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没有走出去多远,就迎面出现了一只小狗。
虞捷下意识紧绷双腿,浑身戒备,准备迎接小狗的冲撞,可那小狗只是凑到她脚边,仰着脑袋在她身边绕了两圈,随即又低下头,鼻子贴着地面,急慌慌地转来转去,尾巴耷拉着,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
“地瓜生病了吗?”见它这般反常,虞捷不由得皱起眉,有些担心。
“谁知道呢,”陆延回头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调侃,“从你们把这小鬼带回来后就成这样了,说不定是在哪里遇到了漂亮的小母狗,现在想人家了吧。”
“真的没有生病吗?”
“放心吧,解烦司要是连只狗都养不好,说出去,能被人蛐蛐一整年。”陆延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促狭,偷偷摸摸靠近虞捷,在她的耳边说,“或者,你觉得是谁害地瓜变成这样,没有照顾好他,我帮你把人抓出来,罚练?”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虞捷浑身一僵,寒毛从脊背一路窜到头发丝,鸡皮疙瘩起满身。
罪魁祸首见状,哈哈大笑,十分满意。
换做旁人这般捉弄虞捷,松桔早已抓着领子把人甩出去了,但对方是陆部督,多少算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他的手握紧小鼠的笼子,气焰往胸口钻,但最后,却只是强压下怒气,将虞捷护在身后,正色道:“陆部督,欺负一介女子,不好吧?”
陆延看向他,冷眼:“婚约可还没作废呢,我现在只是在和未婚妻培养感情,你是什么身份留在她身边的?”
“韦部督交代我,破案前,跟着小捷。”松桔毫不客气地端出韦曜,“左右部督之间,我自然优先服从我的主将。”
“啧。”一声咋舌,双手环于脑后,“你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趣。”
短暂的闹剧,以虞捷拉着松桔、和陆延拉开三米距离告终,三人绕向东宫的医务室。
陆延果然在东宫大门口停下脚步,扬扬下巴,示意他们二人进入,自己则揣着双臂,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对地上的小石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而虞捷与松桔,在门口报上了身份和意图后,顺利得到放行。
实际上,皇宫中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医师所在的医务室,这其中最安全、医疗条件也最好的,莫过于东宫医务室,因为这里的医务室直接负责皇室成员的身体健康,所用的器械、药材,都是顶尖的一批,寻常宫人、侍卫根本没资格进来医治。
原本涂文礼这种小侍卫受伤,能让他去西宫、挨着解烦司的医务室,就已经算是优待,但架不住他的遇害与纵火案有关联,这才被破例送入东宫医务室中。
见到涂文礼之前,虞捷还能强装乐观。既然没人来通知她这个“义妹”任何噩耗,就说明他还活着,再乐观一点想,说不定他快醒了呢。
但他没有醒,同时,情况似乎也比之前严重了。
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唯有额头和脸颊露出淡淡潮红,胸前缠着绷带,被子盖到肩膀,只有胸前微弱到几乎不可视的起伏,能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刀创深,邪风入肤,身发高热,我们已经做过了清疮,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重伤后高烧,这简直是噩耗。
虞捷慢慢地在他的床边蹲下,握住他那双发热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半晌后,她才勉强从口中吐出一句承诺。
“我一定会抓到真凶的。”
这一瞬间,也不知道是他听到了她的声音,还是她的错觉,被她握住的那只手,微不可查地原地颤抖了一下。
从医务室离开,她想再去遇袭现场看看,可一想韦曜昨天的态度,就知道,韦曜必定会派人在现场留守,一来防止现场被破坏,二来,也是防止她这个“嫌疑人”靠近。
仰头看向天空,此时已过午时,再过一两个时辰,就又可以准备吃饭结束这一天,但她并不想这么快就回廷尉寺。
“要回廷尉寺吗?我们还得去找朱裕,询问他和张温的关系。”松桔提议道,手中的小鼠在听到关键字眼后,吱吱地叫着,似乎是在附和回去的提议。
“说什么呢?”她回眸一笑,“既然人已经进入了东宫,不如顺便做些陆部督在时,不方便做的事?比如去找太子?”
她的嘴角上扬,眼睛里闪烁着狡黠。
“那可是太子。”松桔飞快环顾四周,见无人在听,才压低声音劝阻,“太危险了,你知道太子住在哪里吗?守卫多严格吗?若是咱们惊扰了太子,他只要大喊一声,咱们俩都得被抓进地牢。”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其实虞捷也紧张,紧张到心跳声响个不停,但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但以前还在织室的时候,我曾经来东宫跑过几次腿,给东宫送委托的编织物。
“大部分时候,都是直接送到少府那里,偶尔会有皇后殿下周围的侍女,定个地方,让我们送过去。去掉这两处地,再去掉文礼以前站岗的地方,我们只要去剩下的地方搜索,就很有可能找到太子。”
“中途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就说,太子殿下借走的书,与御书房纵火案有联系,我们是来求太子殿下归还医书、协助查案的?”
这个计划有一半的不靠谱,松桔正想提出其中的问题,却又听虞捷故作轻快地说:“如果那本医书里真的有重要线索,能够查出文礼遇袭的真相。为什么要错过?
“况且,太子不过十岁,是否能独立医书,都还是个问题,若是太子请求太傅协助自己,将医书拿给了张温,又让张温得到了灭口的办法,那太子殿下,不就在无意中,成了恶人的帮凶吗?帮助小孩子把坏人赶走,也是大人的责任吧。”
终究是敌不过她的执着,松桔妥协了。
“好,我陪你去。”
若是真的遇到什么问题,他再想办法帮她糊弄过去。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也亲昵地握住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谢谢。”
东宫不同于其他地方,走几步就有侍卫巡逻,哪怕两人是正常进入的东宫,一直在原地打转,也迟早会被侍卫们发现。
但没想到的是,抓住他们的人不是侍卫,而是一个十岁上下、叉着腰、仰着头,一脸不爽的熟悉的面孔。
“羊衜?”
“谁允许你直呼我大名的。”衣着朴素的男孩狠狠瞪了眼虞捷,“大老远就看见你俩鬼鬼祟祟在宫里游荡,那些家伙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比我家仆人还大意。”
“我以为你还在——”
“——咋的,你不会不知道吧,父亲因贪腐被抓,孩子就要入宫为奴。
“哦。”
虞捷和松桔的目光开始整齐下移。
“喂!”羊衜立刻明白那两人的意思,恼羞成怒,道,“还好
我自幼勤学苦读,皇后殿下看我聪明,派我给太子殿下当伴读,所以!我不是!宦官!”
“哦。”
两人再次整齐地缓缓点头。
这反应再次让羊衜气得满脸通红,怒斥一声:“搞清楚!我现在只要大喊一声,你们就会被抓进地牢!”
“别别别,”虞捷赶紧阻拦,飞快地解释,“我们只是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我今天早上还见过你爹呢。”
没想到,仅仅是“爹”这一个字,就让羊衜愣在原地,先前的怒气也渐渐散去。
“我爹他,还活着?”
“咦,你没去见他吗?廷尉寺离这里也不远。”
“我们这种因为父母犯罪而为奴的,从为奴那一天开始,就不能离主人太远,”羊衜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太子殿下不出宫,我也不可能出宫。”
“那你现在在这里,意思就是,太子的寝宫也在附近?”
“这、这不重要!”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羊衜急得面红耳赤,飞快地伸手去拽虞捷,不让她看别的方向,“搞清楚!现在你们的安危是在我手里!”
“你知道前几天在偏宫那边,有个侍卫被不明人士袭击,现在昏迷不醒吗?人就在东宫的医务室里。”
“有听说,搬来的时候,太子殿下还想去凑热闹,被我们拦下了,然后呢?”
“那个侍卫曾见过御书房纵火案的凶手,另一个见过凶手的人,前两天夜里在牢里死了,死因是两种食物相克形成的慢性毒药。而记载着这两种食物是否相克的医书,被太子殿下借走,至今未还。”
说到这里,虞捷分明看见羊衜睁大了眼睛。
但开口说话时,羊衜却倔强地表示:“那怎么了?太子殿下好学,借个书而已,难不成你们想说太子是犯人吗?”
“非也。”她有一瞬间在思考,要不要和一个小孩子说那么细,但见他又倔强又好奇地眼睛,最终选择全盘托出,“我们怀疑太子殿下被真凶利用,借出了那本医书,太子殿下怕是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就在无意中成了恶人的帮凶,所以我们想尽快拿回那本书,作为证据指认凶手。”
“太子殿下不会随便见外人。”
“这不是有你嘛。”虞捷眨眨眼。
“我不可能帮你们!”
“被害死在牢里的另一个目击证人,就在你爹对面。你爹现在也算是半个目击证人,如果我们不抓住他,你爹也可能被害死在牢里。”
其实按他们之前的猜想,羊昱不太可能看到过凶手,但用来应付现在的情况,足够了。
这句话真的戳中了羊衜的软肋,他沉默着,咬紧嘴唇,几乎就要松口。
虞捷见状,继续趁热打铁:“地瓜现在就在西宫,被解烦司照顾,名义上是解烦司的猎犬,你过不去没关系,若是用借助猎犬查案的名义,我们可以让它来东宫陪你一会儿,你也能再见到它。”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羊衜的防线。他猛地抬起头,狠狠一跺脚:“我就帮你偷这一次!”说完,不等虞捷解释,撒开腿就往某个方向跑,想来那就是太子的寝宫的所在地。
“……其实,我只是想让他帮忙引荐一下。”虞捷缓缓地转过头,“你信吗?”
松桔似笑非笑:“我信,现在怎么办?”
“等等吧,免得他等下找不到人,又要开始叫了。”看回羊衜风风火火跑走的方向,虞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