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半年,长青一点没变。
起码……路没变。
“当时在贝拉塞的时候我最想念的就是家乡的路。”游叙十分怀念地抚摸着车门把手,“还是这么宽阔、平整,呜。”
晏衡看着眼前被各色各型车辆堵得水泄不通的十字路口,无声无息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算了。”他看起来想说点什么又放弃了,“我们先去哪?”
“去我家。”游叙说,“我觉得我小姨肯定藏了什么。”
她想起出发去贝拉塞之前,游繁书进游远声卧室时她的反应,顿时更肯定了这个想法。
“当时我小姨说我生病时她一直照顾我……”说到这里游叙哽了一下,又继续道,“她一定知道什么。”
晏衡踩了一脚油门,顶到前车后面,成功阻止了一次插队。
他说,“……一定要知道真相吗?”
游叙看他。
“你不想让我知道?”
“不是。”晏衡皱起眉,看样子是在脑子里疯狂搜索措辞,“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不开心。”
“开不开心的哪有那么重要。”游叙说,“我都是快死的人了,肯定是真相更重要。”
游叙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有点不舒服,但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就好像一片深深的雪地,突然被扔下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没有破坏其他地方,没有扩散,没有融化积雪,可它就在那里。
难道……我现在是在留恋什么吗……?
这个念头一闪即逝。她转过头看到晏衡的表情,伸手戳了下他的脸。
“别这个样子。”她说,“在切里兹格勒的时候你不都答应我了?”
“答应你什么了?”
“你少装。”
晏衡抿了下嘴唇,现在游叙知道了,那是他不开心。他说,“一定要这样?”
“不然呢,你找个能治愈癌症的大夫?”游叙说,“别废话了,开车吧。”
绿灯亮起,车流缓缓前进。越过十字路口,SUV渐渐提速,周围的景象越来越熟悉。
松柏、大楼、奶茶店、马路护栏、小区闸机、派出所门口。
“你家周围可能有蹲点的。”晏衡说,“我去解决。你动作要快一点,找到东西我们马上就走。”
游叙也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继续道,“我们开着语音,一有意外你马上通知我。”
SUV在小区空着的停车位上停下,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楼下有个玩手机的男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晏衡下车,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一声短促的闷哼,男人消失在树丛里。游叙下了车,快步往楼道门口走去,口袋里的手机停在通话界面,已接通1分14秒。
楼道里也什么都没有变,依然采光一般、通风极差。游叙掏出钥匙开门,手抖了两下才把门打开。
家里没人。
布局没什么变化,沙发和餐厅椅子上扔着几件外套,鞋柜上多了个装杂物用的陶瓷碟子,看风格是游繁书买的。阳台上挂的衣服随风轻轻晃动着,带着地上的光线也不断变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洗涤剂味道。游叙往前走了两步,看到电视柜上摆着个细长的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朵花。
……是她的,纸洋桔梗。
游叙盯着那束纸洋桔梗看了好一会。
要说宁宁的手艺确实是不怎么的,洋桔梗的叶子掉了大些,又勉强用透明胶粘了起来,就是粘的人大概手工也一般,歪歪扭扭,一点都不自然。花瓣上原来的紫色褪掉了一部分,又被人补上了,但颜色没选对,挺突兀的一小块。总之,这束花无论是初始形态还是修补版都相当的不过关,拿出去卖可能贴钱都没人要。
可是游叙伸出手,发现自己的指尖竟然在颤。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为什么要摆在这?”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寂静,还有光柱里缓慢旋转上升的浮尘。
金色的阳光落在花瓶一侧,把花束也照得半明半暗。玻璃瓶上一丝灰都没有,纸花也干干净净,簇拥着抱成一团。游叙恍然间感觉到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剧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撕开她的皮肤跳出来。她猛地按住额头,后退了一步。
鞋跟落在瓷砖地板上,咚咚两声。
“游叙?你没事吧?”手机里晏衡似有所觉,“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不……没事,我没事。”游叙反应过来,强行忍下那阵突兀的疼痛,急匆匆转向游远声的卧室,“没什么事,我到她卧室里了。”
她几乎没进过游远声的房间,一推开门才恍然发现,游远声的东西很少,床褥都整整齐齐,角落里的大衣柜门也好好关着。游叙打开床头柜抽屉看了看,基本都是手机充电线、零碎首饰、不用的银行卡之类的杂物。如果游远声想藏什么……
那就只有衣柜了。
游叙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缓缓拉开衣柜门。
柜子里挂满各色衣物,下面隔板则塞着过季的被褥和换洗的四件套等物,乍看没什么特别。游叙拨开挂衣区,失望地发现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难道游远声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游叙不死心,把每个角落都细细搜过一遍,什么都没发现。
判断错了?
她关上衣柜门,重新扫视了一圈房间,目光最后定在了床上。
游远声睡的是张箱式床,下面有空格,有气动压杆,可以把床板抬起来。如果她真的藏了什么,最后一个有可能的地方就是这里。
游叙扣住床板,用力往上抬。
床板缓缓抬起。
里面果然有东西。
除了两床褥子之外,就是一顶熊皮帽子,还有一只带锁的小箱子。游叙把那只箱子拿出来,发现它虽然挂着锁,但并没有扣上。
莫非是……之前游远声打开看过,然后忘记了锁死?
游叙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声越来越大,几乎像是在耳边。她摘掉锁扣,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份档案袋,还有一只旧手机。
旧手机是很多年以前的款式,插口还是老通用型,没电了。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打开了档案袋。
档案袋里装着一份……就诊记录?
游叙有点疑惑地查看单子,上面的就诊人姓名是游远声,项目是……孕二十二周检查。
是游远声怀孕五个月的时候的检查记录?她保存这个干什么?
游叙匆匆看到下面,有医生写的就诊情况。
“……腹部外伤后,胎心及胎动尚平稳……胎儿、胎盘及羊水量未见明显异常……建议严密观察母胎情况,注意有无迟发性胎盘早剥或胎动异常……警惕隐匿性损伤……”
大意就是孕妇遇到了外伤,但没什么大问题,需要后期观察。
那个时候游远声遇到了意外?摔倒了吗?还是……
游叙忽然想起,游远声的丈夫,她的小姨夫,就是在游远声怀孕
五个月左右的时候去世的,她听姥姥姥爷说过。
难道和这个……
现在无暇多想,游叙急忙翻到下一页。
依然是就诊记录,不过变成了分娩。
“……双胎妊娠孕37周……助娩一活女婴(长女),体重……相隔10分钟后,助娩第二胎,为一死女婴(次女)……该新生儿娩出后无自主呼吸,无心跳,脐带无搏动……宣布临床死亡。”
好像有一道惊雷落下,劈得游叙耳膜轰轰作响。
当年……游远声怀的是双胞胎,而且次女死了!
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听她说起过?为什么姥姥姥爷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游远声一直留着这份记录?游繁书知道吗?
游叙头晕目眩,颤抖着把纸页塞回档案袋中,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游远声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口袋中的手机传来晏衡的声音。
“游叙。”他语气很急促,“游繁书回来了!”
游叙恍然回神,匆忙抓起档案袋,把熊皮帽子、小箱子全都塞回箱体,合上床板,掸平床单后匆匆往外走。不过刚走了两步,就听见钥匙插入门锁,锁舌弹动的咔哒声。
屋门打开,游繁书踏入了家门。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穿着白色的长羽绒服,拎一个托特包,还有买的菜,美甲换了,但依然是长长的、尖尖的,变成了很适配秋冬的棕橘配色。她换了一只鞋,这才迟钝地发现家里好像有人在,迷茫地抬起脑袋。
和僵硬站在原地的游叙对视。
“……游叙?”她的眼睛缓缓瞪大,“……真的是你?”
游叙紧张地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嗯。”
“你还知……你简直混账!”游繁书啪一下把东西全都甩到餐桌上,也顾不得只换了一只鞋,大步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要死啊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吗?不就是吵个架吗!”
她口中温热的气体熨着游叙脖子上的皮肤,“不都说……不都说一家人没有隔夜的仇吗?你怎么这么记仇啊你!”
游繁书的眼泪掉在游叙领口里,“我要担心死了……对不起……呜呜呜……对不起……”
游叙迟疑着伸出手,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
“我……没事。”她低声说,“但我这就要走,你……”
“什么?你又要走?”游繁书猛地直起身,盯着她的脸,“你瘦了好多,在国外没好好吃饭吧?别走啊,我给你做,我最近学了道新菜,可好吃了……你尝尝吧?”
游叙感觉自己的心似乎坠了什么,正在缓慢地向下沉。她吞咽一下,竭力让自己的思路回到正事上,“不……不用了,姐。我想问你个事……你知道小姨当年怀的是双胞胎吗?”
游繁书猝然瞪大眼睛。
“什么?双胞胎?我不知道啊?”她疑惑道,“我也没听妈说起过……说到这个,我妈把你的洋桔梗挪到电视柜上了你看到了吗?颜色还是她补的呢!”
她拉着游叙的手想让她看,“你看,就在这!就是颜色没选对,怪怪的……”
游叙猛地挣开了游繁书的手。
“不用了!”她快速说道,“我得走了!”
她没办法再看一眼那束纸做的洋桔梗,就像她没法再在这个家里多待哪怕一秒一样。她就如同半年前的那个晚上,冲出家门,重重把门关上。
她……得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