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衡还在原来的地方等着她。
看见游叙回来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发动车子,奔出小区之外。
“怎么了?”他问,“找到什么了?”
游叙握着档案袋的指尖还在轻颤。她努力把自己的思绪从那束洋桔梗上转回来,低声答道,“找到了一些东西……关于小姨怀孕时候的。”
“怀孕时期?”
游叙努力捋清思路,“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受了外伤,但检查结果没什么大问题。后来她实际上当年生的是双胞胎女婴,不过其中一个死了……”
晏衡皱起眉,“你不知道?”
“她从来没提过这事。”游叙捏着档案袋的手指发白,“我得问问她……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要去医院吗?”
“不。”游叙看了看手中的另一样东西,“先去买个充电器。”
那个没电的老款手机。
现在这种充电器不太好买,俩人转了一大圈才在一个小店里买到一个。游叙给手机充上电,静静等着它屏幕变亮,随即弹出开机画面,过程漫长得让人着急。
起码过去了得有三分钟,这破手机终于彻底打开了。
游叙犹豫片刻,打开了通话记录。
通话记录的最新一条来自“淡风”,时间是2016年11月8日。
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但……
游叙忽然颤抖了一下。
晏衡扶住她肩膀,问,“怎么了?”
游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好像怕惊扰什么似的放得很低,“这是11月份打来的。”
“是。”
“可……”游叙用力抓紧手机,“妈妈在9月份就已经死了。”
晏衡的手指不自觉收了一下,意识到正抓着游叙才急忙松开,“也许是其他什么人用她的手机号打来的。”
“嗯。”游叙盯着那条通话记录看了很久,“可是是谁呢?又为什么要用妈妈的手机号给小姨打电话?”
谜底现在无从得知。
游叙努力平复下心情,点进这个名字的短信界面。
最后一条短信在2018年12月,是这边发送的,没有回复。
非常简单,只有五个字。
“姐,他们死了。”
游叙的手臂猛地一颤。
她知道这个时间,这是姥姥姥爷去世的时候,他们走时前后没超过一个月。
原来那时候……小姨给妈妈发了条信息吗?
游叙茫然地眨了眨眼,指尖按在屏幕上慢慢往上滑。再上面一条是2016年的8月25日,也是这边发的,写得是“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见个面。”
同样没有回复。
这个时间,游叙记得很清楚,这是她小升初的那个暑假。这个暑假发生了太多事,妈妈带她去了那托海,回来之后她就大病一场,之后妈妈去世……
游远声想和她见面?说什么?说游叙病得太厉害可能会死掉吗?
还是说她不想再养这个拖油瓶了,让姐姐赶紧来把她带走?
她们……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游远声知不知道游淡风在做什么?知不知道那托海的事?
为什么……一直瞒着她?
晏衡按在游叙肩上的手滑到她背部,轻轻拍了拍。
“我没事。”游叙盯着手机屏幕,“我只是……有很多疑惑。”
“现在还不能去医院。”晏衡说,“ARC肯定有人盯着那里,我们得做好准备。”
“嗯。”游叙没抬头,“听你的。”
她慢慢滑动着屏幕,细细看那些短信记录。
再之前的短信就是2016年5月份的,游远声说,“爸妈身体不太好,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游淡风回复,“近期回不去,我给你转了点钱,麻烦妹妹替我尽孝。”
2016年1月,游远声问,“过年不回来?”
游淡风回复,“回不去,项目在赶期。”
2015年……
2014年……
游叙猛地扣上了手机。
“小姨怨恨我是应该的。”她自言自语似的说,“她……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三个家庭扛在她身上,父母、亡夫的父母,还有两个孩子……
可是。
游叙又想起了那束纸做的洋桔梗。
放在电视柜上,换了玻璃瓶,一尘不染的,被好好粘起来,又用不太一样的紫色修补过的,洋桔梗。
她没法去想另一个可能。
如果……
如果她不只是出于责任,如果她真的没有怨我……
“准备去医院。”游叙忽然说,“我……我想问清楚这一切。”
“好。”晏衡没说什么,“我们晚上就去。”
游远声住院的地方在长青市第二人民医院,离这里有点距离,医院周边都是些小商铺,大多会开业到很晚,即使入夜了也隐隐约约能听到喇叭里的叫卖声。
游远声睁开眼睛,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三十四。
同病房的病友已经陷入了深深的睡眠,呼吸声绵长不绝。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行军床上的游繁书,她显然也睡熟了,对她这边的动静一无所觉。
游远声没叫她,自己摸索着慢慢穿上鞋,走出病房。
走廊里黑着,只有护士站亮着一盏灯,值夜班的护士趴在台子上睡着。她跟随记忆走进卫生间,轻轻跺了下脚,声控灯亮起来。
游远声解决好个人问题,走出隔间,拧开水龙头洗手。
在镜子前,她看见,另一扇隔间的门也打开了。
游叙站在那里。
她们在镜中对视几秒,游叙慢慢走出来,来到她旁边。
“小姨。”游叙轻声说。
“你不该来的。”游远声说。
“我想知道你和妈妈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我到底……是谁?”
游远声沉默片刻。
“游叙,这就是你见到受伤住院的亲人应有的态度吗?”
水流声哗啦啦响着。
游叙说,“我看到你藏在床下的记录了,小姨,还有你的旧手机。”
游远声慢慢地冲洗着双手,把每一寸皮肤都冲得干干净净,又细细搓过掌心的纹路。她在镜子里打量游叙,声控灯黑了,她又跺一下脚,于是卫生间再次亮起来。
“你瘦了。”她说。
游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声控灯再次暗下去了,门缝里透出紧急出口的幽幽绿光,不远处不知道是哪个病房的病人在打呼,呼噜声高低起伏。窗外隐隐约约有一点路灯的光亮,但那点光不足以照亮两个人的脸。游叙又想起她离开家的那个晚上。
她跺了下
脚。
于是她终于又能看清游远声的脸了。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小姨?”
游远声抽出一张纸巾擦手。她擦得很慢、很认真,把手上每一滴水珠都吸到纸巾上,手指就在纸巾之间游动。她说,“你为什么翻我的东西?”
“抱歉。”游叙说,“但我必须得知道……”
“我生双胞胎的事和你没关系。”游远声把那团纸巾丢进垃圾桶,“只是那个孩子死了,我很伤心,所以谁都没提而已。”
游叙打量着她的脸。
游远声和半年前比起来没怎么变。不,也许还是变了,只是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她在游远声面前总是低着头、垂着眼,真奇怪,按理来说她们应该是世界上最亲的人才对啊?她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四年。
可她好像从没认识过游远声。
游叙有些茫然地动了动嘴唇,“那你和妈妈的通话记录呢?为什么……为什么她死了以后……”
“哦,你说那个。”游远声又抽下一张纸巾,“那是她上司给我打的,不是什么大事。”
游叙看着她的手。
“你撒谎。”她说,“不可能。”
游远声顿了顿。
“你出去一趟,长大了。”她语气平平,“现在都这么跟我说话了。”
“因为我要知道真相。”游叙说,“告诉我。”
“真相?”游远声忽然发出一声古怪的笑,“告诉你又能怎样,游叙?你还能不认你妈,不认我这个姨不成?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过你的日子?非要折腾干什么?”
游叙死死盯着她。
她看到游远声的嘴角在不自然地抽动着,她目光躲闪,不敢回视她。游远声知道什么,一定。
“告诉我,小姨。”她加重了语气,“我不能一无所知的……”
……去死。
但话即将出口的时候,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你不能一无所知的什么?”游远声似有所觉,猛地抬眼,“二十多年了你都没想过这件事,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了?谁跟你说什么了?还是你遇到了什么事?”
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游叙下意识撇开眼睛,又转回来。
“……没有。”她硬邦邦地回答,“你只要告诉我你到底在隐瞒我什么事。”
游远声沉默片刻。
“好。”她说,“我告诉你。”
她又拧开了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淌出来,淹没掉她一部分的声音。
“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叫刘自非,据说是你妈妈的上司,在那个什么海基地工作。”游远声慢慢说道,“她说你出生那一年基地发生了一起重大事故,导致……”
“导致什么?”
“导致淡风失去了生育能力。”游远声低声说,“所以她用她自己还有她爱人的DNA,利用某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重组再造了一个试管婴儿,这违背了基本伦理和操作条例,为了她的学术名誉清白,我必须保密。”
楼外传来救护车的警鸣,逐渐拉近,不知道是谁的亲人,谁的朋友。卫生间的灯太亮了,亮得每个人、每片阴影都无所遁形。洗手池里的水还在流,带着说不出口的秘密,一起淌到下水道里去。
游远声看向游叙,她目光里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来的东西。
“那个婴儿就是你,游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