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神明终有一死 > 86. 在细雨中呼喊
    晏衡还在原来的地方等着她。

    看见游叙回来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发动车子,奔出小区之外。

    “怎么了?”他问,“找到什么了?”

    游叙握着档案袋的指尖还在轻颤。她努力把自己的思绪从那束洋桔梗上转回来,低声答道,“找到了一些东西……关于小姨怀孕时候的。”

    “怀孕时期?”

    游叙努力捋清思路,“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受了外伤,但检查结果没什么大问题。后来她实际上当年生的是双胞胎女婴,不过其中一个死了……”

    晏衡皱起眉,“你不知道?”

    “她从来没提过这事。”游叙捏着档案袋的手指发白,“我得问问她……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要去医院吗?”

    “不。”游叙看了看手中的另一样东西,“先去买个充电器。”

    那个没电的老款手机。

    现在这种充电器不太好买,俩人转了一大圈才在一个小店里买到一个。游叙给手机充上电,静静等着它屏幕变亮,随即弹出开机画面,过程漫长得让人着急。

    起码过去了得有三分钟,这破手机终于彻底打开了。

    游叙犹豫片刻,打开了通话记录。

    通话记录的最新一条来自“淡风”,时间是2016年11月8日。

    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但……

    游叙忽然颤抖了一下。

    晏衡扶住她肩膀,问,“怎么了?”

    游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好像怕惊扰什么似的放得很低,“这是11月份打来的。”

    “是。”

    “可……”游叙用力抓紧手机,“妈妈在9月份就已经死了。”

    晏衡的手指不自觉收了一下,意识到正抓着游叙才急忙松开,“也许是其他什么人用她的手机号打来的。”

    “嗯。”游叙盯着那条通话记录看了很久,“可是是谁呢?又为什么要用妈妈的手机号给小姨打电话?”

    谜底现在无从得知。

    游叙努力平复下心情,点进这个名字的短信界面。

    最后一条短信在2018年12月,是这边发送的,没有回复。

    非常简单,只有五个字。

    “姐,他们死了。”

    游叙的手臂猛地一颤。

    她知道这个时间,这是姥姥姥爷去世的时候,他们走时前后没超过一个月。

    原来那时候……小姨给妈妈发了条信息吗?

    游叙茫然地眨了眨眼,指尖按在屏幕上慢慢往上滑。再上面一条是2016年的8月25日,也是这边发的,写得是“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见个面。”

    同样没有回复。

    这个时间,游叙记得很清楚,这是她小升初的那个暑假。这个暑假发生了太多事,妈妈带她去了那托海,回来之后她就大病一场,之后妈妈去世……

    游远声想和她见面?说什么?说游叙病得太厉害可能会死掉吗?

    还是说她不想再养这个拖油瓶了,让姐姐赶紧来把她带走?

    她们……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游远声知不知道游淡风在做什么?知不知道那托海的事?

    为什么……一直瞒着她?

    晏衡按在游叙肩上的手滑到她背部,轻轻拍了拍。

    “我没事。”游叙盯着手机屏幕,“我只是……有很多疑惑。”

    “现在还不能去医院。”晏衡说,“ARC肯定有人盯着那里,我们得做好准备。”

    “嗯。”游叙没抬头,“听你的。”

    她慢慢滑动着屏幕,细细看那些短信记录。

    再之前的短信就是2016年5月份的,游远声说,“爸妈身体不太好,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游淡风回复,“近期回不去,我给你转了点钱,麻烦妹妹替我尽孝。”

    2016年1月,游远声问,“过年不回来?”

    游淡风回复,“回不去,项目在赶期。”

    2015年……

    2014年……

    游叙猛地扣上了手机。

    “小姨怨恨我是应该的。”她自言自语似的说,“她……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三个家庭扛在她身上,父母、亡夫的父母,还有两个孩子……

    可是。

    游叙又想起了那束纸做的洋桔梗。

    放在电视柜上,换了玻璃瓶,一尘不染的,被好好粘起来,又用不太一样的紫色修补过的,洋桔梗。

    她没法去想另一个可能。

    如果……

    如果她不只是出于责任,如果她真的没有怨我……

    “准备去医院。”游叙忽然说,“我……我想问清楚这一切。”

    “好。”晏衡没说什么,“我们晚上就去。”

    游远声住院的地方在长青市第二人民医院,离这里有点距离,医院周边都是些小商铺,大多会开业到很晚,即使入夜了也隐隐约约能听到喇叭里的叫卖声。

    游远声睁开眼睛,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三十四。

    同病房的病友已经陷入了深深的睡眠,呼吸声绵长不绝。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行军床上的游繁书,她显然也睡熟了,对她这边的动静一无所觉。

    游远声没叫她,自己摸索着慢慢穿上鞋,走出病房。

    走廊里黑着,只有护士站亮着一盏灯,值夜班的护士趴在台子上睡着。她跟随记忆走进卫生间,轻轻跺了下脚,声控灯亮起来。

    游远声解决好个人问题,走出隔间,拧开水龙头洗手。

    在镜子前,她看见,另一扇隔间的门也打开了。

    游叙站在那里。

    她们在镜中对视几秒,游叙慢慢走出来,来到她旁边。

    “小姨。”游叙轻声说。

    “你不该来的。”游远声说。

    “我想知道你和妈妈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我到底……是谁?”

    游远声沉默片刻。

    “游叙,这就是你见到受伤住院的亲人应有的态度吗?”

    水流声哗啦啦响着。

    游叙说,“我看到你藏在床下的记录了,小姨,还有你的旧手机。”

    游远声慢慢地冲洗着双手,把每一寸皮肤都冲得干干净净,又细细搓过掌心的纹路。她在镜子里打量游叙,声控灯黑了,她又跺一下脚,于是卫生间再次亮起来。

    “你瘦了。”她说。

    游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声控灯再次暗下去了,门缝里透出紧急出口的幽幽绿光,不远处不知道是哪个病房的病人在打呼,呼噜声高低起伏。窗外隐隐约约有一点路灯的光亮,但那点光不足以照亮两个人的脸。游叙又想起她离开家的那个晚上。

    她跺了下

    脚。

    于是她终于又能看清游远声的脸了。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小姨?”

    游远声抽出一张纸巾擦手。她擦得很慢、很认真,把手上每一滴水珠都吸到纸巾上,手指就在纸巾之间游动。她说,“你为什么翻我的东西?”

    “抱歉。”游叙说,“但我必须得知道……”

    “我生双胞胎的事和你没关系。”游远声把那团纸巾丢进垃圾桶,“只是那个孩子死了,我很伤心,所以谁都没提而已。”

    游叙打量着她的脸。

    游远声和半年前比起来没怎么变。不,也许还是变了,只是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她在游远声面前总是低着头、垂着眼,真奇怪,按理来说她们应该是世界上最亲的人才对啊?她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四年。

    可她好像从没认识过游远声。

    游叙有些茫然地动了动嘴唇,“那你和妈妈的通话记录呢?为什么……为什么她死了以后……”

    “哦,你说那个。”游远声又抽下一张纸巾,“那是她上司给我打的,不是什么大事。”

    游叙看着她的手。

    “你撒谎。”她说,“不可能。”

    游远声顿了顿。

    “你出去一趟,长大了。”她语气平平,“现在都这么跟我说话了。”

    “因为我要知道真相。”游叙说,“告诉我。”

    “真相?”游远声忽然发出一声古怪的笑,“告诉你又能怎样,游叙?你还能不认你妈,不认我这个姨不成?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过你的日子?非要折腾干什么?”

    游叙死死盯着她。

    她看到游远声的嘴角在不自然地抽动着,她目光躲闪,不敢回视她。游远声知道什么,一定。

    “告诉我,小姨。”她加重了语气,“我不能一无所知的……”

    ……去死。

    但话即将出口的时候,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你不能一无所知的什么?”游远声似有所觉,猛地抬眼,“二十多年了你都没想过这件事,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了?谁跟你说什么了?还是你遇到了什么事?”

    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游叙下意识撇开眼睛,又转回来。

    “……没有。”她硬邦邦地回答,“你只要告诉我你到底在隐瞒我什么事。”

    游远声沉默片刻。

    “好。”她说,“我告诉你。”

    她又拧开了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淌出来,淹没掉她一部分的声音。

    “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叫刘自非,据说是你妈妈的上司,在那个什么海基地工作。”游远声慢慢说道,“她说你出生那一年基地发生了一起重大事故,导致……”

    “导致什么?”

    “导致淡风失去了生育能力。”游远声低声说,“所以她用她自己还有她爱人的DNA,利用某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重组再造了一个试管婴儿,这违背了基本伦理和操作条例,为了她的学术名誉清白,我必须保密。”

    楼外传来救护车的警鸣,逐渐拉近,不知道是谁的亲人,谁的朋友。卫生间的灯太亮了,亮得每个人、每片阴影都无所遁形。洗手池里的水还在流,带着说不出口的秘密,一起淌到下水道里去。

    游远声看向游叙,她目光里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来的东西。

    “那个婴儿就是你,游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