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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第六章第十回:审问

    审讯室内,朱裕低着头、垂着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案沿,不时用余光偷瞄对面的两人,大气都不敢出。

    “小捷,知道怎么审问吗?”周令史侧头,低声询问。

    “只看人做过。”

    看过松桔和柳循干过。

    “那足够了。”周令史压低声音,又问,“你想演红脸还是白脸?”未等虞捷开口说话,她就自顾自地做完了决定,“你性子看起来就软软的,白脸没什么气势,行吧,我演白脸,你演红脸,我当坏人。”

    她哪里软了,哪里软了!虞捷睁大眼睛,满脸不服气,那模样落在令史眼里,却让她看后,慈祥——是的,慈祥——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别怕,姐姐在。”

    谁是姐姐,谁是姐姐。虞捷在心里嘀咕,却没说出口。

    “说起来,你知道我叫什么吗?”周令史突然问,见虞捷迷茫地看着自己,轻笑一声,道,“周仪。”

    话说到这里时,周仪已经结束了自我介绍,没想到从旁路过的给两人倒水的主簿,替她圆上了身份。

    “现在在朝中镇守的那个周大将军,知道吧,就是她爹。”

    “喂,说这个干嘛。”周仪狠狠一瞪,把主簿赶了出去,又回头摸了摸虞捷的头,“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爹是谁不重要,你不必看在我爹的面子上给我面子,该干嘛就干嘛,开工吧。”

    虞捷想起那位大将军——她曾在朝廷上与他有一面之缘——再看眼面前的周仪,居然真的开始觉得,两人眉眼间有一些相似。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杯中的茶水,抬眼看向对面的朱裕。

    “自我介绍就免了。你叫朱裕,我们已经知道了,介绍一下你娘家和潘韬是怎么认识的吧。”

    “是,”朱裕点了点头,“我娘是吴郡张氏的一个旁支之女,旁支您也懂得,平时和本家没什么来往,也就过年走个形式。战乱过后,家产祖业也受到重创,我娘作为旁支的出嫁之女,基本就没分到家产好处。我成年后找不到愿意引荐我入仕的人,我和我娘都很着急。潘韬是我家邻居,听说后,就帮我引到廷尉寺的后厨里做帮工,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好歹是碗饭吃,干好了、天下太平了,出去自立门户开食肆,也是条出路,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你爹呢?”

    “死了。”朱裕说得云淡风轻,似乎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可悲痛的,“跟着族长出去打仗,打北魏的时候被困在江陵城血战,不巧爆发疫病,我爹就死在那里。之后族长出于人道主义,倒是给了我家不少抚恤金,我娘说,那些钱要存起来,以后等我开食肆了再拿出来用。”

    天下大乱那些年,大大小小的战役无穷,大吴内部的,大吴对北魏的,因为战争死掉的男人数不胜数,也因为如此,到处都缺少劳动力,再加上皇后殿下本人是军医和史官出身,又在陛下征伐平叛期间代理国事,于是,女人们就这样进入了各行各业。

    她点点头,接受了朱裕的解释。

    “听你这么说,潘韬于你家,是真的有恩情啊。”

    “是,所以,您说我陷害他,我想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们真不知道那两样长期食用会死人,我和我娘只是,好心办坏事,还请明察。”

    逻辑上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虞捷犯了难,本以为能在盘问中找到漏洞,但没想到这回答,竟完全符合常理。

    她端着茶杯慢慢抿着,脑子飞速思考破局之法,身旁的周仪却突然一拍案几,将茶杯都震得哐当响。吓得她和朱裕齐刷刷地一缩肩,朝反方向躲了一下。

    “你搞清楚一点!我们审你,是给你一条活路!!”周仪的嗓门陡然拔高,气势汹汹,气焰几乎就要扑到对方的脸上,“别以为一句旁支、一句好心办坏事就能蒙混过关!世家的旁支又怎样?真要查起来,你那点亲戚关系不够塞牙缝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世家就算是外嫁女,宗族一声令下,照样得听话!你现在嘴硬,是想扛下所有罪,还是想等我们查到实锤,连你娘、你娘的宗族一起抓?”

    “我、我确实不知道啊,”朱裕的眼神开始飘忽躲闪,“我娘只让我来送橘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候开始推卸责任了是吧!”周仪一拍桌子,再次厉声呵斥,“大难临头把亲娘推出来背锅,你还算个人吗?真要定了罪,你娘不仅要陪你死,还要被戳着脊梁骨,被骂教出个忤逆子!”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说什么我也不会把橘子送过去,橘子还很贵啊,我的月钱也不高,每个月还要拿出橘子的费用,我图什么啊?”

    “周、周令史,别激动。”虞捷拍拍周仪的手臂,试图让她冷静,却见她飞快地转过头朝她眨了眨眼。

    “小捷,你还是脾气太好了,对这种油盐不进的东西,就得来硬的!”周仪说完,用吴语骂了几句脏话,骂骂咧咧地重新坐下,“你老实点,我可不像小捷这么温柔。”

    虞捷会意,转头看向朱裕,语气重新温和下来:“你刚才说,那些橘子都是你从自己的月钱里出的?我见过那橘子,品相不错,一点都不酸,花了不少吧。”

    “嗯,基本上,月钱都在这里了。不仅要给潘韬买,还要给其他人买,一点好处没捞着,还要被当成嫌疑人。”

    “那你每个月,还能给你娘寄回去钱吗?”

    朱裕愣了愣,然后缓缓地摇摇头:“根本寄不了,我自己都不够用,这帮工也不是什么好差事,每天被指手画脚,干着干那,全年只有过年休8天,月钱还低,还得靠我娘寄钱给我,我才能给自己买衣服过冬,我都觉得我娘当初是被那潘韬忽悠了,才给我塞到这种地方。”

    “你娘也是担心,万一你以后没有办法养活自己,该怎么办。”虞捷安抚完后,想到了一个问题,“你娘现在有做工赚钱吗?”

    “倒是有给人抄抄书吧,我娘说过,她最庆幸的事情,就是小时候哪怕是为了相夫教子,也读过书,能识字能写字,所以现在还能抄书赚钱。”

    “抄书?书局里的伙计那种?”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可能是吧。”

    虞捷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从怀里掏出了那

    枚,从全舟手里拿到的全彤的遗物,放到案上:“你回娘家过年的时候,有见过这个东西吗?长得差不多的也行。”

    “这是,水晶镜片吗?”朱裕很快认了出来,“见过,我娘说是书局给抄书人们发的过年礼物,犒劳他们一年的辛劳,给了这个,就不发过年费了,我娘还骂了半天,说给这玩意儿,不如直接给钱。”

    “什么时候发的?”

    “就今年过年那几天吧,年都快过完了,我都要出发了,才匆匆忙忙送过去。本来也没指望他们给过年费,没想到还主动跑来找骂。”朱裕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怎么过完年了,想起来送礼物了。”

    掐指一算,那大约就是间谍案被破之后、解烦司开始传播谣言说,“家中有水晶镜片的就是通敌北魏之人”的时候。

    虞捷的表情沉了下去。

    周令史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虞捷摆摆手,深呼吸,组织好语言,看向朱裕:“你娘,可能很快就要被送到这里,和你团圆了。”

    “什么意思?我娘她是读过书,但、但那都是文学书,不可能懂什么,咸鱼和橘子长期一起吃会死人!”

    “我没说她知道这件事。”她将镜片在朱裕眼前举起,神情严肃,“但是这个镜片,是北魏用来渗入我大吴内部的通敌信物。这个东西看似不起眼,却价格不菲,与玉佩地位相近,人人都看得出玉佩的价格,却很难识得这镜片的底细,北魏人就是用这个办法,与大吴内的贪腐高官、世家大族进行交易。手中持有这样东西的,就是通敌北魏的铁证。”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我很明确地告诉你,间谍案,就是我破的。这个证据,就是我在这次案件中收来的,而这个案件的北魏间谍之一,现在就关在潘韬对面的牢房里。”

    “怎么可能,我娘就是个普通妇女,她怎么可能和北魏有来往,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我知道,我也希望是搞错了。”虞捷的语气放缓了一些,“所以我怀疑,你娘是被真凶嫁祸利用了。”

    她沉重地看着朱裕,此时的朱裕已经明显在动摇,本能想要躲闪,但又被困在原地无法移动,那双眼睛不停地重复,看着她的眼睛、又避开她的眼睛的动作。

    目光不断闪烁。

    “我相信你娘可能真的不知情,也相信你们是想报恩,但我问你,到底是谁告诉你娘,可以送橘子给潘韬的?给出这个提议的人,真的是好心吗?

    “你若是不配合,以你娘现在身上的嫌疑,不出一个月,就会被抓到廷尉寺来,罪名是杀害重案证人、通敌北魏。陛下西征回来后,会亲自审判,这两个罪名,足够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永无葬身之地。你娘养你一场,你想让她落得这个下场吗?”

    朱裕吓坏了,先前的所有试图逃避责任的想法,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他的心脏因为恐惧砰砰直跳,跳动声直接震着他的耳膜,被迫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好一会儿后才咽下恐惧,道:“我说,我都说,但我娘和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