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看起来像是在说,特西提没有什么诅咒?”游叙说。
“但是一定有人对她们做了什么,她们才会离开这里的。”卡佳说,“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事……看笔迹,这应该是上一任主教写的。”
“你能大概判断一下是什么时间吗?”
“嗯……这个笔记本是他留下的最后一本笔记,按时间算的话……”卡佳翻到前面看了看扉页,“大概是在十六七年前吧。”
十六七年前?游叙心里一动。
“研究所是在什么时候到切里兹格勒的?”
“这个……很难界定。”卡佳回忆道,“切里兹格勒很多年就有研究所了,我记得大概二三十年前就建了,大家都说是从圣彼得堡流放来的。现在的所长,可能是在十年?十一年前来的?”
王煦也说过类似的话,研究所是流放至此……那究竟流放的是研究所本身,还是所长?
“你知道研究所到底是在研究些什么东西吗?”
“我不清楚。”卡佳摇摇头,“里面的研究员大多都是外地人,他们几乎不和我们沟通。这么多年只有克谢尼娅到那里面去工作过。”
又是克谢尼娅。
游叙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特西提、鱼鳞病的最终答案都在研究所了。她抚摸着那本笔记的书页,下定决心。
“我们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三个人在密密麻麻的笔记中艰难搜寻,最终是晏衡敏锐地发现了一点踪迹。
是关于克谢尼娅的。
这句话写在一张纸条上,夹在安娜笔记本里,大概是个备忘便签,还列了不少事项,很容易看漏。卡佳把纸条拿出来,一字一句地念道。
“克谢尼娅来找我,说研究所在做渎神的事,这可怜的孩子脸色煞白、四肢僵硬,拖着行李箱就要离开了。我没法说出什么宽慰她的话,毕竟我也是包庇他们的人之一,只好劝她不要往心里去。那孩子眼神呆滞,木然地走了。唉!若是让卡佳知道了,她又该怎么想我这个母亲呢?”
卡佳的肩膀骤然一缩。
“她……她包庇他们?”她摇晃着那张纸条,难以置信道,“可是妈妈是主教,是信了多年神的牧羊人!她怎么能,怎么能……”
“等等!”游叙急忙按住她,“这个,还不一定到底是什么事呢!说不定只是些小问题?”
“你不明白,游叙,这个词是很重的。”卡佳摇头,“研究所一定做了什么极其冒犯的事,甚至犯了罪……而母亲和他们是共犯。”
她有些焦躁地抓着头发,“但是,但是她怎么能做那种事……”
“冷静,卡佳。”游叙抓住卡佳的手臂,说道,“她不一定是做了什么,如果是研究所做了什么,她只是看着……也能用上这个词吧?”
卡佳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平静下来。
“对,你说得对。”她低声道,“也有可能是这样。”
“总之,现在所有东西的目标都指向研究所。”游叙说,“等到暴风雪结束,必须要去那里一趟了。”
三个人重新把东西收拾好,卡佳将安娜留下来的衣袍日用品装在袋子里,一并提着,离开了房间。
“我要带回教会里去。”她说,“……立一个衣冠冢。”
游叙说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只能拍了拍她肩膀。
三人分开,游叙和晏衡往宿舍走。
“你确定要去研究所吗。”晏衡说,“王煦警告过你,不要靠近那里。”
“她可能是出于好心,但必须得去。”游叙道,“否则要怎么解开这一切谜题?”
晏衡叹了口气。
“好啦。”游叙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反正你会和我一起去的,是吧?”
他看了她一眼,默认。
两个人正在慢慢往回走着,经过拐角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游叙往那边看,“好像是礼堂?”
晏衡把她往自己身后拽了一下,“听着像吵起来了。”
“这时候还能吵什么,安娜都自我献祭了。”游叙情绪有点低落,“总不能是因为还想把卡佳也推出去吧?”
晏衡摇头。
“去看看?”
越走近礼堂,那阵喧哗就越吵闹,游叙在一长串高昂又激烈的费里沙语中努力辨认信息,但在这种极端情况下翻译耳机也宕机了,只能应接不暇地翻译出几个零散的词。
什么“暴风雪”“罪过”“赎罪”之类的。
但是安娜不是都……?
咣当!
礼堂门猛地打开,扎利亚从里面跑出来,发丝凌乱,满面恐惧。她看到游叙立刻像是看到救星一样往她怀里一扎,瑟瑟发抖。
“我妈妈……我妈妈……”她抓着她的手,“她疯了!”
瓦连卡?
游叙急忙问,“她怎么了?”
“刚刚从三楼回来伊戈尔就嚷嚷着说安娜主教不在了,总要有人领头,他要做这个人……”扎利亚紧张地往身后看,“妈妈就抓起东西打他,他们、他们就吵起来了!”
又是一场暴乱吗?
游叙不想再掺和里面的这些事,正想带着扎利亚离开礼堂,门缝里泄露出一点尖利的怒骂。
“你这该死的猪猡,就连安娜主教的离去都没能激起你心中一点怜悯之心吗?你是不是以为这里变成了你一手遮天的屠宰场,我们这些人只是你工厂里的冻肉?”
游叙听出来了,是瓦连卡。
她在骂伊戈尔?
是这家伙又做了什么事吗?
“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别人不知道,你的肉罐头那么便宜,原材料到底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游叙一惊。
这又是什么意思,伊戈尔的肉罐头工厂不干净?
“你不要血口喷人,拿这些话来唬人!”伊戈尔高声反驳,“倘若真的不好,怎么还会卖到外地,卖到远方?”
“那你倒是说明白,那些肉是什么肉?”
“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你这个叽叽喳喳的可恶的老母鸡,我早就应该开掉你,不应抱着那一丝慈悲与怜悯,竟还觉得你是个可用的人……”
“哈!我看是不敢吧!伊戈尔,你敢对着圣主的圣像,拍着胸脯说那些肉真的没问题吗?”
游叙悄悄把礼堂的门推开一点,里面的人泾渭分明,无暇顾及她。其中一拨以伊戈尔为首,一拨以瓦连卡为首,在高台下吵得口沫横飞,眼看又要打起来。
“你、你胡说!”大概是这句话真的触动到了什么,伊戈尔脸庞涨红,大声道,“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什么证据?我就是证据!”瓦连卡叉腰道,“在你那黑心工厂干了那些时日,我难道不清楚?”
游叙看到,原本和伊戈尔站在一边的人神色微微变了。
“伊戈尔。”一个商人往前走了两步,“你的工厂里的原材料到底是什么?”
“什么?就是肉啊!还能是什么?”
“肉和肉之间的区别可大了,猪肉是肉,鸡肉是肉,活着切的是,死了冻了几年再拿出来切的也是!”瓦连卡高声道,“你敢不敢说你用的是哪种?”
伊戈尔冲口而出,“我怎么不敢?就是猪肉!”
他话刚出口,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周围所有人的眼神也都变了。
“我们这里没有屠宰场,所有肉都是从外地运来的……”商店老板脸色发白,“只是肉都要二十五个沙朗一斤,你的罐头凭什么还更便宜?”
“那个,那个,我有渠道!”伊戈
尔张口结舌,徒劳地嚷嚷着,“我进货的地方只要十五个沙朗一斤,而且做成罐头的成本没有那么高……”
“你撒谎!”人群中有人高呼,“哪里的肉会有这么便宜?我在库布涅夫也没见过!你怕不是从哪里弄来的不知道什么成分的东西吧!”
“是真的!”伊戈尔吼道,“这有什么骗你的必要?”
“我们所有人可都吃了你的罐头,伊戈尔!现在可是在圣像下,你每日敬神,到底是真的敬,还是假装出来作一副虔敬的皮囊?”瓦连卡大喊,“你这个黑心肝烂糟了肺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
“是肉,真的是猪肉!”
“不可能是猪肉!成本太高了,你是不是用了别的……比如鱼?”
鱼。
所有人都想起了三楼。
死去的,沉默的,冰冷的,扭曲的……鱼。
嘈杂的人群骤然安静几秒,直到某人发出被堵住了似的呕吐声。
“……你用死去的人变成的鱼的肉?”
“没有!没有!”伊戈尔发了狂似的大喊,“我绝不可能用那种受了诅咒的东西!我之前从没见过这种可怕的病!兄弟姊妹们,你们是见过我敬拜主的呀!我绝不会背弃主的意志,这是亵渎,是撒旦的行径呀!”
“那你说,你说清楚!那些肉,那些便宜的罐头,究竟是哪里来的?”
“真的是从外地运来的便宜的猪肉,我当着父及子及圣灵的面,一句谎话都不会说的!”伊戈尔双手指着天,颓然高呼,“我……我是犯下了不够谦卑的罪,但我绝无一句谎言……你们,你们总要听听我的话呀!”
“谁是你的兄弟姊妹!你在扣掉我沙朗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现在倒装起好人了!”瓦连卡怒骂,“你在污蔑他人时,可有想过我们都是父的孩子?你在用那些受了诅咒的肉时,有没有哪怕一秒想起高高在上的主?”
呕吐声扩展开了,有人开始用手指抠自己的喉咙。而只要有一个人这么做,立刻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跟上的。地上有人呕出了一滩恶心的半流体,但谁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曾经与伊戈尔站在一块的人都散开了,包括那个一直称呼他“老爷”的保安。每个人眼中都跳跃着火光,脸颊涨红。他们组成一个圆,却与他隔了数米远,好似他是什么致命的病菌似的。呼风唤雨的伊戈尔跌倒在地,肥壮的身躯蠕动着,爬了好半天才爬起来,可没有人搀扶一把。
游叙知道,曾经的事又要重演了。
她抓住扎利亚,要带她到别处去。
“等一等,等一等……”扎利亚低声说,“我想看看……那个人……”
她在看伊戈尔。
“那东西,我看到了,里面有东西在动!”
有人指着呕吐出来的半流体大叫。
游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许是看错了,也许只是火光,但毫无疑问这句话催化了本就恶劣的局势,人群沸腾了起来。
不知道谁带起了头,礼堂里的人高呼着,举起手臂,围在伊戈尔身边。
“是魔鬼,他是魔鬼!”
“安娜主教死了,可暴风雪还没有停,一定是他的错!”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
“绞死他!”
“把他赶出去!”
扎利亚捂住嘴,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光,她看着自己的母亲,瓦连卡也在那些人之中,她高高举起的手像旗帜一样,鼓起青筋,正在往下挥落。
伊戈尔发出撕裂般的狂吼,但是被人群淹没了。礼堂里煤油灯的火光跳跃,在圣像脸上投下明灭阴影。
祂还在张开双臂着,向着高台下的人群,向着子孙,向着门徒。
向着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