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自非僵硬地转过身。
马芳兰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笑意可亲,全无半点愠色,“接触黑石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
刘自非低声说,“是我考虑不周。”
“哎,自非啊,我知道你关心小游,但是工作这个事怎么能全凭感情呢?”马芳兰的眼睛弯着微微眯起来,看不清里面藏了什么,“正好最近上面对咱们的项目进度有些疑虑,你趁着最近有空,整理个报告出来,有理有据的,别让他们再觉得敷衍。”
刘自非沉默片刻,回答,“好的。”
马芳兰又转向游叙,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又把自己弄伤了。”她惋惜似的说,“Δ不是都劝过你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游叙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知道。
马芳兰知道Δ在房间里私下跟她说的话!
她的指甲深深掐着掌心,脸上却依然没有一丝表情,“不劳费心。”
马芳兰摇摇头。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知道的事,哎,直接跟我说就行,何必呢?”她摸了摸口袋,摸出一枚访问令牌,“这个给你,你有想知道的东西,直接去资料室查阅就行。”
游叙盯着那枚令牌。
深蓝色的圆形磁卡,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有一个ARC的标志还有一行小字,注明了这是那托海基地专用。她抬眼看了看马芳兰,慢慢伸出手,接下来。
她紧紧捏着那枚令牌。
“好了,回去休息吧,资料室就在那不会跑,你随时想什么时候来都行。”马芳兰拍拍游叙的肩膀,“看你,脸都花了,赶紧洗洗。”
游叙没有回答。她的轮廓真有几分像游淡风,总是能让马芳兰想起很多年以前发生的事,不过游淡风总是更……活泼一点。马芳兰差点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她看着游叙慢慢离去的背影,像,真像,不过两个人太像了也不好,都一样倔。马芳兰摇摇头,慢慢踱回自己办公室,手机响了,是一通转接来的电话。
“喂?”她坐在办公椅上,拿过茶杯,“哦,小汪啊,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你说什么?”
茶杯重重搁在桌上,马芳兰坐直了,“有人夜闯你们所里就为了知道那托海的地址?谁?……哦,我知道了,是那个小伙子,命真大,竟然还没死。……和平水库那边处理干净了吗?……地下室和货车呢?……好,看住李懿,别让她再搞什么小动作。”
她摩挲着茶杯握把,泡好的茶叶在杯中散发出浓郁的清香,“不是我说你,怎么现在才跟我汇报,是不是没找到人?……哼,我就知道。行了,你不用管了,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她挂断电话,盯着水中起伏的茶叶。
事情比她想的还要棘手,那个男的竟然没死……而且还有李懿插手,他们必定会来基地。
虽然她对基地的安防系统很有信心,但万事都怕意外。
马芳兰思忖片刻,滑动手机,找出另外一个名字。
“事情有变,计划必须要加速,不能慢慢来了。”她低声说,“你尽快把做好的东西发给我。”
挂掉电话,她站起身。
整间办公室和这座基地一样,纯白、冰冷,但她在这里却无比舒适。墙上挂了一幅山水画,画技平平,气势却十分恢弘,左下角有落款,是她自己。
马芳兰慢慢走到那幅画下,抬头打量。
画中有一个人,藏在山水之间的小道里,非常不明显,但要是细看,会发现那人正在慢慢向上攀登。
“未来……”她低声说,“会因我而改变的。”
另一边。
游叙正在沿着走廊前进。
她有点分不清昼夜了,看到落地窗外一轮巨大的落日才恍然察觉已是黄昏。餐厅里渐渐有了人来往,她也走进去,领了一杯粥。
温暖的半固体流进胃里,让她刚刚再一次被透支的身体好受许多。她没有在餐厅停下,而是捧着杯子,一路慢慢走到资料室。
滴——
令牌滑过门禁,指示灯由红转绿,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了。
她推开门。
一股旧纸页混合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没人。
房间中央摆了一个触屏操作台,很像是图书馆里查询你书目用的那种,后面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铁架,密密麻麻摆满档案袋和资料盒,旁边用字母和数字编码。游叙试着解读了一下,没成功。
她回到操作台前,根据玩手机的操作经验和逻辑试着调了一下资料。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请将令牌置于正确区域后再操作”。
原来这东西也需要权限?
游叙左右看看,看到操作台旁边有一个插槽,看样子像是放令牌的地方。
她把磁卡放进去。
屏幕闪动一下,刚才蹦出来的那行字消失,自动切换成了搜索模式。游叙犹豫了几秒,输入“黑石计划”。
意料之中,返回无搜索结果。
她换成“黑石”、“实验”等等关键字样,有些能搜到些内容,但和她想知道的东西毫不相干。
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游叙删掉搜索框里的内容,换成“游淡风”。
画面跳动,变成进度条和几个字。
搜索中。
游叙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大概是激动?恐惧?还有一丝逃避?
空气慢慢压了下来,重重落在她肩上。
进度条走到了头。
她和电子屏幕里的游淡风对视。
那时候的游淡风可能二十多岁?或者三十?看起来很年轻,戴一副细边眼镜,表情紧绷绷的。大概是因为拍证件照,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点刘海都看不见。游叙下意识摸了摸额头,把掉下来的碎头发也捋到耳朵后面去。
旁边写着她的姓名、年龄、职务等等信息。游叙看了那张证件照好一会,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她按着屏幕往下滑。
好辉煌的履历,简介和奖项甚至一页都装不下。
可那些都不是她想看的。
人事档案之后就是她参与的项目简介,还有些其他零零散散的内容。游叙有点着急,食指指腹因为过度摩擦有些轻微的火辣辣的痛感。她一直拉到最后,终于看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游淡风的考勤记录。
从她刚进入那托海开始,将近二十年时间,请假次数非常少。
探亲假、事假、病假……
没有一次请假时间超过两周。
当然,也没有最重要的,产假。
游淡风从没休过产假!
游叙看着2004年和2005年的考勤记录单,忽然一弯腰,手掌按在屏幕边缘。
空气再一次向下沉。
如果……如果考勤记录不能证明的话,那体检呢?
体检单在哪?
她往下滑。
那些黑白的表格和文字映在她的眼睛里,像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看到“体检”两个字的表头。
游叙深深吸了一口气。
点开2004年的体检单。
无妊娠反应。
2005年。
无妊娠反应。<
/p>暴雨落下来了。
游淡风……不是妈妈。
在游远声家里翻到档案时那一刻的疑惑和猜想终于得到了解答,那一瞬间游叙什么想法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点很轻的自嘲和好笑。
这个世界上,到底什么还是真的呢。
她茫然地拿起令牌,向外走去。
经过那排落地窗的时候,她看到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只有一点青白色的余晖。但很快那点光亮也慢慢消退,夜幕笼上天空,星星闪烁,在起伏不平的戈壁上染了一点很冷的银白。
如果……
如果游远声才是真的妈妈。
如果她的生产记录里,那个死掉的次女是她自己呢?
我要……我要怎么面对过去的几十年。我要怎么……
我究竟是谁?
她一只手用力地按在玻璃上,指腹周围浮现窄窄一圈雾气。冰凉触感沿着指尖一路往上,随着心脏跳动泵到全身每一个角落。耳膜中轰轰作响,不远处的说话声、风沙声、脚步声都在渐渐离她远去,独留她自己站在空白无一物的天地中央。按在玻璃上的手指慢慢往下滑落,拉出一道长长拖痕。
“游叙?”
“游叙!”
游叙猛地打了个哆嗦,回头看到虞安瑾。她正抱着文件夹,满脸担忧,“你站在这干什么呢?”
“我……”游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在打颤,“我……想看看星星。”
虞安瑾偏了下头,看到窗外的星空,接着说道,“你不冷吗?手都红了。”
游叙把手放下来。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冷。”她勉强地笑了一下,“你忙完了?吃饭了吗?”
“其实也没什么好忙的,都是那些东西。”虞安瑾看看文件夹,“还没吃呢,陪我坐会?”
她们两个一同走进餐厅。
人还是不多,大概饭点已经过去了。虞安瑾去打了份饭菜回来,把一杯热豆浆递给游叙。
“暖暖手。”她说,“糖在窗口,要加的话你自己去加。”
游叙摇摇头,用掌心拢住杯子,喝了一口。
“很忙吗?”
“还好吧,主要是杂事比较多。”虞安瑾说,“还有跑个数据、洗个试管什么的。”
游叙垂下眼睛。
“你以前在长青的时候不是这样。”
“那当然了,这里可是那托海,超级保密单位好不好?”虞安瑾一边往嘴里扒菜一边说,“就算是洗试管我也愿意。”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虞安瑾擦了擦嘴,“你肯定是觉得我不值当,是不是?但我妈以前也在这工作呢,也算女承母业了吧?”
游叙想说的话被她堵了回去,只好仓促道,“是吗……原来阿姨以前在这上班?”
“是啊,所以她退休了之后闲不住,总想搞这个搞那个的,就是在这憋的。”虞安瑾说,“没事,别担心我。我妈干了那么多年,也算有点人脉,要是我不想呆了,说走就能走,好不好?”
游叙无言以对,只能点头。
“你刚刚去哪了?看你精神不好,要不要我帮你申请下载点电视剧什么的?”
申请?
游叙心中微微一动。
“那……能申请给外面打个电话吗?”
话一说出口她又后悔了,“算了,别问了,也不是非打不可。”
“没事,问问嘛,又不算啥。”虞安瑾吃完饭,和她一块往外走,“我明天就帮你问,你想打给谁?”
游叙的目光掠过窗外星空。
“我小姨。”她低声说,“游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