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衜风风火火的消失,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折回来,再次出现时,额头上还冒着细密的汗珠,看来是一路跑来的。
“拿着。”他略带粗暴地,把怀里的书简往虞捷手里一塞,“太子在忙白天的功课,暂时不会看这本,但你们明天早上必须还回来,听到没?少一页我都找你们算账!”
“谢谢羊公子。”
虞捷正要离开,却在转身时被一双小手抓住衣角,脚步随之一顿。
“明天来的时候,把地瓜带过来。”男孩的头低低的,声音也小小的,但咬字清晰,足让两人听清他说的话。
“好,一定。”虞捷说着,抬起手,轻轻拍拍男孩的头发,惹得男孩的脸瞬间红透,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别乱摸!摸头长不高!反、反正你听见了,记得啊!你要是忘了,我就告诉太子,是你们威胁我干的!”
羊衜伸手指着两人,梗着脖子放狠话,一边说,一边面朝着两人,开始倒退行走,差点撞上连廊的柱子,踉跄了一下才稳住。他不得不低下头,小声骂了句什么,又嘟嘟囔囔地转身,一溜烟跑没了影。
看完这略带滑稽的一幕后,虞捷颠了颠手里的书简,很快和松桔一左一右、并肩从东宫出来,一抬眼就看到了还在门口踢石子的陆延,小石子被踢得滚来滚去,他倒显得悠哉。
“我就知道你进去不只是看你的好义兄。不过他真的只是义兄吗?我怎么听说你俩是私会的时候,遇上的御书房大火?”陆延直起身,慢悠悠走过来,语气里满是调侃,胳膊一抬又一勾,格外自来熟地就要和她勾肩搭背。
惊得她来不及多想,一低头,从他的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陆部督,男女授受不亲!”
“我看你和嘉树手拉手跑的时候,可没觉得男女授受不亲。”陆延挑眉,看她面露尴尬、红了脸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甚至还赞许地点点头,“很好,我就喜欢你这样。”
虞捷又气又恼,但找不到可以狠狠回怼的句子,只能朝着他狠狠一瞪,然后大步开始往前走去。
“陆部督,请您别老恶作剧。”松桔沉沉地叹气。
“我哪有恶作剧,我认真的。唉,这姑娘是可爱,”陆延用手肘轻轻捅了下松桔,扬着下巴,示意他看虞捷的背影,语气带着点玩味,“怪不得你也喜欢。”
于是又一个人不开心了。
但是陆延更满意了。
前方的虞捷本想自己翻着研究医书,刚看了两眼,就开始觉得头脑发昏,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她为了应对解烦司考试,硬背《治国策》的时候。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怎么就读不懂了呢?
她瞥了眼身后,陆延正吹着口哨,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手还背在后脑勺上,看着就气人。可眼下除了他,没人能快速找到关键内容,只能咬咬牙,妥协了:“陆部督,你说的那个,关键的句子,在哪页?”
“哟,看不懂了才想到求助我?早干嘛去了。”陆延的口哨声转了个音,拿过书简,看似漫不经心地翻了几下,却以极快的速度,精准地翻到了正确的那一页,“这里,‘鱼者,水之鲜也,腌之则性烈,与柑桔类同食,短期则脘腹胀满,长期积毒,其害近砒霜。’没错,就是这句。”
砒霜。
听完此话,虞捷捂住自己的嘴,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么严重的事情,廷尉寺里的医师们居然都不知道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陆延却说得云淡风轻,“前些年战乱不断,别说医书了,就连史书、兵书、政法书,全都毁得七七八八,很难保存下来。要不然我姥爷也不能因为家中保存了大量古往今来的孤本,被陛下器重甚至封侯了。”
陆延的姥爷,自然就是皇后的父亲,实际上,就算没有这些孤本,光是皇后父亲这一身份,就足以被册封为侯。
不过此事并不重要,姑且先按下不提。
“所以,一般情况下,哪怕是世家子弟,也不一定会知道这件事?”对虞捷来说,这才是现在的重点。
“没错。真棒。”陆延拍拍她的脑袋,以示鼓励。
“摸头会长不高。”虞捷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这句话,或许是受了羊衜的影响。说完,就扒上了松桔的胳膊。
“你也不矮啊。”陆延上下打量虞捷,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小捷的意思是,她不想被摸头。”松桔正色道,脸上明明在笑,眼底却满是戒备。
“哦?轮到你说话了,松司马?”陆延也略带挑衅地稍微仰头。
“你别欺负嘉树!”
虞捷伸手一扯陆延手中的竹简,本意只是想警告下陆延,再顺便把医书拿回来,没想到陆延本能一握,两人一拉一定,原本卷起的竹简的一端,愣是被扯开,忽然,一张麻纸在三人的注视下,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陆延松开手,把书简还给虞捷,自己弯腰拾起那张麻纸,展开来抖了抖,“好像是笔记,但字迹成熟了点,应该不是太子写的。”
“笔记?”虞捷立刻凑了过去,并顺手把书简卷好、揣进怀里。
“巧了,还是讲食物相克的这一篇。”陆延对着麻纸默读了一遍,却总觉得不对劲,于是又将其中的内容念了出来,“牢记行,水中物与陆中物不可混吃,当心鬼祟,心急也得记牢,水陆不可混吃,闹病也,得闹急病。”
“好奇怪的句子。”虞捷也听出了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一般太傅给太子写笔记,会用这么绕口的写法吗?”
“反正我小时候的私塾先生,绝不会这么写,磨磨唧唧的。”陆延又读了两遍,还是不得要领,索性将麻纸交给虞捷,“算了,反正郭廷尉把这件事交给了你,那我也就把这个东西给你,还有需要吗?”
他这语气,摆明了想当甩手掌柜,但确实也没什么毛病,陆延跑这一趟,确实是为了陪她。
虞捷只得压下心里那点微妙的不愉快,把麻
纸叠好,和医书一起揣进怀里,摇了摇头:“不用了,多谢陆部督。”
从东宫来到东西交叉口,陆延又对着虞捷说了些暧昧不明的话,把虞捷说得面红耳赤,气得想伸手挠他,松桔也数次出声提醒,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陆延心满意足地大笑着背过身,挥着手道别,回了解烦司。
出来时,已经开始有食谱飘来食物的香气,勾得虞捷的肚子咕咕叫,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小声骂了句:“吃饭这么早吗?”
硬着头皮穿过街道,继续往廷尉寺的方向走,但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那些香味钓的她的肚子开始一阵收缩,甚至主动腾出位置,产生饥饿,仿佛在招呼她赶紧吃点。
要不然,吃点吧。她停下脚步,开始向四周张望,准备屈服于饥饿找点食物吃时,嘴边突然冒出了一个热腾腾的包子。
“吃吗?”
松桔的话音未落,她已经一口咬住包子,满意地吃着。
“你从哪里变出来的?”包子入肚,她才有心思询问细节。
“就在后面那个铺子,我估计你该饿了。想着再迟一点,你应该也要去觅食,就绕过去买了。”
被他说中了心声,虞捷脸一红,不好意思地往他的身边挪了挪,就在松桔以为她想牵手、于是开始用衣角擦手时,手指却碰到了另一只手指,那只手指明显比他的要柔软不少。
“小捷,你这是?”松桔挑眉。
“和你一样,擦手。”虞捷飞快地眨眨眼,故作可爱地歪着脑袋,盯着他。
直到他败下阵来,无奈地笑道:“你高兴就好。”
廷尉寺再次出现在眼前。
仵作坐在门槛上,正面朝着里面的遗体发呆,怀里突然砸来一个竹简,惊得他从地上爬起来。
“什么东西!”
“线索!”用竹简袭击他的女子站在他的身后,手指竹简,“你打开看看就知道,我还要去找周令史,先走一步。”
然后就风也似的刮走了,只留下仵作伫在原地,低头翻看起书简。
没多久后,坐在书案前研究过往案宗、试图找到新思路的周令史那里,吹起了这阵风。
“周令史,朱裕果然有问题!”风刮到面前,猛地一落,“橘子和咸鱼长期一起食用会在人体内产生砒霜!是剧毒!潘韬就是这么死的!”
“砒霜!”周令史的声音陡然拔高,拍案而起,惊呼,“真的吗?这可不是小事!”
“千真万确!我刚去了趟皇宫,借了皇室保存的医书出来,那本书里就是这么写的!医书现在给仵作了!他一看就知道!我们必须立刻抓住朱裕!不能让他晚上回家报信!
“还有——”
于是,比虞捷这阵风更快的风刮了起来,直接冲进了郭廷尉的房间,然后又揣着一张写得有些潦草的手谕,风风火火地闯入厨房。
“朱裕!你涉嫌故意谋杀命案证人潘韬,我奉郭廷尉之命,将你带走审问!束手就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