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树,我要回趟皇宫!我要去找陆部督!”虞捷猛地看向松桔,“把这只小鼠也带上。”
松桔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语气温柔,道:“好,我陪你。”
……
陆延虽不会被封王,却凭着皇后长子、上大将军独子和解烦司右部督的身份,在群臣中被暗暗称为“无冕王”。他向来随性,不住在皇宫里,住处是个秘密,平日里若是无事,连解烦司都很少去,想要找到他,难如登天。
幸运的是,最近解烦司在训练新人,而训练新人,是陆延的活。于是进入皇宫后,他们很轻松就找到了在解烦司总司中的陆延。
此时的他,正提着木棍,在一群人周围来回踱步,时不时对着动作不标准的新人冷嘲热讽,语气刻薄,却字字切中要害。
而本该被训练的柳循,此刻却站在队伍正前方,神情严肃,那副模样并不像是被惩罚,倒像是在帮陆延训练。
“陆部督。”虞捷尝试呼唤陆延。
“何事?”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虞捷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又瞥见松桔手中提着的笼子,嗤笑一声,“未婚妻怎么还带了见面礼?”
有求于人,需忍辱负重。
虞捷如此安抚自己,压下心中的不满,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有空吗?”
“承节,你代一下。别让我回来,看到这群废物,还是这副样子。”说完,陆延漫步而来,在她面前站定,“说吧,什么事?能让我的未婚妻,亲自跑一趟皇宫,还带着一只老鼠来找我。”
虞捷低着头不去看他那张脸,免得又被美色误导,快速地将早上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概括了一遍,最后指指那只小鼠:“......事情就是这样,这只小鼠吃了两口咸鱼和橘子之后,就窜稀了,坚决不肯再吃。廷尉寺的医师和仵作,都无法解释原因。我听说殿下曾经是军医,你又跟着殿下学过,肯定比廷尉寺能找到的医师懂得多。我们就来找你了。”
“嗯......”陆延接过松桔手中的竹笼,盯着小鼠打量,“老鼠体型极小,肠胃也比人体娇嫩,若是食物有相冲,应激反应自然会比人更明显。现在距离它吃完东西,多久了?”
“快半个时辰了。”
“看起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观察完老鼠的状态,把笼子放回松桔手中,“本来我不想掺和这件事,但既然是未婚妻的请求,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们一次。跟我来吧。御书房里抢救出来的医书里,应该有帮得上你的。”
什么未婚妻,谁允许他如此轻浮,一口一个的。
虞捷深呼吸,吐气,忍耐。
默念两遍,有求于人,有求于人。
不过虞捷也是这才知道,抢救出来的那些书,被放到了哪里。
那起大火后,御书房和中书省办事的地方毁了个彻底,无奈之下,他们集体搬到了西宫。皇帝没有嫔妃,所以原本用于给嫔妃们居住的西宫,便长期给解烦司做总司驻点,没想到现在又加上了新的用途。
“陆部督。”主簿见陆延出现,立刻起身行礼。
“之前从御书房里抢救出来的医书放在哪里,带我们去。”
“在这边,请随我来。”主簿并没有多问,似乎早已习惯,一路走一路说,“医书向来是殿下最为看重的物品,大火时被优先抢救,故而得以完整保存。不过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借了一本出去,不知道您几位想要的,会不会刚好与之相撞。”
“太子殿下借医书?”陆延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件事十分新奇,“殿下要求他学的?”
“不是,似乎只是,单纯好奇。”主簿解释道,“就和您小时候一样。”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柜子前。柜子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书简,大多是医书,其中还有几册,是被大火烧得有些残破、却依旧能辨认字迹的半损书简,旁边还有几名中书吏,正在小心翼翼地进行修复。
“医书在这里。”主簿躬身指向前方。
虞捷一眼就看见了《伤寒杂病论》,早些时候,那个仵作套用的,就是这本书里的内容。
陆延伸手在那几册中翻了翻,指尖划过一册册书简,动作看似随意,却十分熟练,很快,他停下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呢?”
“我查一下。”主簿连忙走上前,翻看柜子上的登记册,片刻后,抬头躬身道,“巧了,还真是被太子殿下借走的那本。”
陆延一时沉默,挑眉不语。
“怎么了?”虞捷偏过头看他。
“不好办啊。”陆延缓缓道,“我娘一般不让我去东宫,要避嫌。除非有非常紧急的事情,不然,得等她召见。”
“可你是太子殿下的兄长,你都不行,还有谁行?”
看得出,虞捷这句脱口而出的话,令陆延很受用,得意跃然脸上,可下一秒,却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
“如果是东宫里的宦官、宫女、侍女,我都好让人去约出来,但太子殿下,只能等他自己出来。”
“太子殿下会自己出来吗?”
“很难。”陆延再次表示遗憾,“陛下无嫔妃,殿下与陛下膝下仅有两个儿子,所有人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岔子,这种情况下,太子殿下连出行都会被簇拥。他只有在去地牢见那位前太傅时,随行的侍卫才会降到两人以内。”
张温。又是他。
虞捷自然记得这个名字。
“他——”
“先去外面吧。”松桔察觉她的冲动,生怕她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甚至引来杀身之祸的话,连忙拉了拉她的手腕,示意她冷静,“既然书被太子殿下借走了,我们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陆延并没有冷嘲热讽,反而点了点头:“嘉树说的没错,我们出去再说。”
松桔拉着虞捷的手,走出存放处,又走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回廊,才缓缓停下脚步,解释道:“那里人太多了,要是太执着于见到太子殿下,难免遭人口舌。”
“抱歉。”
“不必道歉,你也没给我们添麻烦。”陆延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后方吹了个口哨,目光暧昧地落在松桔和虞捷交握的手上,轻佻地调侃道,“虽然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但现在我才是小捷的未婚夫哦。”
“……”松桔低下头,正当虞捷以为他要松手时,手上的力度反而加重了。
“陆部督。”松桔道,“实不相瞒,其实我与小捷已经约定终身,殿下赐婚的这件事,我和小捷会想办法让她收回成命,还望您成全。”
陆部督只是凝视着两人,片刻后,移开视线,“无聊。”
“……虽然我没办法拿出那本书,但是,
”陆延话锋一转,拉回正题,“我大概记得一些的内容。葛洪的那本书中,记载过几种食物相克类型,‘鳖肉忌苋菜’、‘蟹忌柿子’、‘生鱼忌乳酪’。性味相冲,同食会引发不适,严重者,长期同食,确实会损伤脏器。虽然我也记不清,咸鱼和橘子之间,是否存在矛盾,但从现在这只小鼠的表现来看,真有可能。”
说完,他指了指被松桔拎着的笼子,那里面的咸鱼干和橘子瓣在刚才的移动中,挤到了角落里,而那只小鼠哪怕已经恢复正常,也没有再去碰那两样食物。
“老鼠,是很聪明的生物,”陆延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了,“若是吃到过让自己不舒服的食物,接下去,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碰。只吃咸鱼或只吃橘子,都没有异常,唯独同时吃了两样的,出现了腹泻反应,说明咸鱼和橘子,大概率也是属于食物相克的类型,只是短期同食,反应不明显,长期同食,危害才会显现。”
“只吃一点,连老鼠都能暂时忍耐,可潘韬,吃了整整几个月。”虞捷轻声呢喃着这句话,目光落在笼子角落里的那只小鼠身上,“潘韬入狱后,长期营养不良,肠胃功能变差,本就容易生病,再加上每天晚上,都吃咸鱼和橘子这两种相克的食物,日复一日,脏器被慢慢损伤,最终气竭而亡。
“他的尸表症状,和营养不良、肠胃衰竭致死的症状一模一样,所以才会被仵作误以为是慢性毒药。潘韬感觉不出来,哪怕描述出来,也与营养不良差不多……难怪潘静说,廷尉寺不让潘韬吃饱饭,是因为看起来很虚弱,所以理所当然这么认为。
“而拿给潘韬橘子的人,是朱裕。
“朱裕又说,是他娘家人得了潘韬的恩情,才让他每天给潘韬送橘子。”
思路愈来愈清晰,虞捷几乎将目光锁定在朱裕身上。
“如果不是朱裕自己想做这件事,就是他娘家人指示他做了这件事。”陆延漫不经心地说,“吴郡朱氏可是大族,能够与大族联姻的,必定也是大族,陆氏是我家,顾氏是顾丞相那一脉,剩下的张氏,就是张温那一族。”
张温,还是张温。
虞捷忽然有了一个大胆而模糊的猜想。只是她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为自己的猜想作证。
她被当成过嫌疑人,自然知道被误解的痛苦,若是自己没能洗清嫌疑,也和张温一样,被关在地牢中不见天日数年,怕是早就疯了。
他可能疯了吗?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想法,又快速地摇摇头,将其从脑子里挥去。
这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思考的模样,让在旁边观察她的两人看的各怀鬼胎。一人对其反应充满兴趣,另一人却在担心她思虑过多,会陷入危险之中,想让她抽身而退。
不论是哪一种,都会终止于她再次开口说话的那一刻。
“我想先去看看文礼。”
不管是回廷尉寺查朱裕,还是找个理由去地牢见张温,亦或者是想办法见到太子殿下、要到那本被他借走的医书。
在做这些事之前,她现在,人已经在皇宫里了,最优先要做的事情,自然就是去看她的“义兄”。
她在心里给自己了这个完美的解释,并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像只得意的小兔子。松桔忽然想。
“噗,”陆延却笑起来,停下后,才道,“我果然很喜欢你,非常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