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韬被带来廷尉寺的时候,我就认出他了。”朱裕的语速并不快,但还算得上咬字清晰,“我听说他在皇宫里被当成纵火犯,又得到贵人相助,洗脱嫌疑的事情,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贪污的罪行。
“虽然我不喜欢他,也憎恨他让我落得在后厨帮工的下场,在这里干活,还不如在家里帮我娘抄书,在家里不过多双筷子,其他的都很齐全,来这里我娘还要贴钱给我补贴生活。我娘还贼高兴我有了份正经差事……完全是被人骗了还帮着数钱的模样。”
说到这里时,似乎戳到了他的痛处,连表情都变得难看。
察觉到话说的太多,他叹了口气,再道:“跑题了,不好意思。总之,我写了封信给我娘,那会儿快过年了,回去的人不少,我就找了个老家的同乡帮忙捎过去,大概在我寄出去后十几天,我娘的回信来了。
“信里说,族里的人听说了潘韬的事,让我们每天给潘韬的饭里加一颗橘子。当时我就觉得莫名其妙。当然,买橘子的钱,他们是不会给的。但我娘自从我爹死后,就格外仰赖娘家——哪怕他们从没真正给我们提供过帮助。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加橘子,但我娘在信里重复了好多遍,逼着我一定要照做。我猜,她大概是在老家被人威胁了,心里害怕,才会这么急着让我听话。我没办法,只能把每个月的月钱都拿出来买橘子,每天和咸鱼一起,给潘韬送过去。
“至于这两样会引起中毒,我们确实不知道。”
朱裕说完,叹气声愈发清晰,眼底满是无奈和悔恨。
虞捷追问道:“你回娘家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你娘?她给你写信那天,是不是真的被人威胁了?”
“该说是被威胁了,还是该说,根本就是她太天真,以为是个好机会,所以失了分寸呢。”朱裕摇摇头,语气里满是为难,像是有难言之隐,“实际上,是她遇到娘家来的使者,使者说,潘韬是被冤枉的,很快就能放出来,现在人人都怕被牵连,不敢接近他,但如果,我们能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出狱之后,他定会好好感谢。
“那使者还说,潘韬在中书省当差,本来就是最容易见到皇帝的那批人,这次被冤枉入狱,这么大的事情,陛下回来后,定会让人向他表示愧疚,提供帮助,到时候,我们这些在他困难时提供帮助的人,就能顺利攀上这条大腿、平步青云了。”
“会有这种想法倒也不奇怪,谁不想往上爬呢。”周仪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为什么选的是橘子?”
“使者说,这个季节很难买到鲜甜的橘子,要是能买到送过去,就更能显出我们的诚意。”
虞捷和周仪都没想到,会是如此单纯又可笑的理由,或者说,用这么简单的理由,就让朱裕母子在无意中,犯下了滔天罪行。
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一时失语。
虞捷忽然觉得,自己当初被栽赃成纵火犯时,幕后之人大概也觉得,她一个小小的宫女,根本不可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能轻轻松松蒙混过关,没想到她不巧是个棘手的目标。
“你娘给你的信,是她自己写的吗?有人代笔吗?”
“是我娘写的,她识文断字,为什么要代笔?”朱裕一脸疑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
“所以连被人指示的证据也没有啊。”周令史开始痛苦地揉起太阳穴。
虞捷暗道,自己怎么总遇到这种棘手的案子,近在眼前的线索无法使用,必须绕开线索找新的突破口:“你娘的信,还留着吗?”
“这倒是还留着,在我住的地方。”
“明天早上拿过来——不——”周仪话刚说一半,立刻改口,“等下我们就找几个人,和你一起去,你不要自己行动了。”
免得也被灭口。
虞捷猜出了周仪未说完的后半句。
朱裕点头如捣蒜,审讯到此便结束了。
周仪在小吏中点了好几个名字,让他们护送朱裕去取物。
等虞捷从审讯室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她四下环顾,寻找松桔。
自进审讯室后,松桔就因为身份不合适,没有陪着她,眼下连个人影都不见了。
她暗自抱怨松桔擅自跑路,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顺着声音看去,是食堂的方向。
正好她饿了。
“不管嘉树了,吃完饭再回去。”她嘀嘀咕咕地,往食堂的方向挪了过去。
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了正在和小吏们谈笑风生的松桔,面前还摆着两碗热腾腾的、加了一层肉沫的粥。见她出现,立刻中断谈话,朝她挥挥手示意。
“在等我吗?”众目睽睽之下,虞捷走到他的对面坐下。
“嗯,我估计你差不多审完了,一出来就会闻到味道过来,我就掐着时间先去排队领粥,时间刚刚好。”
虞捷忍不住绯红了耳朵,想到自己刚才居然在想“不管松桔了”,一时有些愧疚,一把捞来碗,埋头喝了一大口。
“审讯结果怎么样?我看一群人跟着朱裕出门了,还顺利吗?”松桔托着下巴,欣赏着她吃饭的模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蛮顺利的。”虞捷咽下嘴里的肉沫,在心中感慨,廷尉寺的伙食不如皇宫,但比廷尉寺驻点的好吃,又道,“朱裕基本上是不知情的,他娘也是被忽悠的,我们让他去取来他娘亲的信笺,作为证物保存。”
之后把审讯中发生的事情和对话内容,一五一十转述给了松桔。
“……倒也合理,寻常百姓,大多抵不住攀高枝的诱惑。”听完全过程后,松桔若有所思地点评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瞥见她嘴角沾了饭粒,便自然地伸出手去替她拿走,鬼使神差间,将那粒饭粒放入自己的口中。
牙齿咬到饭粒,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你、你、你。”只听对面的虞捷,惊慌失措地开口,又惊慌失措地转移注意,“你等我这么久!那个笔记有看出什么吗!”
“没有。”松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微红了脸颊,飞快接住新的话茬,“我并没有你那么擅长脑力活动,不过我研究的时候,隐约觉得,应该和之前一样,藏了某种密文,只是破译的办法还没有想出来。”
“密文吗?”虞捷脸上的热气褪去了一些,接过笔记,再次那段话。
牢记行,水中物与陆中物不可混吃,当心鬼祟,心急也得记牢,水陆不可混吃,闹病也,得闹急病。
“再读几遍,我都要觉得它不绕口了。”虞捷觉得自己开了个很妙的玩笑,顺势笑了笑,瞥见松桔也跟着自己笑,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将注意力落回到笔记上。
她的这番话,比起说觉得玩笑很妙,松桔更多是觉得她得意的样子很可爱,于是笑了。
笑完,他指着其上的两个字,道:“最奇怪的地方,应该是这里的‘鬼崇’,‘当心鬼崇’,为什么要担心‘鬼崇’?难道是觉得,同时吃两
样好吃的东西,反而会闹肚子,像是见鬼了一样吗?”
“这么解释倒是也行。”虞捷又喝了口粥,咽下肉沫,“毕竟是给太、小孩子写的笔记,要用小孩子能理解的意思来写。”
她差一点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太子”二字,好在脑子及时转了过来,硬生生跳过那两个字。
“可就算是给年纪小的人写的,其他的句子也已经绕到没必要再绕了,却在这种地方特别贴心,反倒显得有些多余。”她顿了顿,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说,“就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
“当心鬼崇,但我这几天也没听说皇宫里闹鬼,真奇怪。”
如果慢慢思考,虞捷也相信自己能得到答案,但她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最好有了问题立刻就能回答。每多耽误一刻,涂文礼就多一分危险,幕后之人也可能多一分准备,甚至会再次动手灭口。
但越是着急,脑子就越是混乱。一顿饭吃下来,她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看得都快不认识那些字了,却依旧一点进展都没有。
“要是有全小姐一样擅长解密的人,留下提示就好了。”
下意识地如此呢喃之后,一个念头也就跃然眼前。
不情不愿地喝掉最后一口粥,擦掉嘴角的饭汤,站起身:“我们去找熊珩。”
……
“天黑之后来找我,你一定——哎,痛,哪来的石子?”
熊珩捂着脑袋,余光一撇,站在虞捷背后的松桔,正冷眼盯着自己。
他捡起刚刚砸中脑门的石子,愤愤地往栏杆外一丢,刚刚冒出来的调侃的心思,消失得无影无踪,拖着手铐镣铐,来到铁链能延伸的最远位置,往墙上一靠:“说吧,要我做什么?”
“这段话,你看一眼,能够想到什么?”
虞捷没理会他的嘴欠,将那张麻纸贴着栏杆展开,熊珩瞥了一眼,又读了两遍后,笑出了声。
“写这密文的人,是个书呆子吧。”
“什么意思?”
“不会吧,破解了我们北魏密文的虞女郎,居然看不出这个密文?”熊珩故意拖长语调,作了个夸张的表情,又在虞捷快要发火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解释道,“你把所有重复出现的字去掉,看看还剩下什么?”
“所有重复的字?”虞捷转回麻纸,指尖划过每个字后,念出了剩下的字,“行当…鬼崇……否?”
“顺序换一下。”熊珩再次提示。
“鬼崇行当,否?”念完之后,虞捷直接睁大了眼睛,“闹鬼的事情做了没?真是密文!”
熊珩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书呆子写密文,只会硬凑连贯性,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我们那里,连新手都不会用这种密文。”
说完,又遗憾地摇摇头:“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密文,居然让虞女郎困扰到来找我。早知道我们当初也用基础密文了,那样虞女郎习惯复杂思考的脑子,就想不出来了。”
“我就是用这个脑子抓住了你。”虞捷愤愤地瞪着熊珩,把麻纸往怀里一塞,“再见!”
“唉,用完我就跑吗?这个薄情的女人!”熊珩在她身后大喊,语气里满是戏谑,“下次还来找我啊!趁我还活着!多给你用用!哎呦!”
虞捷脚步一顿,气得咬牙。
她周围怎么都是这种人!
越想越生气,回头一瞪。
又一枚石子,精准地砸中了熊珩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