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神?”
游叙吃惊不小。
“原来有这个习俗吗?”
“没有,但是在这种极端条件下发生什么都有可能。”晏衡紧紧拧着眉头,“我们得赶紧过去。”
游叙也害怕安娜把卡佳献祭了,毕竟目前看来她是最完美的替罪羊人选,急忙收拾好自己,和晏衡一起赶到了礼堂。
礼堂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
安娜站在高台上,今天罕见地没有穿黑袍,而是一身红色的礼服,绣满华丽的金线和纹饰,里面是白色衬衫,外面是红色的伞形长罩裙,头上戴了一顶基奇加帽,缀有金铃,一动就会有细碎清脆的声音回荡。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不知道在念什么,大家都在仰头看着她。
卡佳就站在台下,游叙看不到她的脸。
那好像不是神职人员的衣服,游叙在社媒上刷到过,看起来更像是……传统婚礼礼服?
安娜想干什么?
游叙正在思考万一安娜真的决定要献祭卡佳她该怎么救人,就见安娜睁开了双眼,目光缓缓扫视众人。
“此日,我将大家召集在此,是有话要说。”她缓慢而低沉道。
礼堂里还挂着昨夜的花束和彩旗,数十盏油灯在她背后静默燃烧着,在她发丝周围染上黄金般的颜色。礼堂的高台空旷、宽广,站在上面的人说话可以毫不费劲地传遍全屋。仁慈的圣像在她身侧,垂眸,似要拥抱人世间。
没有人说话。
游叙发现安娜没有佩十字架,她从袖中伸出的手腕上挂了两只金镯,工艺普通,看克数也算不上贵重,还有些零零散散的珍珠,但色泽已然黯淡,大概放了很多年。那枚纯银的十字架现在来看是最光亮的,被她紧紧握在手中。
“在此,我要向主忏悔,多年以来我犯下的罪。”安娜继续说道。
这是……公开忏悔!
游叙惊骇地看着台上,果然台下人群也骚动起来,开始窃窃私语,皆因从来没听过神职人员还会公开忏悔,那都是十六世纪的事了!现在还会公开忏悔的,都是犯下了重大过错,无一例外。
但究竟是多重的罪才会……
安娜全然无视台下的嘈杂,接着道,“主啊,我主,祢按立我作祢奥秘事的管家,将祢的教会交托在我手中。可我每日面对祢的圣体血,心中却常常冰冷。我将……承认我的大罪。”
“我祈祷时懒惰,站在圣桌前,口诵祷词,心却飘到窗外,想着教会的账目、邻舍的闲话、莱西的晚餐、街上的路灯,我在至圣所里站着,却没有敬畏。我贪爱安逸,不愿探访病弱的羊群,嫌路途遥远;不愿花时间听人倾诉,觉得重复乏味;我草草准备讲章,用旧稿敷衍;我在牧养上偷懒,竟不能使羊群平安度过这年年来临的暴雪。最可怕的是,我已经学会包装这些罪,在教友面前,我依然穿着体面、声音洪亮,别人看我圣洁,而祢,我的主,祢却看我内心……这里面满是虚假、自义和死去的兄弟姊妹的泪水与骨头。”
人群安静下来,灯光在他们脸上打下浓淡不匀的阴影。游叙紧紧抓着晏衡的手,感觉自己在颤抖。
“安娜……安娜要……”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献祭自己吗?”
晏衡没有回答,也许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反手握住了她。
“金口约翰曾责备神职,‘你们若因疏忽让一个灵魂失丧,就要在审判台前交账。’主啊,我该交多少账?一切皆是我不够敬爱神的罪,在这神圣与洁白的牧羊之所,我却使祢的羊群散失,使那无辜的灵魂离去,乃至染上腥黑的罪恶……主啊,我不如任何一个平信徒,我使你失望,使你不肯为此处落一下眼……我恳求祢的洁净,就像祢洁净当年的彼得,以此饶恕我们所有人的罪过。”
她俯身,对圣像下拜。
“便以我这充满污秽的罪人之躯,向您献上永恒不变的敬意与爱。荣耀归于祢,我们的上帝,荣耀归于祢。从今时直到永远,阿民。”
满堂寂静。
安娜缓缓从高台上走下,裙摆扫过边缘,如残阳,如火焰,如血。她走过卡佳身边,没有看她一眼。
卡佳低声道,“……母亲?”
安娜停步。
“我对你也有罪过,孩子。”她没转头,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像刚从矿藏中取出的石头,“我那里还有一个包裹,是留给你的,拿去吧。”
卡佳望着她背影,“母亲。”
安娜却不再答话,所经之处便如摩西分海,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散到两边,为她让出道路。她走出礼堂,沿着冰冷的、光滑的阶梯,经过当时莱西留下的还未打扫干净的枯藤碎枝,向上,向上,向上。
一直走到三楼,狂风暴雪泄露之处,众人长眠暂停之所。
安娜停下,在身前画十字,随后合十祈祷,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风呜呜地从裂缝中吹进来,吹起她的碎发和长衣,宽大的裙摆便幕布般飞起来,扫过纯白的积雪。她推开其中一扇窗户,雪已经淹到了二楼之上、三楼窗台之下,放眼往外看,天地之间皆是一片纯白。
风雪不会因为是谁减弱威力。游叙清楚地看到安娜颤抖着,露在外面的皮肤很快发青变紫。
她帽子上小小的铃铛摇晃着,洒下急促的脆响。
她蠕动着嘴唇。
说。
“神……当爱世人。”
扣在窗框上的手指轻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她从窗户中走了出去。
卡佳冲到窗前,立刻被狂风扫了个跟头。她爬起来,不顾猎猎飞起的长发,高声呼喊。
“母亲——”
她的喊声在风中破碎。
雪中的红色人影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向前、向前,慢慢缩小成一个血色的点,最后在某个生与死、天堂与地狱的接缝间倏忽不见了。
摇晃的清脆的金铃声也听不见了,只有雪,只有纯白。
游叙冲过去关上窗户,抱住卡佳。
卡佳在她怀中瑟瑟颤抖。
“她……她……”卡佳语不成句,“她就……离开了我们……”
游叙不知道该说什么,跟上来的众人也都沉默。她抬起头,看到所有人如有默契一般停在三楼走廊之外,距离几具尸体远远的。瓦连卡也在其中,她摸着扎利亚的头发,要拽着她回去。
“回去吧,回去吧。”瓦连卡一贯的大嗓门也低弱下来,“扎利亚,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她带着孩子走了。其他人也渐渐散开,三楼只剩下卡佳、游叙和晏衡三个人。
卡佳发出一声哭泣似的长叹,慢慢站起来,用衣袖擦了下脸。
“她能做出这样的事,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她低声说,“是吧
?”
游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回答,“安娜主教一心向神,信仰真的很坚定……”
卡佳摇摇头。
“她不是向神。”她的眼睛黯淡着,下颌也在轻微抽搐,“她是……被神吃掉了。”
游叙悚然。
这是……卡佳说出来的话吗?
那个卡佳?
她急忙左右看看还有没有别人在这里,所幸就只有一个晏衡在旁边,他对这些东西素来没有任何评价,只是站在一边看着游叙。
卡佳看到游叙的动作,勉强提了一下唇角。
那双森林似的眼睛黯淡着。
“我上过大学的,游叙,我知道。”
“那你之前……”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卡佳说,“这里太冷了,我们下去吧。”
他们沿着楼梯回到一楼,光线再次变得昏暗。卡佳说安娜最后留下的东西里可能会有游叙一直在找的信息。
“毕竟她是个很守旧的人。”卡佳低声说,“几乎从来不用任何高科技产品,你看我们教会里连个电视都没有。”
她带着游叙回到安娜的房间。
在走廊的最边缘处,温度最低,里面的东西也很少,只有几件衣物和零散的生活用品。床上摆着她平时常穿的那件黑色长袍,原来有好几件,都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枕头边,上面摆着头巾。一件旅行背包放在桌子上,拉链是拉好的,里面看样子放的东西不多,表面瘪了下去。
除此之外,这个房间里看不出任何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卡佳。”游叙站在门口,“要不还是过段时间再说……”
“你担心我伤心吗?”卡佳抬头,用那对边缘微红的眼睛看着她,“没关系的,进来吧。”
游叙小心地走入屋内。
卡佳把那只旅行包打开,里面有一本很旧的圣经还有其他几本经文,两只材质不同的十字架,一本教会的账本,还有一串钥匙,除了这些东西以外就是笔记本,竟然有七八本之多,有几本是牛皮封面的,剩下的则是木封皮,打开一看,都写得满满当当。
“这个是……”
“这应该是我妈妈还有上任主教的笔记。”卡佳说,“如果在哪里能查到特西提和克谢尼娅的线索,那就只有这里了。”
游叙看着那一串一串的费里沙字母,只感觉头晕目眩。
“好吧。”她长叹了口气,“我们也来找找。”
她招呼晏衡也过来,两个人一个负责翻页一个负责拍照翻译,竟然效率也不算太低。但是这些本子又多又厚,内容还多是经文相关,再加上手写有些部分不够清楚,总体来说还是推进得很艰难。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房间里只有轻微的沙沙声,游叙感觉那些字母在眼前都变成了蚯蚓,在纸页上蜿蜒爬行,正准备叫停休息一下,卡佳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这里!”她指着一大段一大段的颂神祷词中的一行小字,“这里说了特西提!”
游叙急忙凑过来看。
只见那一行字字形飘逸,落笔很轻,大抵写的人也有点犹豫。
内容是。
“特西提是海妖,但与人素无干系,牠们只食用陆地与海中的异种,因此众人皆以为神。愚昧之人太多,竟妄想神为人所用,实在该死。”
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