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审讯室,虞捷觉得不对劲。
和廷尉寺的审讯室的气氛全然不同。
廷尉寺的审讯室虽然密闭,但光能从头顶的小窗户照入,不至于阴暗,但这里别说阳光了,连风都没有。
阴冷、潮湿、黑暗,光源完全来自于狱卒手中的烛灯。微弱的光中,一个侍卫跪在前方,赤裸上身,一言不发。
“没走错吗?不是审讯室吗?怎么到地牢来了?”
话音刚落,一条带着温热气息的胳膊,突然搭在她的肩上,紧接着,呼吸就扑到了她的耳廓,吓得她浑身一激灵,惊叫着就要把那“鬼崇”推开。
松桔正要上手去救她,却听“鬼崇”哈哈大笑,熟悉的戏谑声音响起:“哈哈哈,没错。这里就是审讯室,不过是特殊提供给不配合的硬骨头的。
虞捷狠狠一瞪陆延,拉开距离。
陆延一点都不和她计较,看向正在带羊脂手套的柳循:“承节,这些东西都会用吧。”
“会,就是很少有机会。”柳循云淡风轻地握住一个鞭状物品的柄处,在空中挥了两下,一声声的猎猎作响,听得旁人一阵颤栗,“以前就算抓到了人,往县丞那里一捅,人家交点钱,我们就不能动刑,还得好声好气把人送出去,哪怕证据确凿,只要有钱,就能买清白。”
虞捷一时失语,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选的是荆条啊。”陆延手指摸索着下巴,上下打量,“不错,有品。不能把人打死,但又要让人痛不欲生,尺度能控制好吗?”
“应该行。”
虞捷的惆怅和感慨止步于此,飞快地按住柳循握着荆条的手臂,语气惊慌:“等、等等,你们在说什么!”
“这个荆条吗?上面有倒刺,抽进去之后再抽回,就会直接刮下一层皮,所以抽的速度必须够快还得灵,不然刮下太多,很容易伤口感染致死,需要一点手法。”
“我不是问这个!”虞捷又急又恼,声音都变了调,“这是酷刑!我以为你们只是,更有技巧性!”
“是更有技巧性。”柳循不解,看着她放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又看看她的眼睛,“没有训练过的话用不来,还会把自己弄伤。”
这个人怎么关键时候听不懂人话!虞捷又急又恼,猛地看向陆延。
陆延很满意她第一时间向自己求助,漂亮的眉眼弯了弯,看得旁人纷纷移开视线。
“能够靠技巧问出来的,昨天韦弘嗣已经问完了。弘嗣一个男宠上位的,本身就不干净,最忌讳沾这些脏活,一旦被检举就完了。所以这些脏活,从来都是我来做。到了我这里的,都是不吃点苦头,就不肯开口的狡诈之徒。承节,动手。”
“别、别——嘶。”
荆条落在皮肤上的声音刺耳至极,“噼啪”一声,一鞭见血,猩红色的血痕瞬间刻入骨肉。
皮开肉绽。
虞捷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躲到松桔身后,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可那抽打的声音、侍卫的惨叫声,还是止不住地往耳朵里钻:“别打了,别打了。”
但柳循根本听不见,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挥舞着那根荆条,仿佛面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没有疼痛的木头。
虞捷飞快地思考着,她想救那个侍卫,至少不该让他被严刑逼供,若是他真是被冤枉的呢?就如同她当初那样呢?有什么办法能救他、有什么办法——
“——承节!”她突然斥声大喊,这次,竟真的让他停下了动作,“你整理好的审问记录,还没有给我!”
柳循沉默着思考了一下。他没给吗?思索着伸手去摸怀里,还真让他摸到了那份写在麻纸上的文书。
他放下荆条回到她面前,将麻纸放在她的手中:“要现在看吗?”
“在、在我看完之前,你不许再打了,你们都不许再打!”虞捷憋红了脸,虽然毫无自信,但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救那个侍卫的办法,“我一定能从审问记录中,找出线索,如果他真的是死鸭子嘴硬的杀人犯,你们再打不迟!”
说完,她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个侍卫:“你叫什么名字?”
审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侍卫粗重的喘息声。他浑身颤抖,伤口渗血,头低垂着,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小人,刘平安。请您,明察。”
麻纸展开,但光线过于昏暗,看不清字迹。虞捷正要抬头寻找光源,就见一束烛光精准地照在麻纸上,一扭头,松桔不知何时已经替她拿来了烛灯。
她感激地朝着松桔的方向挪了挪,并带着戒备地瞪了眼准备凑上来的陆延。
麻纸上清晰地记录着,那一日早晨,刘平安结束年假,返回皇宫。在羽林军的主簿处登记返程后,便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临近换班,突然有人说,有个小宫女想私下和他见一面。地点就在涂文礼遇害之处的五十米外。但到达偏院后,却没有看到宫女,在原地等了约莫一炷香没看见人,就走了。
“不过五十米的距离,你什么都没发现?”虞捷停下,看向地上的刘平安,“五十米的距离,没有闻到血腥味、没有听到打斗声,甚至没有看到过其他可疑人士?”
“我昨天都说过了,我什么都没看到。”
“喊你去的人是谁?”
“......我也不清楚。”刘平安嘴上这么说,却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并避开了她的视线,“那天,各个宫的宫人都回来找主簿,我们也不可能认得全所有人,我以为是其他宫的,身上也穿着杂役的衣服,就没多想。”
“骗谁呢?陛下节俭,殿下也不追求仆人数量,整个宫殿加起来,从上到下,算上所有最低级的奴仆和中书省官员,女性不过四十人,男性算加上侍卫都不过六十人。”陆延嗤之以鼻,“各部杂役的服饰各不相同,你当差这些年,看衣服就该知道对方属于什么工种。居然和我说不知道?”
虞捷也同意,侍卫们天天在宫中巡逻、站岗,理应是最熟悉宫里来往之人才是。怎么可能连对方的工种都分不清?怪不得会觉得他有嫌疑。
她皱起眉头看向刘平安,对方依然低着头,没有要抬头申辩的意思。
但在觉得他很可疑的同时,她想到了一个疑点:“是谁揭发的?文礼站岗的地方很偏僻,平日里几乎没人经过。那个人在哪里?”
“你恐怕不好审问他,”陆延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剪得干净整齐的手指,“是太子殿下。”
虞捷一时没忍住,直接惊呼:“太子殿下去那里做什么?”
“太子殿下说
,那天他和伴读们闲来无事,玩捉迷藏,约定好不许藏在屋子里,只能在外面。太子殿下好胜心强,想起有个偏院平常无人去,藏在那里肯定不会被找到,他就往那边去了。只是越走人越少,太子殿下也有些害怕,正准备返回,就看到这位刘平安往涂文礼站岗的地方走去。”
“那伴读们呢?你们问过伴读了吗?”
陆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头,绝美的双眼扫过她的双眸。
她想起来了。陆延说过,他平常去不了东宫。
“韦部督不是经常去吗?他也不问吗!”
“你猜他敢不敢去?”
“伴读而已,又不是太子殿下,又没有怀疑是......”话语即将脱口而出时,虞捷也收敛了声音,“.....这样,怕被认为是怀疑太子殿下的证词有误,质疑太子殿下,若是问得不妥,被扣上‘质疑储君’的罪名,所以没有充足证据不敢去找吗?”
“你现在明白解烦司的难处了,真棒。”陆延抬起手,赞许地拍拍她的脑袋。
惊得虞捷立刻后退一大步,拉开一条胳膊以上的距离。
陆延倒也不生气,和往常一样开朗地笑了笑:“解烦司虽然有‘皇后的猎犬’之名,但本质上是为保护主子建立,哪有狗敢质疑主人呢?”
“之前潘韬的事情,廷尉寺也是查到了皇后殿下的亲信,就不敢往下查,只敢抓着仅有的线索关押潘韬。现在你们也是,明明有疑点,却因为揭发人是太子殿下,就不敢去核实证词,只能在这里对一个嫌疑犯严刑逼供。”
虞捷的音量不大,却是她全力克制怒火的结果。
一番碎碎念结束之时,她一仰头:“你们不敢找伴读去确认,我去找。谁说是质疑太子殿下,他不过十岁小孩子,能干出什么大事,我不过是想知道他见到刘平安的确切时间。总不能就凭着一句模糊的证词,就定他的罪、对他动刑。”
“我都没好奇——”
——太子殿下怎么会这么刚好,再次出现在那附近,给他们提供证词呢!
总不能是他们去找羊衜的时候,太子殿下刚巧跑去了那附近吧!
她最后的理智拉住了她,防止说出最后那半句话。
怒火团在胸口,憋得她满脸通红。
“嘉树,我们走!”她拉住松桔的手,气鼓鼓地转身就往审讯室外走,连看都没再看陆延一眼。
待到两人桔远去后,柳循歪着头,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手。
“我记得小时候听说,陛下身边曾有一个能人,胆识惊人也聪慧过人,自先王在世时便追随在旁,但那个人太过耿直,说话不知避讳,常常得罪陛下,最后被流放去了交州。说起来,那位能人,好像也姓‘虞’?”
“巧合吧,那位可是全家都被一起流放了,咋可能还有个亲人留在武昌呢?”陆延不以为意,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刘平安,三两步走上前,一把捏住起下颚,强迫其看向自己,“你运气很好,我未婚妻想留你一条命,那我们就等到她回来,别给我耍花招,要是想咬舌自尽保你幕后之人,我就砍下你的头颅,将你肢解,送回你家给你的妻儿,当新年礼物。”
说完,他忽然露出了漂亮到让人恍惚的笑容:“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