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所以会常常被联系在一起,是因为有些情景总在一次次重蹈覆辙……
“是什么料,只有尝过了才知晓。好比这片儿……”四阿哥从锅子里捞起一片煮透了黄色根茎蔬菜,左右端详,“最善于伪装,也许是软绵可口的土豆,更或许是辛辣的生姜。”
某丫头在心里想着这个比喻还真是再恰当不过了,没有什么是把预设好的土豆口感,放进嘴里咬下去那一刻成了姜片更让人心情不愉快的。生姜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蔬菜界的COS之王啊!被欺骗的心情,被四阿哥这样一比喻,她瞬间就狠狠共情了。
正当她深深地陷入到对生姜的同仇敌忾的情绪当中,四阿哥丝毫不需辨别夹在筷头的是生姜还是土豆,一口就将其吃进嘴里,面无表情到让人猜不透那到底是什么……
“四哥有话不妨直说,您不过就是想说马尔赛被汗阿玛赐死的事儿么?”弘昼把酒杯握得紧紧的,连用力的声音都听得见,“咱们今儿就说个痛快的,十六叔确实在大行皇后在世时找过我,想以我为旗在前朝和后宫结党。哼!我弘昼是散漫荒唐了些,可我也不是任人摆布的阿斗!他们打量我是在书房里学的学问不如四哥么?”
坐在五阿哥身边的吴扎库氏见五阿哥越说越激动,赶紧用手按住他的手臂,防止他有什么过激的行动。五阿哥弘昼好像接受了吴扎库氏的安抚,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手臂上那只纤白的手,安稳了语气有些自嘲着道:“放眼整个天下,除了皇帝和皇后,就你我二人身份最为贵重,你拒绝过十六叔,他便只能拿我来织网……十六叔利用我,皇后说实话也瞧不大上我,如今还要遭到自己兄长的猜忌,倒也不枉我生在这帝王家一回……”
“我并非猜忌,我是想提醒你,十六叔的船并非是那么稳当的。”转而望了一眼攒眉蹙额,满脸净是担忧的吴扎库氏,柔缓了语气,“当初十六叔在十三叔薨了之后拉拢你和弘晈时,我若真的猜忌,就不会同意小叔叔在汗阿玛面前替你说项,最后只是罚你抄写十三叔的诗了此事……”
抄写怡贤亲王诗集子的事儿,好像是昨天才发生过似的,连握酒杯的右手都开始微微抖动。弘昼带有怨恨的目光不知怎的,就投到了站在四阿哥身后不远处的某个丫头身上去,害得那丫头差点当场摔个跟头。
要说他五阿哥没有过要放手一搏的想法,那是假的。不甘过,犹豫过,害怕过,试探过,就犹如市井卖艺的走在高空绳索上,来回摆动,进退不得法儿,随时又有摔下去的可能。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毫无征兆地突然站起身来,屁股下的紫檀嵌竹丝梅花凳子好在敦实,要不然直接就给五阿哥这突如其来腿上力道掀翻过去。五阿哥二话不说,朝着某丫头站着方位直奔……
坚定不移的眼神,拳头攥得紧紧的,要说五阿哥不是怒发冲冠想要当场揍她,以报当年拿错头油坑害他的旧仇,她是不信的。她脑子里只有五阿哥当时抄诗抄到咬牙切齿的情景,不管三七二十一,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求饶,“不要打我啊……我已经道过歉了噻,我真的不是故意拿错成薄荷油的……呜呜呜呜呜……”
在她的求饶声中五阿哥连头都没扭一下,直接从她身边路过。隔间书桌上铺了张笺子,自己磨好了墨,掭笔落墨没有丝毫迟疑。
四句诗,二十八字——
世事无常耽金樽,
杯杯台郎醉红尘。
人生难得一知己,
推杯换盏话古今。
写完就把笺子给了四阿哥,亲手替吴扎库氏披上一裹圆,拉着她温软的手,眼中的坚定温情让吴扎库氏手足无措,想说的,该说的,都无从开口。穿戴整齐,夫妇二人行至门前,五阿哥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着还在角落如惊弓之鸟的某丫头,认真地道:“你是四哥的人,任我再胡作非为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儿打你,好自为之。”
五阿哥弘昼拂袖而去,四阿哥分明已经把想要的东西攥在了手里,脸上依然没有半分高兴。就连常规训斥某丫头又给他堂堂四皇子丢人的话,都没闲情逸致说出口,一直半垂眼睫看着笺子上的四句诗出神……
小人物的眼界局限除了来自于自身身份的渺小,还来自于总喜欢站在自己的认为是全部真相的井底,不甘听劝地仰望着仅有井口大小的天空。紫禁城有时候何尝不是井底之蛙的那口井?她同无数的小人物一样,坐井观天,连自己差点成为端上别人餐桌的鲜香麻辣牛蛙火锅里的主角都无知无觉。
她就知道,只要四阿哥喝酒准没有好事发生!
五阿哥临走前写的那张笺子在四阿哥手上捏了好久,木滞的脸在锅子里翻腾出的雾气中若隐若现,他人明明坐在这间屋子里,魂魄却已经不知何处去了。掐丝珐琅团花纹菱花式锅子里的汤还在沸腾不止,翻煮出来的白沫子浑浊着贴在锅壁上,不多会儿就干涸成一圈白线。
锅中的汤水越来越少,炭火焦灼依然不肯罢休。金贤英给缩头缩脑的某丫头使了个眼色,打算让她开口劝说四阿哥,奈何换来的是某丫头若无其事,事不关己,以及己所不欲到处乱飘的眼神……金贤英无奈,走上前去弯了弯腰,“四爷……五阿哥和五福晋都已经回去好一会子了,这些锅子和剩菜,奴才们是不是撤下去?”
四阿哥出窍的思绪回过神来,轻轻挥了挥手,金贤英只好又讪讪退回原位。虽然只有区区一眼,金贤英却看清了笺子上写的是一首诗,末尾一句是‘推杯换盏话古今’。如果不知道四阿哥和五阿哥两人前后的谈话,任何人看见这句诗都以为是饮酒闲话罢了……
怎么能不是闲话呢,那可是兄弟两人之间的窗户纸呀,不论是谁捅过去,都是会落得一个鲜血满袖,另一个血肉模糊的结果。
在这一天,她想破脑子也想不出来,自己竟然也能成了四阿哥脸面的千万种之一。起初她是不懂的,还是回去之后金贤英告诉了她。
“你以为五阿哥真的在乎薄荷油的事儿么?他当初没有重重罚你,是看在四阿哥面子上,是兄弟情分。如今,他明摆着再说那种话,是长幼尊卑。”金贤英说到长幼尊卑还特意加重语调,生怕她区分不出前后两个成语包含的意思。
“五阿哥真可怜……”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些奇奇怪怪的悲悯,还在很不是时候的时候发表出来。
“哼,你是真傻!”金贤英骂她骂得掷地有声,把手上针线笸箩往炕桌上一扔,“你可怜他?你仔细想想,后来他往你身上伸的手还少么?还记不记得他让你去给四阿哥和諴亲王送酪的事儿?还记不记得他把四阿哥的呼呼巴披在你身上的事儿?这是咱们知道的,你又怎么知道他没做出更过分的事儿?”
她好像有点懂了,本来以为那些只是五阿哥为了拿她开涮逗乐子,没想到醉翁之意不在酒,是真的在乎山水之间的呀!大好的天下江山,谁又真的不想要呢?
孝敬宪皇后离世后,皇后外戚也接连遭到雍正大人疏远。马尔赛被杀,这颗举足轻重的棋子眼看着被除掉。紧接着第二最佳人选理亲王弘晳被扶着上位,他弘昼彻彻底底就成了被庄亲王抛弃的棋子。
毕竟林子大了,什么鸟找不到?在看重宗室出身的这片林子里,谁会拒绝一个祖母出身于前朝辅政大臣一等公的孙儿呢。并且这位孝诚仁皇后的孙子,相比庄亲王自己这不太听话的侄子来说,可太过于一拍即合了!
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百思不得其解四阿哥是怎么做到吃下那片生姜,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下半夜她终于想明白了,可能是那点子辛辣一点儿都比不上前朝后宫的各种事情来得刺激罢……
吃过那顿锅子之后,四阿哥整个冬天都没有再叫过锅子,某丫头猜测是怕勾起土豆片和姜片猜疑的回忆。她和金贤英倒是无所顾忌,偶尔拿月例钱A上一顿火锅吃。
两人的筷子无一例外每次都在锅子里打架,嘴里叫嚷着“我的!我的!”争着抢着捞最后一块肥羊肉。如果是金贤英抢到手,她就会在屋子里追着金贤英讨要,“上次你吃了最后一块,这次该给我吃了!”若是金贤英不给
,她就撒泼打滚,无奈用多替她给四阿哥当一天直作为交换。
这下不但是金钱的奴隶,还成了火锅的奴隶……
“下次吃了锅子,换件衣裳再来当直。”四阿哥嫌弃她伺候过来的茶水都串了羊膻味儿,抿上一口眉心立刻就被压低,“你的手是抓过生羊肉没洗手么?你过来……”
坏了,切完羊肉之后好像真的没有洗手!四阿哥不会是要又有什么新花样儿整治她罢!有点害怕,迅速把双手背到身后,脚上的动作不进反退。
四阿哥看她心虚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很好,她又成功坑了她家主子一把。这回不想再跟她多说废话,直接丢下茶碗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腕子,那丫头意料之中浑身充满着抗拒,企图挣脱被他攥住的手腕。她一只手的力量有限,不顾被罚得更重的风险,用剩下的另外一只手去掰扯四阿哥的手指,四阿哥不耐烦,干脆把她另一只手也一并紧紧攥住,导致她好像被衙役捆着要发配边疆的罪犯。
常年御马开弓的手,那份力道想要制住她,就像制住一只小鸡仔一样不费吹灰之力。二话没说,四阿哥直接把她的双手摁进她打来准备为他自己净手的温水里。冬日里水冷得快,虽然还不至于冰冷,但是也没有刚注入的时候那样温热适手,倒是显得四阿哥的手心更加热一些。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泡在铜盆里,工匠巧手雕刻的如发丝般精细的花鸟纹,随着水在盆子里荡漾起的波纹,发出别样的金光……
“要不是看在你不大聪明份儿上,我早就把你发配回辛者库去了,还由得你在我身边儿这通糟践我。”摁着她的双手直至涟漪散去都没有撒开,感觉她不再抗拒,拿胰子替她打在手上,指甲缝里都抹了个遍,宽大的手掌裹住她短小的双手来回搓洗,“我也不是没想过要放你走……可是你要是走了,我上哪再去淘换像你这样笨的丫头……”
“……”她有些无语,想不明白聪明到最后顺利继承皇位的四阿哥,是怎么搭配出这么矛盾感十足的话来的。难道他身为皇子不是应该喜欢更聪明的人在身边么?什么叫看在她不大聪明的份儿上?
“只怪紫禁城里的人,聪明的都太聪明,装傻都透着聪明。”他从开始稍显粗暴的用力慢慢变成轻缓的揉搓,胰子遇水滑腻,垂首看着掬握在掌心里的这双比小孩子大不了多少的手,好像体会到了小时候保姆们给自己洗手的感觉,那种玩耍过后淘气不肯就范,一门心思想要痛快自在,“就算自小的情分,也抵不住这份儿透出来的聪明……不甘心有什么用?他总得顾念着身边儿的人罢……”
“身边的人……是五福晋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么?”吃火锅那天座次只有五福晋陪着坐在五阿哥身边,她记得很清楚,五福晋流露在脸上的担忧一丁点儿都没有掺假。
四阿哥手上揉搓的动作顿住,细微泡沫沿着手指轮廓一点点延展,再不多时就一点点消散,“她肚子里的是我的亲侄儿,用人家妻儿做筏子,是不是禽兽不如了些。双手洗得再干净又如何?还不是净做一些腌臜事,不显得污秽,更教人觉得恶心。”
好像四阿哥是在为自己做出的不得已而为之感到不齿,他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一丝丝的悔意,冷漠得像只是在转述别人的观点,他自心中好像一点都不是这样想的。
想抽回攥在他手掌里的双手,一把被他拽了回去,拿手巾细细替她擦拭干净,“再去重新泡一杯茶来,要是再出现什么奇怪的味道,我可饶不了你。”
她有些不情愿地应声,屁颠屁颠往茶房去,念叨着要泡一杯浓浓的茶水,让四阿哥来个彻夜难眠,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睡不着!
两个时辰后确实有人开始反思了,不过这个人不是四阿哥,而是某丫头困到不行依然还要陪着四阿哥看书到子时。好像是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丫子,一边哈欠连天一边欲哭无泪……
这次就算是十盘羊肉也治愈不了她的困倦,再也不要为了一筷子羊肉和金贤英换直了啦!
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