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捷的余光扫过了正坐在地上、笑盈盈看热闹的羊昱。
这位羊公子,从虞捷踏入地牢开始,先整理了头发和囚服,又挪到离他们牢房最近的位置,安安静静待着。
如今总算等到两人话题结束,也等到了虞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之时。
“地瓜是不是你从小收养的。”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羊昱这副模样,虞捷脑子里,忽然冒出了地瓜毛茸茸的样子,脱口而出。
“地瓜?我捡到他的时候,屠户抓了狗妈妈和地瓜的几个兄弟姐妹,只有地瓜运气好,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刚好撞到我脚边,我就把它捡回家养了。”羊昱的眼神柔和下来,像是回忆起了很久远的往事,“那个时候阿衜也小,总把地瓜当玩具耍,一晃都这么久了。也不知道阿衜和地瓜,现在怎么样了……我入狱这件事,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们俩。”
“你要是真觉得愧疚,当初就不敢当贪官。”松桔在背后冷哼一声。
“想当清官,可比当贪官难多了。要不然世人怎么会不遗余力歌颂清官呢?”羊昱摇摇头,不为自己辩解。
虞捷想起早些时候遇到羊衜时的事情,眼下刚好是告诉他的时机:“阿衜现在是太子伴读。地瓜是解烦司的猎犬。你可以安心去接受审判了。”
羊昱抬起眼帘,看向她时,忽然有什么被触动了,闪烁了几下微光。但最终他只是和被她抓住时一样,露出怯懦却温和的笑容:“谢谢。”
……
待到太阳再次升起,虞捷从松桔家返回廷尉寺,准备取回医书和笔记。
刚走进验尸房,就看见仵作躺在无人使用的验尸床上,呼呼大睡,那本医书居然被他当成被子,盖在了肚子上。
虞捷站在门口,一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拿。倒是陪她来的周仪一点没把仵作当外人,见虞捷犹豫,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交给姐姐。”就走了上去,拿走医书,换了块木板,顺利将医书还给虞捷。
得了医书,虞捷前脚刚出门,后脚就看见松桔揣着一包早点,从厨房出来。
“吃吗?”松桔往她的嘴边递了个桂花糕,她就一嘴咬了上来,一点没客气,“好吃吧,廷尉寺的早饭点,比外面食肆还早,我特意去排队领的。”
“他们也没奇怪你是哪里冒出来的。”虞捷嘴里还含着桂花糕,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居然就让你这么堂而皇之去领饭了。”
“你在解烦司驻点的时候,不也一样堂而皇之就去排队了吗?”
自觉理亏,虞捷不再多说,只是带着几分赌气地一扭头:“哼。”
……
另一边,东宫。
羊衜连早饭都来不及吃,生怕错过了虞捷和松桔,天一亮就站在昨日和两人告别的地方,徘徊来、徘徊去。越想越懊悔,昨天怎么就没和那俩约定具体时间和地点呢?
越想越生气,在地上狠狠地虚空一踢,差点给自己绊倒。
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根本没工夫去在意,见到有侍卫要出现,就慌忙躲到连廊中,或是装作在连廊中等太子起床的恭敬模样,可人到了惊慌时,做什么都会只会觉得做贼心虚。
太阳越升越高,眼看就要到太子上早课的时间,再不去陪读就迟到了,再一想太子要是发现自己干这种事,定会惩罚自己,一时间又气又恼,几乎就要哭出来。
手背已经抬起抹鼻子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庞大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将他狠狠扑倒在地。
“喂!你们——呜哇。”
“——汪!”
根本不给羊衜说话的机会,庞大的小狗一个劲地舔着他的脸颊,前爪按在他的胸口,尾巴摇得飞快,根本舍不得离开。
“不是说过见到人不要爆扑吗?你个、你个坏狗!”羊衜也不起身,就抱着小狗毛绒绒的脑袋,直接用小狗的毛擦眼泪,“好臭啊,笨狗,没有我,都没人帮你洗澡了。”
小狗听得懂小主人在说什么,但小狗更担心小主人,于是一个劲地蹭着小主人,发出委屈又亲昵的呜咽声。分隔数月,连身份都发生巨大变化的一人一狗,就这样在东宫的连廊前紧紧相拥。
“抱歉,今天进来的时候被拦了下,侍卫换班了,今天的不那么好说话。”虞捷快步走过来,带着歉意解释道。
回忆起那个侍卫拦着他们二人和小狗时的场景,自己也觉得有些抱歉。其实她早该想到,东宫守卫森严,像昨天那样轻而易举、怕是也有陆延跟在旁边的原因。
不过羊衜抱着小狗一哭,什么都不在乎了。
“地瓜在西宫的时候,一直茶饭不思,我估计,它是在回来后,闻到了你的气味,却又见不到你的人,担心你出了事情。”她说,“我去接的时候,连早饭都没怎么吃。”
“真的吗?”羊衜紧张了,慌忙一抹眼里、一吸鼻子,郑重地看着小狗,“你要好好吃饭,知道没!我没事!我现在可是太子伴读,要是好好干的话,以后、以后前途不可估量,你一定要好好吃饭,等我建功立业了,就去西宫接你,我们一起回、回家!”
“呜汪。”
陪羊衜玩了一会儿,虞捷便带着医书,和松桔、地瓜一起回了西宫。松桔去里屋登记地瓜的出入信息,地瓜则跑到早饭盆前,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吃得狼吞虎咽。
感动得照顾他的解烦吏眼泪汪汪:“我还以为我真的连狗都养不好,我连狗都养不好,我还怎么好意思让我媳妇怀孕的。呜呜呜呜呜。”
虞捷闲来无事,在总司的入口附近晃,没想到,一眼见到了坐在书案前写文书的柳循。
“承节?你怎么在这里?”她惊讶地扯来一块垫子,在柳循对面坐下,“不用去新人训练吗?”
“陆部督说,我没什么好训练的,让我在这里等你,”柳循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手中的笔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他说,你们今天要去东宫还书,还完书肯定还会回来。”
被陆延看透心思这件事,让虞捷有些不满。那家伙实在是太过聪明,但也太让人捉摸不透了,她嘟囔了几声后,盯着柳循笔下的字,岔开话题:“那你这是在写什么?”
“文礼的案子,昨天在你们走后,解烦司查到了一个可疑侍卫,他曾在文礼遇害前后,去过那个偏院,但落网后,拒不承认自己干过袭击之事。
“韦部督盘问了一天,一点进展都没有,于是丢给了陆部督,陆部督看了眼,说那就是个不敢承认的小鬼,他见多了,不值得他亲自动手,就让我今天替他去审,他在旁边指导。
“我想你们应该还不知道调查近况,干脆一边等你们,一边整理。”
“新线索!”虞捷一听,猛地向前倾斜身子,等不及转过那个文书,就挤到他身侧想,“为什么昨晚回
去的时候不说!那个有侍卫去过偏院的事情,能细说吗!”
柳循不出所料地点点头又摇摇头:“陆部督说,脑子越活跃的人,想的事情越多,就越容易失眠,他怕你提前知道后会失眠,让我今天再和你说,但韦部督让我别告诉你,说你是第一发现者,嫌疑并未消除。”
总算有一件陆延算错的事情,虞捷一时得意:“哼,我不会失眠。”
“那可能是他会,所以推己及人了。”
此话一出,倒是惹得虞捷有些愧疚。
她压下好奇心,不再多问,脑袋枕着胳膊,开始尝试柳循的记录时,忽然听见那人轻声问了句:“你希望我告诉你吗?”
仰头看去,那双淡然而平静的眼睛里,居然有了一些不像记忆中的他会有的,困惑,或者,期待?
明明他早已得到了陆延的指示,按道理,不该再问她的想法,可他偏偏问了。这个举动让虞捷有些困惑,似乎也让他自己有些困惑。
他什么时候会优先关心别人的想法了?他以前一直都是自己觉得正确,就会开始做了的人,拆她头发的时候也不曾犹豫过,每次都是松桔提醒,才想起道歉。
难道解烦司的训练这么有效果?
“我当然想知道啊。”于是她又坐直了身子,凑了上去,“文礼是我很重要的朋友,现在又成了义兄,我当然想知道他是被谁害的,是为什么害的。”
柳循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好,那我带你们去。”
话音落下,柳循偶然瞥见一根头发丝、落在她胸前的衣服上,愣是想也没想,就朝她伸出手,指尖轻触到她的外套,拾走那根发丝,放在案上。
那动作本该带着几分暧昧和尴尬,但柳循面不改色、目光澄澈,没有一点多余心思,又弥补了这一点。
“承节你是一点都没多想啊。”虞捷忍不住调侃,对方却只是歪了歪脑袋,不解地看着自己,“没事。不重要。”
松桔出来时,刚巧看到柳循拿起她胸口沾上的发丝的那一幕,正想散发出寒意,却又见对方一脸平静,没有一丝多余的“暧昧”的意思,完全就是他觉得得拿下来,于是就动手了,根本没想过朝姑娘的胸前伸出手,有多冒昧。
寒意发不出来,憋得难受,他只能一瘪嘴,挤到两人中间:“你俩在干嘛呢?”
“嘉树哥,终于出来了。”柳循放下笔,从案前起身,将麻纸在空中抖了抖,放到虞捷手中,“我们要去审问在文礼遇害现场附近抓到的人,就等你了。”
坦然、淡定、问心无愧,一点没有小动作被发现后的手足无措。
惹得松桔更难受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别太黏着你嫂子。”
“嫂子?陆部督不是我哥啊?哦,你是说你。”
听得松桔十分有九分后悔,皮笑肉不笑:“很好,入职几天,就已经完全把解烦司放在最前面了。”
柳循依然是困惑的神情,看的虞捷无奈地笑着,抬起手,拍拍他的头发:“算了,孩子不懂事,我们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说罢,她就从案旁站起,自然地拉住松桔的手,催促在地上发呆的柳循:“走吧,不是要带路吗?”
柳循这才如梦初醒,“嗯”了一声,起身时,在那两人背对自己的瞬间,轻轻地将手覆在她刚才摸过的地方。
有一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