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大清囧事 > 84. 第八十三章
    她很不能理解为什么四阿哥要把父慈子孝的剧情延续到书房里来,守着一桌点心,不仅她吃不到,还要用手一口一口喂给永璜。点心渣渣掉在书缝里四阿哥都不嫌弃,只会叫永璜慢点吃。这让她想起很久之前吃完萨其马弄污四阿哥借来的古籍的事儿,要是她没记错最后四阿哥说那套《集韻》最后是赐还给了曹家。

    本来圣祖爷的发小曹寅泼天的荣宠,如今再看当年君臣二人现在各自的子孙,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曹家子孙在京中蒜市口的老宅中窘迫度日,估计再过几年,那套被她弄污过的《集韻》恐怕也要出现在市井典当行掌柜的手中了。就是不知道被四阿哥题上字用过章后,整套古籍的身价是涨是跌……

    永璜抱着心心念念的月兔砚滴,嘴里嚼着点心,还要听着四阿哥念念叨叨袖中藏橘的故事。永璜也爱听,虽不识字眼睛也一刻不离地盯着书看。讲罢故事,永璜学起故事里的陆绩,扯着四阿哥的衣裳,仰着脸儿词句不接地对四阿哥道:“玛嬷也爱吃……吃……橘子,阿玛给玛嬷送橘……橘子,好不好?”

    四阿哥被永璜天真烂漫的神情和情感打动,心头不自觉涌上一股暖意,弯腰抱起永璜满口答应,“好啊,那你陪阿玛一块儿到玛嬷那儿请安,玛嬷是不是也好些时候没见着永璜了?让玛嬷瞧瞧咱们永璜是不是又长高了!”

    喊小太监备下橘子,四阿哥亲自抱着永璜要往牡丹台去,脚踏出书房一步,无意间瞟见站在桌边一动不动,不怀好意直愣愣看着手中点心的某丫头。

    “你过来……”前一刻钟的慈父脸色马上就切换成了地主阶级的严苛模样。

    “……”攥着那块儿点心的手似乎很想和她的嘴巴来一个爽快的工作交接,奈何大脑接收到的外在威胁信号不允许她这样做,只好偷偷把攥着点心的手毫不令人察觉地藏到身后去,再故作正常地过去四阿哥面前。

    “手里的,拿出来。”四阿哥早就看透她的心思,冲她藏在身后的手爪子抬了抬下巴颏,示意她甭想着瞒天过海偷吃。

    “呃?”开始她还有些装糊涂,然后再看看四阿哥逐渐目露凶光的眼神儿,很不情愿地慢慢把手上的点心伸到四阿哥眼皮子底下去。

    四阿哥弘历看看她手上的点心,再看看她咬唇不舍的样子,故意低头过去咬住她手上的点心,让她眼睁睁看着快到嘴的食物被他叼了去。点心差些从他口中掉出来,他一个仰头又把点心吞回去,然后抱着永璜出了门儿,还不忘叫她一会儿提上橘子跟过来。

    停在半空中的手还粘着点心渣渣,然后慢慢握成拳头,狠狠对着空气来了一记直拳,打在了四阿哥留下的空气里……怨念着白居易诗文中的贫妇人好歹还能右手秉遗穗呢,到她这儿四阿哥不私自愧也就罢了,还干脆不想让她占到一丁点便宜!

    父子俩照着葫芦画瓢,一篮橘子的由头把熹贵妃侍奉得喜笑颜开。碧纱橱门紧闭着,在里面小憩整理仪容的熹贵妃直夸永璜有孝心。“舒兰性子虽然软,可是她生的儿子是个有主意的!”话说完没多久,熹贵妃由贴身宫女服侍着从碧纱橱内出来,看得出是刚睡醒,身上被一股懒散劲儿拥着,话语里也是,“大阿哥精神头也足,下晌可用过膳了没?留下来陪玛嬷用膳……”

    永璜高兴地又蹦又跳,好像是被月兔仙附身了,活泼得紧。回头又找某丫头要橘子,“春儿姑姑……春儿姑姑,给我两个橘子,我要剥了给玛嬷吃。”小嘴巴像是兜不住满嘴的口水,沥沥拉拉流到了衣襟上。

    熹贵妃笑着说永璜是个小馋猫,招手叫他到跟前儿去,拿帕子替他擦嘴,“瞅瞅你,橘子还没给玛嬷吃,自己先馋了。好孩子,你这份儿孝心玛嬷知晓,别难为自己个儿了,馋了就吃。”

    当今皇帝大人子嗣单薄,好不容易有几位成年的皇子,几年前还因为受到廉亲王允禩被削爵革带的牵连,三皇子弘时英年早逝,宫里的皇子皇孙们就显得格外贵重。孩子额涅出身哪怕再不济,那也是千般万般宠爱着。更何况永璜是熹贵妃的亲长孙,亲近份儿上比起嫡福晋富察氏的嫡长孙永琏也差不到哪去。

    亲手剥了橘子喂给怀里的永璜,橘子的汁水流了熹贵妃满手。四阿哥看着祖孙其乐融融的场景,唇角的笑意挂了好一会儿,无意瞟到身后那双绣花鞋子上粘着的好像是蛛丝,不确定,撇过头去直眼儿盯着还提着橘篮没放下的丫头,想生气又不好表现出来,毕竟他也不想在这么氛围融洽的地方发飙。

    装作要从篮子里取橘子,悄悄用他自己茶色衣袍底下的靴头踢一踢她的鞋头,待她抬头看着他时,就朝她摆出一个蹙眉怒目的表情,潜台词告诉她:“趴他床底的事儿还没完,等会回去再清算!”

    她也装作不经意,悄悄把粘着蛛丝的那只鞋子藏到另一只脚的后面去,然后礼貌里夹杂着尴尬,尴尬里夹杂着心虚,心虚里又有些怨怼,最后还是把脖子一缩,恭恭敬敬变成貌似知错等罚的样子,用来回应他的清算警告……

    四个人只隔着数米远,却是两种情形。殿外打算入内的总管太监冯和虽未抬头,早就在心里把四阿哥的表情拾了起来,说不上是见怪不怪,可以说是早有耳闻莲花馆的风言风语,故而便当作无事人一样到熹贵妃跟前禀报传的晚膳已经候下了。

    “传吧,今儿个让永璜也尝尝咱牡丹台的膳食,要是吃着哪个合口味的,嬷玛就找人牡丹台膳房做了每日给你送过去。”没吃完的橘子搁在一边儿,牵起永璜的小手带他到了东暖阁里去。

    四阿哥小声在她耳边嘀咕一声,嘱咐她一会守着熹贵妃的饭桌矜持住,千万不要流哈喇子!要不然就直接把桌上的饭菜撤下去,换成把她装在碗碟里。

    好家伙,不能出现在饭桌上,就要出现在菜单里。活脱脱一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写实版嘛!

    鬼知道她看着流水一样的菜摆到东暖阁的黄花梨大圆桌上,有多么想抛下作为宫女的素质,多么想饭桌上也有她的一席之地。话说回来,熹贵妃的膳食看起来比几年前精致上档次不少,什么奶汁鱼片、莲蓬豆腐、蝴蝶虾卷,和皇后位分的食材用度相差无几。全仰赖荔枝例贡分配上,熹贵妃还记得差人为仙逝的敦肃皇贵妃供养一些,这可以说是送到了雍正大人的心坎上。

    熹贵妃将永璜安顿在自己身边,心情甚是好,满眼满心欢喜。待拿起筷子要去夹碗里布好的蝴蝶虾卷,眼睛扫见一道汤品,当即阴沉脸色,“那是什么东西炖的汤?我瞧着那汤用了什么不该用的……”

    四阿哥还没拿到筷子的手又收回去,朝着掐丝珐琅番莲花大碗看去,以为是犯了什么忌口的,可是仔细看又不像,“是榛蘑煨鸡汤。儿子记得每年秋日,额涅都要吃这道菜的,用的都是关外最新鲜的榛蘑。祛风活络,强筋壮骨,眼下这个时节喝了对身子是极好的。”

    不知道熹贵妃是在思考自己儿子的话,还是在思考其他的什么,站在四阿哥身后的丫头偷瞄着熹贵妃给汤碗里的鸡定下了什么滔天大罪,鸡已然被大卸八块,却依然不肯放过似的。

    熹贵妃把筷子一撂,声音响脆得很,坐在近边的永璜先是瘪了小嘴,随后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慌慌张张不倒翁一样,离开座位就扑向四阿哥身后的人,嘴里直叫“春儿姑姑”。

    再然后她就一手提着橘篮子,一手揽着不停抽泣的小永璜,和四阿哥并肩站在了牡丹台的宫门外。秋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她和四阿哥寂静如熹贵妃汤碗里那只被分尸的鸡。

    她斜眼儿瞅向一脸不解的四阿哥,忍不住问:“您刚才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么?为什么我们仨被莫名其妙扫地出门了?”

    为着尽孝心来着,永璜被吓哭,反而惹得熹贵妃满脸写着不高兴,推说刚才睡觉起猛了,现在头疼,打发四阿哥带永璜先回莲花馆去,改日再召见。四阿哥也百思不得其解,既然被她开口问了,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好像显得他和她一样无知似的,“哼!还不是你,对着永璜一口一个宝儿宝儿地叫着哄着,你一个奴才,他再年幼也是你的主子,目无尊卑!”

    这次四阿哥的斥责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他冷哼那声别提有多傲娇,下巴抬起的时机和冷哼声配合到天衣无缝,不熟悉他们主仆关系的还以为四阿哥在向她撒娇……

    呃……她缩了缩肩膀,跟着抖了几下,明显有被四阿哥反常的语调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啧舌道:“啧!永璜哭之前熹主子明显已经黑脸了好嘛!”让她背黑锅,那不能够。拒绝职场霸凌她还是立场坚定的。

    四阿哥还想把黑锅扣在她身上,可惜心中自知无理,举起的手指打算往她脑门上点,底气一泄,纠结半天嘴里只说出个“你”字,然后恶狠狠地指着她的鼻子,实在找不到合理的说辞,无奈又把手收了回去。

    抽泣的小永璜哭迷糊了怎的,只管环住她的腿,喃喃着:“额涅不要和……阿玛……吵……吵架……”

    俩人蒙蒙然对视一晌,四阿哥被虱子上身了般浑身不自在,把头转向一边,蜷起手掩唇轻咳了几声,心里头漫上一阵儿愉悦,暗自把勾起的唇角一压再压,生怕教她看见。他此时再没想起什么她是奴才,目无尊卑的话儿了,两人又恢复了寂静如熹贵妃汤碗里的那只鸡的状态。

    末了牡丹台的总管太监冯和急匆匆跑了出来,见四阿哥还没走,陪笑着上去,“四爷还在,省得奴才追您了。”低眼儿瞧了瞧小永璜,再把目光从那丫头脸

    上扫过,“您别往心里去,刚刚熹主子她只是忽然觉得不适,没有别的意思。叫您和小阿哥回去,是怕自己个儿体贴不了您和小阿哥,都是为您着想呢。”

    自己的亲娘四阿哥还能怎么说?总不能怼回去?问自己的亲娘是不是更年期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连连点头表示理解。宫廷的经验告诉他,这不是他可以多问的时候,哪怕是亲母子……

    客套话说到位,恭恭敬敬目送四阿哥三人走远。冯和脸上的笑瞬间像是陈年的旧房子坍塌了,眼珠子往厨房方向溜瞅,恨铁不成钢地在地上跺了一脚。

    东暖阁里饭桌上的菜一动没动,跪在明间的厨子头朝东暖阁的方向磕了一个又一个,涕泗横流地跪求熹贵妃熹贵妃开恩,“奴才榆木脑子不记事,只想着主子身子骨康健,就忘了主子的懿旨。求主子……求主子饶了奴才这一回罢!”

    殿内哭天抢地的求饶教冯和怎么都踏不进这道门槛去,因为当时奉命传话儿给厨房的人正是他,现在犯了忌讳,不受牵连恐怕是不可能的。左右是逃不过去的,硬着头皮进了殿,强作镇定地禀报带与四阿哥的话儿。

    安抚四阿哥的话儿都是为的过得去面儿的,气头上实在没法子亲自和颜悦色去和四阿哥解释,冯和不过充当了一个中间人,把这事圆过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想起跟本宫求饶,可曾嘱咐过不准在本宫的居处出现蘑菇?”熹贵妃听着说话平心静气,实则已经气堵在嗓子口了,以手支颐,闭目尽力压住怒气,“传杆子来,脊杖三十,逐出宫去。”瞧飘飘的几句话,如压死厨子的巨山,任凭愚公来了也只有掉脑袋的份儿。

    冯和挥手示意将厨子拖下去,准备顺便溜之大吉,哪成想被熹贵妃叫住了脚。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扑倒在熹贵妃脚边儿,“主子息怒!奴才不知这帮子灶头底下养的如此没脑子,犯了主子的忌,奴才管教不严,奴才该死!”骂着骂着就开始自己扇自己嘴巴,絮絮叨叨一通自我反省。

    好像真的有些头疼了起来,熹贵妃用支颐的手指缓缓揉按太阳穴,不曾睁眼瞧过脚边跪着的冯和。清脆的巴掌声响了足足快一刻钟的工夫儿,熹贵妃才悠悠然开了口,“刘氏那边儿怎么样了,近来可还安稳?”

    估摸冯和挨了自己百十个巴掌,两颊又红又肿,说话都有些吐字不清,先咽了咽几口唾沫才回话,“回主子的话儿,刘贵人虽然不能侍寝,但是很得万岁爷欢心。每日服了丹药行散的时候,都是拉着刘贵人的手呢,亲呢得很。”

    人老了都是怀旧的,尤其是年轻时对于自己来说那段最美好的回忆,不管封存多久,一旦开启便一发不可收拾。身处高位的人更是如此。

    “好得很。皇上服用丹药身子日益健壮起来,还令刘贵人怀上了身孕。待刘氏平安产下孩子,要多给那几个炼丹的道士一些封赏,不枉他们尽心竭力侍奉皇上一回。”熹贵妃阴沉的脸上有了几分晴色,想起刚刚吓坏了自己的孙儿,就叫人备上些精致玩意儿前去莲花馆慰问。

    熹贵妃起身到了西暖阁去,在镜子前左照右照,不知道是问冯和还是问自己,“我有那么吓人么?”镜子映照着面容,已经相较于刚入四贝勒府邸时失色不是一星半点。即便是当年待她长到二十一岁时,女子风韵已然成熟,比起比自己小五岁青涩稚女模样,还怀着孩子的四贝勒侧福晋年氏,却依然是相形见绌。

    十几年过去了,如今那张在四贝勒府邸受尽万般疼爱的脸,又回到了这座紫禁城里。终其上一生,终其此生,她年氏都没有逃脱。

    上一世为她所用,这一世依旧为她所用……

    从四贝勒府一路走来,再不是当年那个被乌拉那拉氏嫡福晋随意呼来喝去的格格钮祜禄氏。贵为大清朝的熹贵妃,离着皇后尊荣只有一步之遥。方才看着镜子里的脸还有些疑惑和不甘,想起孝敬宪皇后已然与祖先为伴,竟有些想乐呵,“冯和你去,去从桌上给我盛碗榛蘑鸡汤来。”

    冯和跪在黄花梨圆桌边没有挪地方,听见熹贵妃要犯忌讳的榛蘑鸡汤,一时还有些迟疑,试探着回道:“主子……鸡汤已经有些凉了,要不然……奴才让人给您重新做一份儿……”

    “就要桌上的,拿过来。”熹贵妃的眼睛还是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开始看得有些眼神发直。

    犹豫踟蹰了会子,冯和爬起身依言盛了一碗榛蘑鸡汤,战战兢兢递到熹贵妃手上。只看着熹贵妃还是盯着镜子看,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勺一勺将鸡汤喂给自己,整碗鸡汤喝了个干净……

    “本宫是赢家,本宫有何好怕的?”而后唇边泛起笑来,在冯和看来那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