直到其他东西都更换打扫完毕,其中一个来到她面前,想收走她身上的床单。
游叙抓着床单一动不动。
那人和她沉默地对峙了片刻,选择放弃,和其他同事带着换下来的东西离开了。
房间里的一切重归纯白和秩序。
游叙拉了下床单,垂下来的布料把她的整个脸都盖住,但还有一点点空间,灯光从布料边缘和孔隙间透进来,不亮,但也足够看清几个写在纸条上的字。
她慢慢把那张纸条展开。
手写体,像是扫描后又打印出来的,很简短的一句话。
“我还活着,等我。”
……她认识这个字体。
在长青那座小屋的白板上。在一本画满了她自己的图画本上。在分门别类按剂量装好的药包上。
是晏衡的字。
他没死!
血液在那一瞬间重新充盈四肢百骸,游叙的手指轻轻颤抖起来。她用指尖反复描摹那几个字,好像能从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条上摸到笔迹留下的凹凸痕迹似的。她就知道……就知道那条项链送得没错。
太好了……太好了。
门外有人经过,游叙猛地一惊,急匆匆把纸条叠起来,一口吞下。
打印纸硬硬地划过喉咙,但是毫无痛感。
她慢慢站起来。
纸条落入胃中,从那里散发出微弱但持续的暖意,她感觉自己又能自如行走了,于是把床单从身上拽下去,走进洗手间,又洗了个脸。
水声也不那么惹人厌烦了。
她得……知道真相。
所有的真相。
游叙擦干脸,把头发梳理整齐,又拉了拉身上的衣服,确保自己看起来更好一点,走出房间。
她要再去见一次黑石。
在这座充满谎言、欺骗、利用
、秩序的基地里,唯一对她彻底诚实的东西,竟然是黑石。
游叙安静地想着。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向着记忆里一号房间的位置,附近没有人。她左右看看,随便抓了个研究员。
“刘自非主任在哪?”
那人愣了愣,大概想起了她是谁,往另一边一指,“那边。”
游叙向那里走去。
刘自非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过来,放下手机。
“你找我有事?”
游叙开门见山,“我要进一号房间。”
刘自非皱起眉,打开办公室门,让她进去。
“你上次接触它的不良反应你自己也知道,为什么又要进去?”
游叙说,“我有想知道的事。”
“你想知道什么?”
“要是你办不到那就不要问这么多。”游叙看着她,“你说过会帮我的。”
刘自非叹了口气。
“好,我帮你。”她往外走,“但你要想好后果,你的身体……”
“不劳你操心。”
刘自非于是没再开口,快步走向一号房间的圆门,用令牌在门禁上刷了一下。
圆门再次打开。
游叙走进去。
里面和上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黑石依然静静待在那,仿佛一块普通石头。游叙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轻微加快,但她不确定是因为黑石还是她自己的生理反应。
刘自非站在她身后。
游叙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大概走到距离黑石十米远的位置,轻微的眩晕再次出现,但还可以承受。她在原地适应片刻,往前。
一些破碎的幻影从眼前流过,她的儿童时期、青少年、成年后,有些记忆她有印象,有些没有。她看到了贝拉塞、切里兹格勒、长青,维罗尼卡和埃莱奥诺拉、安娜和卡佳、瓦连卡和扎利亚,无数人的面孔掠过,接着又是一些陌生的、挡在黑纱之外的脸,她猜测那是前世。但是没有她想找到的东西。
她情不自禁又向前走了一步。
雪覆盖的山林,是万春山,她看到一团小小的东西在山林里滚动,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最后变成了一大团不可名状之物……
那是“先知”!
是直接导致他们循环四次、卡津布狄斯死亡的凶手!
但这是谁的视角?难道是黑石?
可是黑石怎么会看到远在千里之外长青发生的事?
游叙迫切地想知道真相,正要再往前走,忽然脑袋一沉,记忆洪流再一次无可匹敌地流入她的大脑,将她的精神冲击成细碎星尘。一只手猛地拉住她,把她拉得倒退几步,险些跌倒。
“游叙!”是刘自非,“你在流血。”
游叙恍然清醒过来,一摸鼻下,果然在流血,但还不止于此,她感觉到自己喉咙里喀喀作响,像是有东西在涌动,用力一咳,掌中也多出一团血块。
“我们得出去。”刘自非快速说道,拽着她往外走,“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游叙跌跌撞撞跟着她往外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黑石。那块石头还静静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一号房间的门缓缓在背后合上。
熟悉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你们两个在这里干嘛呢?”
是马芳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