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唐诗集子从“玉阶生白露”背诵到了“愁人正在书窗下”,棉衣往身上一裹,蹲在火盆边上摇头晃脑反复复习四阿哥今晚要抽查的诗。可能是她的诗近来背得烂熟,所以四阿哥没有再为难她,倒是永璜喜欢到四阿哥书房来找她,令她在四阿哥跟前儿伺候的日子又宽泛了不少。
原本保姆赵氏是不让永璜和她接触过密的,起先防瘟神似地防着她,给的零嘴一律不准要,问话一律不许答。赵氏三番五次手脚伸到弘历的案头上,一来二去弘历就有些厌了赵氏,只要有那丫头在,就撵了赵氏出去候着。
今日正逢冲风扬薄雪,恐怕赵氏是不会带着永璜出门到书房里来了。申时四刻中,珐琅四明钟报了四个响儿,埋头烤火的丫头抬脸儿瞧瞧钟表上的时间,咕哝几句:“都四点了,怎么还不回来……是被留堂罚抄书了么?”无精打采地将脸埋进臂弯里,闭眼打了个哈欠,反反复复背诵着:“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还不忘最后叭唧几下嘴,珠玉字句不着调地从她嘴里蹦哒出来,好像是掺多了水的浆糊,沥沥拉拉得教人听了那个难受。
“老四!快点出来看看我带什么来了!第一手的宫门抄,大事,大事!”急匆匆又带着些兴奋,老远就听见有人在书房外叫喊,“我就说老幺为什么那天要请旨,去那大老远儿地跑去西北,原来是……”
来人几乎是闯进书房里,四下东张西望,只有一个丫头在,便问四阿哥下了书房回来没。她搓搓手摇头,马上来了精神咧开嘴傻笑一声,“奴才给十七爷请安,四阿哥可能是昨天夜里的窗课没写好,被尚书房的师傅留堂了。”四下无人,正是窃玉偷香的好时机,脚底下的小螃蟹步一刻不停挪动到果亲王身旁,眼睛直冒小红心。
允礼落下去的嘴角又朝上提了提,露出几分尴尬面色,也没了进门那股子闯劲儿,觉得自己是羊羔子蹿到了狼窝儿,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浑身上下不自在。把手里先前挥舞在手上的宫门抄折好收进箭袖里,向后大大地退了一步,端着派头在明间黄花梨葫芦纹扶手椅坐下来,“爷有急事找你家四阿哥,就在这儿等了。去沏杯茶水,再叫人去书房里把人给叫回来,嘱咐快着点儿,宫门下钥前我必得见着他才行。”
她好像那个已读瞎回的故障乱码,完全不管允礼吩咐给她的工作指令,口水都快滴穿了地板,“嘿嘿……十七爷好久不见嘞!最近怎么都不来看四阿哥了?”
“你主子又不是三岁的娃娃,我瞧他做甚?”允礼不自在地掩嘴,眼睛不停朝门口瞟,实在受不了被那丫头直勾勾盯着的感觉,一拍大腿站起来就往外走,嘟嘟囔囔着:“支使不动你,爷还支使不动自己个儿的腿么……”
说巧不巧走到院里正撞见四阿哥下书房回来,弘历见自家十七叔逃命似的,扯了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您是在我书房里见着谁的魂儿了不成?”作势向书房里张望,见允礼满脸无法言说,又追问:“到底是怎么了?”
再然后就是某丫头双手举着倒满茶水的茶杯,站到墙角面壁思过。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连孔老夫子都说“食色,性也”,她不过就是遵从先贤的教诲,花痴了果亲王一下而已嘛!四阿哥至于一秒钟内晴转多云,多云转阴,阴转暴跳如雷么?
她的“杯具”命运好像就是出没完没了的电视连续剧,四阿哥每次都不厌其烦地陪她出演……以及被她举过头顶的茶杯也是和她搭档的老演员了……
“举高点!这会子你要是敢在心里偷偷骂我,爷就让你唱天下太平去!”四阿哥恨不能把手边的茶碗丢到她脑袋上去,碍于对面坐的果亲王,四阿哥还是尽量收敛一些。
“行了老四,她又不是第一个了,只不过我没见过她这样直白的,那个眼神儿活要扒了我的衣裳。”有四阿哥在,允礼安心了许多,再没刚才身处盘丝洞里似的手足无措。
“她敢!”这两个字几乎是四阿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恼极了,“我就打断她的腿,将她丢到关外去喂老虎……”
“喂老虎的事儿咱们待会再说,我这有只更大老虎等着给你瞧呢。”允礼先是看着四阿哥神秘一笑,那笑里饱含意义千重,最多的还是兴奋和得意,“你十六叔这一年来净受你汗阿玛挤兑,他本来想着蛰伏些日子,多让几个椽子替他出头。老话儿说得好,出头的椽儿先朽烂,出头的鸽子先遭难……”
用风凉话比方了一番允礼又不知怎的,不疾不徐卖起关子来了,掏出袖子里叠好的宫门抄,攥在手里晃了晃,“六月初收到西北军报,噶尔丹策零集结军队有异动,小策零敦多布想活捉哲布尊丹巴活佛,挟活佛以令喀尔喀诸部归顺噶尔丹。可是没想到皇上早就下了一步先手,早就密旨将活佛送至别处。”
四阿哥眉头紧皱,“小策零敦多布扑了个空,没有找到哲布尊丹巴活佛,他又岂会善罢甘休?”至于四阿哥为什么会这样说,不是因为蒙古人多么彪悍,而是小策零敦多布此人十分计较,被清国皇帝摆了一道,这口气说什么也是咽不下去的。
被四阿哥一问,允礼眼中的高兴暗了下去,“此事本来我不想与你说的,既然你问到这儿,我也不好瞒着。小策零敦多布没有找到活佛,本来想收服喀尔喀诸部的心就变成了杀心,他屠杀劫掠了喀尔喀诸部……”
默了一晌,挥挥手让墙角罚站的人退下去,渗血的言语何苦叫她多听这一耳朵,平白夜里做噩梦。他不敢想象喀尔喀部草原上老弱妇孺的被屠杀的惨状,慢慢握紧拳头,“小策零敦多布是不留余地了……那驸马爷他岂不是……”
提起圣祖皇帝的六驸马博尔济吉特策棱,允礼一掌轻拍在黄花梨束腰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正要和你说这处关节事!驸马爷当即决定为自己部族的人报仇,在杭爱山一带使了一招诱敌深入,亲自带兵与塔尔岱将军一同伏击了小策零敦多布,这一仗可谓大获全胜!”
四阿哥听了策棱驸马爷获胜的消息便松了一口气,深知军机属于机密要务,现在能光明正大在这堂上夸夸而谈,说明已经是三两个月之前的事了。可是这说来说去,与先头说的出头的椽子好似没什么关联,“十七叔您说的椽子和六驸马,难道是这椽子没找到自己个儿该有的用处?”
允礼俊朗眉目被惊诧和喜色覆满,没说一句话,把手里握的宫门抄塞给四阿哥,施施然饮茶,梳理平整自己的八团云蝠纹袷袍,静等四阿哥读完宫门抄的反应……
“汗阿玛下旨意斩杀马尔赛!怎么会?”四阿哥捏紧宫门抄,来来回回读了三遍,“就算是之前马尔赛他惹恼了汗阿玛,也遭到过您的弹劾,何至于就要将他斩首了。”
允礼蔑笑着,紧盯四阿哥手上的宫门抄,“马尔赛贻误了阻击小策零敦多布残部的重大战机,斩首自然是以儆效尤的。六驸马率军击溃小策零敦多布大军后,顺承亲王令马尔赛带兵计划在半路截击溃军,马尔赛此人游移不定又刚愎自用,最终守城不出。眼看皇上会怪罪,马尔赛帐下的众位将领齐心上疏,求着给马尔赛治罪。”
带兵的风险有时候可能不是来源于被敌人杀害,而是被自己的上司要了性命,尤其还是个被上司早早加进黑名单的将领。决心守城保存实力的举动,思前想后此次贻误战机最多也就是如先前被朝中弹劾的结果一样,一顿训斥加降职,没承想马尔赛预想的最低风险选项却要了他的命!
四阿哥把宫门抄捋平整,用茶杯压住一角,好像是一座压死在马尔赛头顶的五指山,“那……小叔叔可曾有消息?”
允礼摇头,“没有。他领的是密旨,哪里那么容易就有消息。说来他之前让我上折子弹劾马尔赛,我觉得皇上不会因为无关紧要的账目就撇下战事治罪于马尔赛。如今看来,老幺不过是在一点一点扼住马尔赛的喉咙。”
有时不用釜底抽薪,扬汤止沸也未尝不是一条好计策。也许扬着扬着汤就烧干了也不一定呢?毕竟这锅汤又不是要进自己肚子里的……
叔侄二人拨弄心里算盘珠子,计较数算下来,好像马尔赛的下场是被提前引导了似的。雍正大人继位以来把朝廷的银子看得不轻,对付贪官污吏也从不手软,这下马尔赛不仅贪吃了银子,现在还错失军机,要是马尔赛本人就算是趴在雍正大人面前请罪,恐怕也会被雍正大人乱脚踹死。
四阿哥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害怕,如果有朝一日諴亲王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自己又该如何招架?
赐死朝廷重臣的消息是随着允礼送来的这份宫门抄的复印件流入各个朝臣的府邸里的。马尔赛本人因为之前的无功而庸碌,朝堂上的朋党就是想为他找补着求情,也无计可施,算是一个回旋镖正中他眉心。
十二月冬日的圆明园,已经是记不得是第几次庭木凋零,肃沉之气拢住整个园子。连日晴空万里,也逃不过金红色日暮晚照一点点被黑色吞噬。每到这个时候没有什么能比吃上一顿锅子,更能让人有决心去抵御又黑又冷的冬夜的了……
“四爷一个月连着吃了九顿锅子,今天的样式好像比之前的都丰盛唉。你瞧食谱单子上还有鹿肉,野猪肉,黄羊肉……就算是给我团购价叠加优惠券我都吃不起噻!”某丫头擦着口水感叹地主阶级果然都是享受派,要论世界的参差,食物的差距是最令她感到愤愤不平的。
“又开始发昏!让你备膳的还是让你编排主子爷的?今儿四爷要和五爷来咱们院子用锅子,五阿哥和嫡福晋都来,一会儿你可要好生伺候。”金贤英仔细调整蔬菜和肉片儿的角度和位置,一套完整的画珐琅折枝花卉瓷盘,簇拥中间的掐丝珐琅团花纹菱花式锅子,眼睛一刻不离席面,再三确认着菜品无误。
“五阿哥要来?那他不是又要故意刁难我……”她垂下肩膀,前后晃荡着两只手臂,愁眉苦脸地噘嘴抱怨,“火锅在哪不能吃嘛!”
“爷就喜欢在你眼皮子底下吃!”五阿哥弘昼人已经进了堂上来,侧身依然用手臂挑着门帘儿,像是在等后脚跟进来个什么人,还放柔了声音叮嘱外头的人当心门槛。
进屋来的女子身上披着件带着风帽的一裹圆儿,银狐毛镶边的帽子遮盖了她大半张脸。待她解去一裹圆儿,比前几个月吴
扎库氏的脸上多了几分孕味,身材也更加臃肿。五阿哥小心翼翼亲自扶着她先入座,叫贴身的女使仔细看护好嫡福晋。
扭头就换了一副地主家儿子的嘴脸,惯使不友好的眼神打量某丫头,“你刚才说对了,爷就是喜欢刁难你,进宫这么些年,从来不知道敬着主子,这不是上赶着让我刁难么?”
在金贤英心里是不怎么喜欢五阿哥的,一来五阿哥曾经是熹贵妃提醒她要留心防范的,二来是上次他利用乌拉思春离间四阿哥和諴亲王的关系。不管五阿哥是有心,还是玩儿心,都踩到了她在这个皇宫里的两条红线。
金贤英见站在一边的某丫头想生气,却不敢开口,于是蹲身抚鬓行了个礼,“五阿哥宽厚,自然不会跟我们莲花馆的奴才们计较。春儿丫头心眼不坏,咱们院子的人都是知晓的,若是她笨手笨脚,笨嘴拙舌惹了您不快,您向我们主子爷去诉便好,我们主子好生教训她。”
“谁又欠教训了?”一只手打起门帘进堂上,红宝石的戒指在紫貂裘衣的衬托下更加红得更加明艳,在四阿哥指间如同一团小而璀璨的火焰。双手交握搓搓有点冻冷的手背,红宝石戒指顺势被掩盖住。
五阿哥嫡福晋吴扎库氏站起身,挽住五阿哥的手臂,暗自用力拉了拉他的衣袖,“没什么,四哥不必追究,他和两位格格拌嘴玩儿呢。”
四阿哥笑笑,伸手邀着五阿哥夫妇入席,“我的奴才不懂规矩,平日里惯坏了脾性,让你们见笑了。”抬眸看了一眼金贤英示意她给自己和五阿哥斟了酒,嘴上说着自己回来迟了,先自罚了两杯。
对吃喝这种事的重视程度,其实五阿哥并不亚于四阿哥身边的那个傻丫头,随着一杯酒下肚,顿时觉得开怀,“四哥怎么想起请我和福晋吃锅子了,以前这锅子可是不够你一人儿吃呢。”
每个人都有那么一两种十分心爱的吃食,就比如四阿哥弘历,那可是火锅的忠实追随者,要是在他登基做皇帝,大清江山允许一种邪教组织存在,那一定是火锅教!与其说是不想和别人一起吃火锅,还不如说是不习惯和别人一起吃火锅,水深火热里探肉,这种感觉只能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琢磨……
酒酣耳热,五阿哥直接脱去外褂,只着一件青色暗纹无领氅衣,筷子在沸腾的锅子里夹起一块羊肉搁在吴扎库氏的碗里,半开玩笑地对着自家福晋的肚子道:“让咱们的儿子也尝尝四伯锅子里的肉味儿。将来你要是落草,可记得多向你四伯讨要锅子来吃,好让你阿玛我也沾沾光。”
吴扎库氏搁下筷子用手指轻轻戳五阿哥手臂,“爷休要乱说话,是儿子还是女儿,不定怎么着呢!”
四阿哥脸上依旧笑意不减,酒杯捏在手中,欲要敬酒却不推杯,酒杯就那样悬在半空,“弟妹好福气,以兄长我的愚见,你肚子里怀的肯定是个儿子,将来必定是个有大作为的。老五喜欢打猎,他的儿子说不定是个将帅之才,披挂上了阵,一举灭了西北的噶尔丹蒙古也未尝不可能。”
吴扎库氏害羞地低下了头,柔声道:“多谢四哥吉言了。不指望他将来多大本事,只要能平安顺遂就好。”再抬头想和五阿哥说什么,倏忽间她见着一抹不经意的防备在五阿哥脸上闪过,察觉到异样,吴扎库氏挂在脸上的娇羞也淡了下去。
大清朝的五阿哥,哪能就真如尚书房的师傅们嘴里说的是个膏粱子弟,但知饱食,不谙他务。酒食到此,五阿哥尝出了一丝鸿门宴的味道,莫名泛起一阵儿自嘲的笑,“别以为我不知道,四哥你又对我明褒暗贬。打猎哪里比得上用兵,‘兵者诡道,善因事变’,打猎就不同了,那些牲畜们可跟我这儿使不上兵法!我不是用兵的料,我儿子也不是这块料……”
火锅咕嘟沸腾到顶点,花椒,姜片,八角,不管是大料还是小料,都被翻滚的水泡卷裹着,榨干了味道供人滋味。煮过一回肉,飘在屋子里的香味儿更加浓烈,没有筷子的人只能站着,看着,口水淌着……
“喂……你说为啥四阿哥今天晚上说话怪怪的,你看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不停地握拳头,他不会是要喝多了撒酒疯吧?”某丫头悄悄对着金贤英咬起耳朵,注意力破天荒地从诱人的火锅移到四阿哥身上,“要是一会四阿哥喝多了,咱们就把侧福晋找来。”
“找侧福晋来做什么?”侧过脸想告诫她噤声来的,倒被她出其不意的建议勾引了去。金贤英把话问出口就后悔了,在心里埋怨那丫头瞎搭茬!
“还不是老生常谈的问题,积极响应国家生育号召噻!酒足饭饱思□□,嘿嘿……侧福晋放出话来说,谁能协助她怀上孕,赏银足足一百两呢……到时候还怕没火锅吃?嘿嘿嘿嘿嘿……”她抖动的肩膀频率以及龇牙咧嘴的偷笑,好像已经把那一百两白银巨款攥在手心里了一样。
话又说回来,好像她只在几年前的某一天见过四阿哥喝醉过,酒坛子还差点砸在她的脚上。醉意朦胧的人湿陶坯子似的,只要有人过去轻轻一戳,立马就能软塌变形。
四阿哥喝醉了喜欢搂着人睡觉,那……他也一定喜欢搂着高徽玉睡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