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叙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还在隆隆响。
像是有火车从隧道里穿出去,可是火车太长了,几乎无穷无尽。有人把她放到床上,接着左手微微一痛,什么冰凉的东西流入血管,过去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感觉好了一些。
只是整个后脑和脊椎都还残留着刚才的疼痛,如同海啸过后沙滩上总得多出些什么。
她在战栗。
有人轻轻托起她另一只手。
游叙奋力打开眼皮,一丝光从缝隙间进来,渐渐的视野越来越明亮,她看清了,是虞安瑾。
虞安瑾坐在她床边,担忧地看着她。
“我……”话一出口游叙才发现自己嗓音沙哑得可怕,喉咙里隐隐约约透出血腥味,“……我还活着?”
虞安瑾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你好点了吗?”虞安瑾打量她的脸,“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把游叙的手轻轻放下,走到一边去接水。游叙的目光紧紧跟在她身上,看着她提起水壶,把热水倒进马克杯,再走回来。
虞安瑾慢慢把床头摇起来一点。
“慢点。”
游叙就着她的手喝水,水温有点高,但还可以接受。她喝了两口,问,“我的药放在包里了,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
虞安瑾把水杯放在一边,起身去找游叙的背包,“在哪一层?”
“夹层里,三种。”
虞安瑾拿着药瓶回来。
“分别的剂量是多少?”
“各两片,对乙酰氨基酚拿三片。”
虞安瑾仔仔细细地数出药片,分门别类放好,显然有点不知所措。
“你要怎么吃?”
“给我就行。”
游叙从她手中拿过药,多说了这两句话喉管就像刀割一样疼。她直接把药片干吞下去,指指旁边水杯,虞安瑾急忙给她拿过来。
“好点了吗?”虞安瑾问。
游叙摇摇头,又点点头,拍拍抬高的床头,过了两秒虞安瑾才明白她的意思,急忙把床头再摇下去。
“……谢谢。”游叙说。
虞安瑾垂着眼帘看着她,表情看起来很难过。游叙努力移动了一下自己,让她上来。
她们俩于是挤在一张单人床上。
“你冷吗?”虞安瑾问。
游叙摇头。
“他们给我打的什么药?”
“不知道,但应该是稳定你身体状况的。”虞安瑾压低声音,“……马主任不会让你死的。”
游叙沉默了一会。
“我也……”虞安瑾按住她的手臂,“我也会保护你。”
游叙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但你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
虞安瑾又露出那种在长青时常见的、带着暖意的笑。
“你看出来了?”
“你话都不能好好说。”
虞安瑾抱着游叙腰的手收紧了。
“聪明。”
游叙看着她一直微微翘起来的唇角,低声道,“你不该在这。你得想办法离开这。”
虞安瑾看她。
“那你呢?”
“什么?”
“我走了,你会很孤单的。”虞安瑾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你见过马主任……了,她后面还有其他计划。”
游叙顿了顿。
“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虞安瑾摇头,发丝蹭过游叙皮肤,痒痒的,“……别忘了我说的话,游叙。”
她说的话?哪一句?
游叙还想和她待一会,但虞安瑾的手机震了起来。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神情很抱歉,“主任叫我,我得……”
不用她把话说完,游叙摇摇头。
“快去吧。”
虞安瑾跳下床,急匆匆地走了。
纯白的房间里又只剩下游叙一个人。
吊瓶里药液在匀速往下滴落,哒、哒、哒,听久了令人心烦。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吃的药发挥了作用,游叙感觉那股疼痛好了一些,她想爬起来一点再喝点水,但虞安瑾放的位置有点远,她够不到。
……算了。
游叙心想,不喝就不喝吧。
她看着天花板,在黑石那里见到的景象再一次浮现出来。
黑纱。
这是晏衡告诉她的,她的前世总是披着黑纱。所以她看到的晏衡不是此世的晏衡,是前世的……他没撒谎。
……他总是不撒谎的。
那个视频……也没撒谎吗?
心脏又在那个瞬间狂跳起来,原本平息下去的剧痛再次冒芽,从背后自下而上攀升。游叙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件事,但呼吸还是急促起来,手指忍不住蜷起,针头位移,一阵刺痛。
……不,游叙,他有那块骨头,帕耳忒诺珀的骨头,他会没事的……
可是如果那块骨头没有发挥作用呢?
……那可是Ⅴ级异常物!再往上就是X级了,总不能就是个废物?
可她根本没用过那骨头,万一它的作用不在这里……
游叙咳嗽起来,胃里翻江倒海,止不住地想吐。她猛地扯掉针头,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一阵干呕,但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萦绕在齿间,一滴带血的唾液从嘴角流下去,好狼狈。
……不,不能再想了,游叙。
你会死的……
你会死的!
她拧开水龙头,把水温调到最凉,然后用力泼到脸上。镜子里的她自己比切里兹格勒那时候还要苍白寡淡,如一尊快要破裂的雕像。混了血丝的水哗啦啦顺着下水口流走了,游叙喘着气,关掉水流。
她游魂一样飘出卫生间。
吊瓶的针头滚落在地,还在滴滴答答往外流药液。她视若无睹,自顾自走到窗前坐下,左手手背因为没有及时按压,已经开始泛起淤青。水壶里的热水凉了,她把水倒在桌子上,看着水沿着桌面往下流。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水、水,又是水!
游叙突然开始狂躁起来,抓起旁边的抽纸按在桌上那滩水泊里。抽纸遇到水很快就软烂了,她就再抽、再按,直到一盒抽纸抽掉大半,桌面上再也看不到一滴水为止。她盯着那堆纸巾组成的小山,往后倒退了一步。
雪白的桌面,雪白的纸巾,雪白的地板,雪白的椅子。
像雪原。像冰山。像切里兹格勒的街道。像那场好像永无止境的暴风雪。
太冷了。
她需要一点热度。
一点……不是温度意义上的热度。
游叙慢慢走到自己的背包前,在里面翻找,手指机械地划过里面的东西,贴身衣物、充电器、子弹壳、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
直到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游叙低下头。
是那只毛绒企鹅。
企鹅有点被压变形了,圆滚滚的身子成了椭球型,但还
是很柔软。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企鹅圆溜溜的豆豆眼和她对视,表情很无辜。
游叙捏了一下它。
它就随着她的力道变了一下形状,再慢慢弹回去,软绒绒的手感蹭着手心,好像真的能带来些温暖似的。
游叙慢慢把它放在胸前,压在心口,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她缓慢地蹲在地上。
一滴眼泪在地板上溅开。
长青。
晏衡拉起卷帘门,走进门内。
刚走进去一步,就不得不停下,面无表情地看向对方。
卫摘了手套,正在用爪子对着他脖子。
“下次进来提前说。”卫收回手,“容易误伤。”
这是个门面房改装的仓库,没有窗户,两盏吸顶灯明晃晃地耀人眼。π在角落里,几根机械触肢散落在身边,似乎正在待机。卫走过去拍了拍他身体,把他叫醒。
“我遇到李懿了。”晏衡开门见山,“她要我带你们离开长青。”
卫转过头,那双奇怪的六目眼镜对着他,“你见到了她本人?”
“嗯。”晏衡说,“所以我来见你们。”
π从待机状态恢复过来,触肢也活动起来,在周身绕了一圈,好像人醒了在伸懒腰。他问,“你同意了?”
“我同意了。”晏衡说,“她用那托海基地的位置换的。”
卫和π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托海?游叙现在在那托海?”π往前滑动一段,屏幕上跳出惊讶表情,“我知道那里!”
晏衡看向他,“你知道什么?”
π刚要回答,卫却拦住了他。
“你先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打算的。”她语气平静无波,“你准备干什么?”
“去那托海,把游叙带出来。”晏衡毫无迟疑地回答,“即刻出发,你们尽快收拾一下东西,我可以把你们放在沿途城市。”
卫的嘴角动了动。
“你自己一个人去,和找死没区别。”她冷冷地说,“你知道那里保密程度有多高吗?要想突破那里,你得有导弹级别的破坏力才行。”
晏衡盯着她的眼镜。
“那又怎么样。”他冷冷地回答,“一切都得先到了再说。”
π的触肢从他们两个中间伸出来,打断了这段快要结冰的对话。
“我们跟你一起去,你需要我们。而且游叙救过我们的命,到报恩的时候了。”π说,用屏幕对着晏衡,上面蹦出来一个叉腰小人,“我兄弟在那托海,可以先帮我们确认一下情况。”
卫目光扫过晏衡,偃旗息鼓。
她转向π,“不过按照那托海的保密层级,估计都用的内网。你能联系上他吗?”
“那家伙偷偷在网关留了个后门用来追番,我知道。”π的屏幕上滑过一串数据流,“我试试能不能碰见他……”
“路上再继续联络,我们现在马上就走。”晏衡说,“车就在外面。”
卫没有废话,一手拎起旁边的包,一手推着π往外走。
卷帘门轰隆隆合上,卫把π提上后驾驶座,自己上了副驾驶。SUV缓缓启动,雪亮灯柱刺破黑夜,游鱼般滑出了城中村,驶上高架。
此时已是深夜,只有孤零零几辆车还在行驶,如深海中脱离了鱼群的鱼。SUV的引擎低声咆哮,像是也感觉到了开车之人的急切,奋力把动力泵到全身每个角落。
他们为了同一个人,共同奔向渺远未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