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又在冰封雪舞中度过了,莲花馆人口越来越多,嫡福晋玉录黛便在正月十二设了灯棚烤柏火。折了好些柏树枝,围成篝火,莲花馆里满人包衣出身的奴才们有的手持乌木八角鼓,抓鼓,也有用口弦琴的,纵然不如乐工们演奏娴熟,也算得上是气氛活跃。一帮子人围着篝火唱起抬杠,你唱一句,我接一句,都是即兴的,比的就是看谁脑子灵光。有一方接不上来了,周围的人就开始起哄,热热闹闹的,可是开心。
汉人出身的高徽玉和苏姼在一旁也就听个调调,具体唱的是什么还是听不懂的。热闹了一阵子,唱着唱着不知怎么就吵闹起来,谁也不让着谁。素德跑到人堆里,平息了各人的气焰,“过年呢,你们吵什么!图个乐子倒生气起来了,主子还没发话,当奴才的耍哪门子横?”
都知道素德是嫡福晋身边的掌事女使,直来直去的性子并不好惹,热闹的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下来。角落里凑热闹的某丫头抱着四阿哥落在寝宫里的书,踮起脚尖伸着头朝人圈儿里瞧,实在是身高输给了她的好奇心,泄了气把脚后跟重重地落回地上。
开心的事情好像也并没有多么令人向往,踢踢厚重棉鞋,抱着怀里的书转身还是继续往书房去。没走多远就听到了一首不一样的曲子——
“正月里来是新年,家家户户挂红灯。别人家丈夫团团圆,孟姜女丈夫去造长城……”
先前的满语她听不懂,这回唱曲儿的换作了吴语调小曲儿,轻柔婉转,涓涓溪水似地流入她的耳朵。埋低了头,努力把不开心的心情压在心里,笨重的棉鞋啪嗒啪嗒落在地上,声音就像被狗撵了的大鹅在逃命。
上次他说出京的差事,好像已经过去半年之久了罢?隔着衣服摸摸藏在袖口里的桃核,每一次的别离和重逢就像是这枚桃核上的沟壑纹理,清晰深刻。
随着苏姼清丽的嗓音,一路从正月唱到了“八月里来雁门开,北方先凉冷信来……”
时间真的就在一字一句一调一音倏忽转换间流逝而去……真正对比出时间的还是长高了的永璜,拉着比自己小几个月的妹妹跑跑跳跳,还有四阿哥书房门前树上的叶子新绿变暗黄。再不然就是某丫头跑去看着杏花村前的菜圃里的蔬菜开花的开花,结果的结果,最后整个园子又被大雪覆盖……
最没想到的是四阿哥和五阿哥还有升职加薪的一天……雍正大人册封四阿哥为宝亲王的时候,乾西二所小小的院子里,她也跟着喜庆热闹了几日。也是那个时候五阿哥被嫡福晋吴扎库氏别别扭扭拉着拽着送了贺礼来。
他们的兄弟之情就像碎裂的瓷器,哪怕用上纯金的锔子,手艺再秀也不能让碎裂这个事实消失。相反,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那颗锔钉已经牢牢地嵌在了双方心里,企图将双方拉得更近,却扎得更疼。
这一年好像没有什么太让她值得记忆的事情,因为关于封建地主阶级家的事她永远不会成为主角,众多NPC之一的她,也只能偶尔为紫禁城的主角们丰富一下波澜人生中的一丁点儿无聊剧情。
对了……最值得记忆的大概是雍正大人的贵人刘氏顺利产下了一名小皇子,序齿第六。刘贵人是从天贶节宴席之后最受宠爱的后宫妃嫔,不仅皇帝宠爱,熹贵妃对她也十分上心,刘氏生下六皇子第二天便被晋封为谦嫔。
说熹贵妃对谦嫔和六阿哥上心,又过于上心了。雍正大人从圆明园回銮紫禁城时,熹贵妃却建议将她们母子二人留在了圆明园里。
原因嘛……大概是怕翊坤宫廊子下的秋千上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紫禁城的天空四四方方的,雍正大人的家务事和国事又都回归到了这方城墙里……
“准噶尔残部从鄂尔浑河流域逃遁,此战大获全胜。儿子觉得应当恩准密使所请,重重封赏六额驸。大局已定,将额驸击溃准噶尔大军立下的不世之功昭告天下。”弘历恭敬垂首立在东暖阁围炕旁,向盘腿坐在炕上的雍正大人弯腰深深作了一揖。
“朕没想到策棱额驸竟然如此骁勇有谋!也难怪连锡保都要争着为他请功。过会儿你给朕草拟一份封赏制书条项,朕考量考量。”雍正大人双目透过架在鼻梁上的玳瑁边框的老花镜,审阅着一份从喀尔喀部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密折。
“是,儿子遵命。”弘历扎扎实实在地上一跪,然后快速起身,步履犹豫不决,想走又给什么旁的事给绊住,“儿子还有件事……”
“何事?”雍正大人一双眼睛浑浊无光,越过鼻梁上的眼镜看着四阿哥,“前几日你刚受封亲王,又下旨准许你参与准噶尔军机事务,还是改不了像以前一样变着法儿跟朕打哑谜!之前允祕肯跟你一道胡来,朕派他到喀尔喀去了,你一个人面对朕心里没底,开始畏首畏尾了?”
弘历连连否认,跪地磕了个头,“儿臣是想请皇上下旨,召諴亲王回京。儿臣听说小叔叔在移送哲布尊丹巴活佛途中受伤,小叔叔素来身体不甚健壮,儿子担心……”
雍正大人摘掉眼镜丢在密折上,目光深沉地盯着密折开头的内容——
靖远大将军奴才锡保跪奏。
真不知道应不应该派钦差去喀尔喀蒙古,治諴亲王一个欺君之罪。雍正十年六月初六天贶节出席荔枝宴席前,在万方安和商议小策凌敦多布率领敌军东进的动向,允祕自请秘密看护哲布尊丹巴活佛至别处,以免遭到其叛变,投靠准噶尔。
可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流传过于深入人心。后世之人前赴后继着来实践这句话,尤其是在蒙古大草原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好像真的是天高皇帝远,无拘无束了,一切后果烦恼都抛诸脑后。
白雪遍遮,草野凄凉。傍晚夕紫红慢慢与天蓝合成黑色,残存的微光挣扎着消失。河流哑声,只有两双鹿皮马靴踩着碎石发出的响动……
“爷……咱们还是请旨回京罢,您瞧您旧疾又犯了,身上还添了新伤,您不心疼您自己个儿,奴才还心疼呢!”小团子牵着两匹高大的蒙古枣红大马,跟在允祕身后,不知道第多少回劝自家主子回京城去。
允祕没有做声,背脊微弯,粗糙而嶙峋的指节习惯性掩住薄唇,轻轻咳了几声,很快又挺拔如初。望着天边最后一丝丝光亮被黑暗吞没,整个草原都陷入黑夜之中,呼吸之间的冰冷感也越来越强烈,胸中左边的位置猛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是被这草原冰冷的空气袭击了似的。
但他更愿意相信心中的痛感,是远方有人在念他,怨他。
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的茉莉纹荷包,一封圈圈点点没有抬头和落款的旧书信,或许根本算不得是封书信,还有一根大鹅的羽毛,它们不成字句,却处处是诉说……
如果现在能了结眼前的事态,他恨不得现在策马单骑回京去。顾不得这一身寒意,也要抱住她,跟她道歉。眼前的黑夜浮现她撇嘴不高兴的模样,不知不觉自己微蹙起眉心,控制不住想要抬手去触碰,忽然被远处一阵策马而来的马蹄声打断。
小团子警惕起来,近前几步道:“爷,有人来了。”
马背上的兵士还没等马停稳,一个翻身利落落地,跪地请了安,“奴才靖远大将军帐下传令兵,奉大将军之命,前来护送钦差回营。请钦差大人速速回营,大将军已经在等候钦差!”
“知道了,你回去复命罢。”允祕接过小团子手上的马缰,翻身上马,自上而下俯视着前来传令的人,见那下跪的传令兵纹丝不动,面容温润着报以笑意,“你们家大将军不止是让你来传令的罢,这么快就将我这个钦差给监视起来了。”
下跪的传令兵只是低着头,一言未发。允祕也懒得再和他周旋,调转马头扬鞭飞鞚,恣意奔跑在被雪封盖的草原上。朔风在耳边呼啸,前一刻还温润柔和的眸子随着这风一般失温,只剩下坚忍深邃,蓄势千钧之力,不容任何质疑。
靖远大将军驻地乌苏里台,可比策棱额驸的驻地看上去要安稳得多。帐下军士个个精神,衣装整齐,没有一点策棱额驸手下的蒙古兵战后伤者相藉的场面。允祕辕门前下马,径直往锡保大帐行去。方才的传令兵一步不离,腰刀做战时配带,紧紧跟随在允祕身后。直至进帐复命,那名传令兵神情才在出帐时有所松懈。
锡保赶紧起身下座迎上允祕,脸上写满了亲近,“钦差在我乌苏里台驻地待了这两日辛苦了,一直无暇顾及招待,万望钦差担待,勿怪!”
允祕收敛路上来的锐意,回敬了锡保一个微笑,“大将军主蒙古军事,繁忙是情理之中的,我怎么又会怪罪……”
锡保脸上的亲近之意更浓,胡子拉碴的腮帮子皱作一团,大笑着想要更近一步,却被允祕一个转身躲开了去,顺理成章在一旁的黄杨木交椅坐下。锡保笑容逐渐僵硬,很快就恢复如初,“我这个靖远大将军说来还多亏了钦差在皇上面前谏言,才有机会到如今的位置,说来我还得谢过钦差才是。”
对着锡保一身戎服的下拜,允祕没有起身客套搀扶,也不拆穿,安静地瞧着锡保做戏。
京中的人都说这位小王爷温雅深致,这番客套的卑躬应当得到相匹配的回应才是,没承想他竟然就那么安然端坐,实实在在受了他顺承亲王一揖。再直起腰板来,锡保心里有点窝火,也不再套近乎,直接坐回了靖远大将军的宝座。
派头拿捏得尽量控制在不失礼于钦差大臣的份儿上,比起不卑不亢,还是更倾向于挨揍了,还想要梗着脖子进攻的公鸡,“小王爷您私自从护送活佛的驻地单枪匹马去了六额驸的旗下,是否有些违抗圣意了?”锡保双手抱拳朝天一拜,目光不善地看向座下的允祕。
对于其他人来说,违抗圣意是条不小的罪过,早该开口反驳。可允祕用一只手转动着使用痕迹明显的鹿骨扳指,被弓弦结结实实勒刮的痕迹,可以想象得到中箭的人被射死马蹄之下的惨状。“违抗圣意的罪过,大将军不早就替我陈奏给皇上了么?我猜皇上应该已经拿到大将军的密折,考虑着是治罪于我,还是治罪于你顺承亲王了罢。”
锡保闻言大骇,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彻底撕去
伪装咬牙切齿地指着允祕,“你!本将军敬你是皇上的钦差大臣,可不是敬你一个同本王同等爵位的亲王头衔!”为了挽回刚才失去的颜面,锡保直接把皇帝拉了进来,口口声声说自己之所以曲意讨好完全是给了雍正大人面子。
“皇上在圆明园杏花春馆曾经与我说过,若非您家里的老王爷勒克德浑去世得早,他的子孙们还能再出息些。”既然锡保那么着急搬出皇帝做筏子,那他作为皇帝的钦差大臣也不会示弱,“准噶尔扰边已久,我朝不少将士都折在他们手里,顺承亲王您未敢贸然在噶尔丹大军兵越克尔森齐老时派遣援兵,是被准噶尔吓破了胆。若不是朝中无人可用,我也不会在皇上面前举荐你为大将军。本以为好歹是老王爷的子孙,竟然治军只是行的面子功夫,说一句烂泥扶不上墙也不为过!”
亲眼目睹过被小策零敦多布洗劫过的喀尔喀部,又想起京中八旗军属几乎家家白绫高悬,他就再不是只从纸面和朝臣口中听闻军务的亲王。过去的那份从容不迫,更难以招架战场炮火连天下的尸横遍野……
锡保怒不可遏地就手抽出身边的佩刀,兵刃出鞘之声铮铮而鸣,笔直地指向同样杀气艴然的允祕。“本将军听闻小王爷素有旧疾,在六额驸军中又被火铳所伤,若是在我这乌苏里台大营之中丧了命,我可不好向皇上交代……”
闻言,允祕凝集杀伐的眼神豁然散去,倒悬的长眉恢复平直,薄唇间发出一声蔑笑,“要是你真敢杀我,我倒要收回我刚才说的话了。”
允祕没有到达乌苏里台之前,锡保就在忧虑如何为小策零敦多布越克尔森齐老没能出兵援助阻击其袭喀尔喀蒙古驻地,而尝试各种办法弥补过错。不仅为额驸策棱追击小策零敦多布大获全胜而上奏折请功,还将自己传书通知马尔塞出兵协助额驸策棱截杀小策零敦多布的誊抄本,一并以八百里加急军报的速度传回了京城。
没过多久军中密探传回消息中提到,本应护送监管活佛的钦差大臣諴亲王,听说了马尔塞未能出兵援助六额驸,不遵密旨擅自追去了六额驸的军队,更是直接参与了截击小策零敦多布残部后来的几场激战。
锡保咬紧后槽牙,手握着刀气得直发抖,“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么?军中可不比京城!”
允祕仰唇,左手紧扣黄杨木交椅的扶手,力道大到牵扯到了左肩的伤口,眉眼间依然带笑,“王爷您打的如意算盘未免自欺欺人了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认为怎么着也能沾点儿六额驸战功的光……”顺着左手臂的支撑起身,鹿皮马靴早就不知道沾染过多少沙场的灰尘和鲜血,踏过敌人的尸身都未曾迟疑,现在正一步步朝着向他刀剑相向的宗亲举步,“准噶尔兵祸乃是当今皇上的心头大患,重挫敌军锐气的机会就被你们这样白白放过,您觉得皇上会怎么处置您这个大将军?”
直到锡保手上的刀落在自己的脖颈上,允祕才停了步子,“王爷您何苦做这些多余的事,您上折子参我,我不怪您……”
“你少装腔作势!别以为我不知道,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皇上多年前就驳了你请封允禵重新为大将军的上书,如果此番没有六额驸一鼓作气歼灭了小策零敦多布的大军,恐怕你会带着一身伤回京去向皇上死谏!”锡保把手里的刀递进一分,薄薄的刀刃几乎是贴紧了允祕的皮肉,“不过在那之前我这个靖远大将军早就由带兵勤劳变成败军之将,你早就算准了我要么不会出兵,要么出兵必败逃。”
允祕的笑容扩大了几分,连颈子上冒出血珠也不顾,言语气度之间泰然自若,“要是王爷将这份聪明才智用在带兵打仗上,那准噶尔汗国还有什么不能抵抗的?只是有一点您说错了,我冒着违抗圣意的风险到六额驸军中,并没有抱着必定活着回京的打算。”说着从箭袖里拿出一封密折,丢在锡保的书案上,“此为再谏复封允禵为西征大将军的密折副本,正本我已交给我信任之人,正副本之间盖有钦差大臣的关防大印,以及我的官印。一旦我死在战场上,另外的正本即刻便到皇上手中。”
锡保半信半疑用左手展开书案上的密折,内容所写果真是臣死殉国云云,凝神屏息反反复复看了许久许久,直至心中愧疚难当,眼中一热这才把手上的刀缓缓放下,全身脱力瘫坐在宝椅上,“你年纪轻轻,尚未成亲无牵无挂,倒是不怕死……可我还有福晋,子女。我要是有六额驸那般胆识魄力,也是能守护我大清西境安宁的罢?”
允祕摇了摇头,“王爷不曾见过京中旗下人家十户九白绫是什么景象,他们是没有可牵挂之人了么?恰恰相反,他们是有太多所牵挂之人,所以才会和准噶尔死拼到底,六额驸亦是一样的……”
“那……諴亲王你所牵挂之人,是何人?”锡保歪斜着身子看他,眼中饱含哀颓,期待他如书案密折上所写的家国天下决意凛然。
这次,他并没有再回答锡保的问题,胧明烛光在他侧身跃动着,地面上延伸出他长长的身影。那身影收起散落书案的密折,放回箭袖里,离开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