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于窗外高悬,像是一颗巨大的银色瞳仁,流下清冷的泪水,无情地浇注到她的身上。

    望日,子时……难道她体内的寒枝寂发作了?方子云这个老奸巨猾、卑鄙无耻的家伙!

    阴戾的寒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搅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白堂雪死命咬住自己的双唇,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溢出嘴角流下血丝。

    她拼命调动妖力去阻挡,两股力量在经脉内相撞,仿佛要将她的身体撑爆。

    “啊——”抽筋扒骨的疼痛莫过于此,白堂雪失声哀嚎,浑身毛孔刹那收缩,试图将砭骨的恶寒挤出体内。

    “你怎么了?”温热的手掌拂去了她额头的冷汗。

    焦急的呼喊被一阵尖锐的嗡鸣吞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白堂雪不太看得清梅墨烛的样子,强撑着眼皮辨认他的身影。

    清辉替他瘦削的身形披上一层薄纱,少年眉目清俊,被月光衬得愈发柔和,宛若广寒仙子。

    眼前一片漆黑,梅墨烛成了她视野中唯一的光。

    “滚开……”白堂雪气若游丝,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她的胸膛不住起伏,身体在痛苦的余波中失控抽搐着。

    浑身的冷汗都被寒气凝结成冰晶,白堂雪甚至感受不到血液的流动,整副躯壳只剩下无尽的麻木。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与我置气。”见白堂雪睫毛上挂着晶莹剔透的冰粒,梅墨烛大惊失色,顾不得男女之大防,忙不迭将她拥入怀中。

    “谁跟你赌气了,真是自作多情……”仿佛枕着冬日暖阳,白堂雪失焦的双眼恢复了些许清明。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蛇妖,想活命的话就滚开……”推开那令她无比贪恋的温暖,白堂雪哂笑道。

    虽然体内肆虐的寒气暂时平息,但寒枝寂发作的时间远远没有结束。

    他的身体真是美好,每一根血管都在心脏的搏动下微微震颤。方才紧贴的瞬息,白堂雪甚至能感觉到那人血液的流动方向。只要剥开这副美丽的皮囊,她就能看清深埋其下的生机。

    世人总是会肖想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男人觊觎女人的胞宫,老人贪恋稚子的活力,而对一条濒死的蛇妖来说,人类的阳气是多么致命的诱惑。

    “吃掉他……”耳畔倏尔传来混沌的呓语,不断侵蚀着她的理智。

    是的,她好想吃掉他,与他合二为一。

    “你体内的妖力暴走了,如果不能压制住的话,会有爆体而亡的风险。”

    敏锐地感受到了周遭力量的变化,梅墨烛不由分说拉住她的手腕。

    他虽没有跟着同门一起修行,但在备菜间隙亦会钻研师兄给他的门派心法。如今性命攸关之际,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仅是一瞬间的接触,就足以让她浑身为之战栗。白堂雪忽然暴起,反手将那人压在身下。

    她的下半身变成了遒劲的蛇尾,紧紧缠住梅墨烛的双腿。

    体内现在冰火两重天,白堂雪时而身处茫茫冰原,时而身受烈阳炙烤。

    梅墨烛是第三种光景,只有他能抚慰她,将她撕裂的灵魂短暂拼凑。

    白堂雪扬起修长的脖颈,鼻尖溢出一声餍足的喟叹:“怎么,想用你的血来温暖我吗?”

    送上门的猎物没有放过的道理。白堂雪低声笑着,一对血瞳弯成了月牙儿,于暗处幽幽地盯着他。

    “我可以帮你平息体内暴走的力量。”梅墨烛收拢手掌,与她十指相扣。

    “哦?你要如何平息,与我双修吗?”白堂雪的脸颊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视线在这人的嘴唇和喉结之间逡巡。要是这张嘴说不出自己想听的话,她就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可以是。”少年声若蚊蚋,却恰巧够她听到。

    快要爆炸的心脏停跳了片刻,像是被软乎乎的毛团子顶得发懵。

    “人类为了活命真是鬼话连篇。”

    “我没有骗你——”

    “那你为何要与我分床睡!”

    白堂雪一把掐住梅墨烛的脖颈,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珍珠,劈里啪啦砸在他的脸上。

    她其实不想问他的,这样显得她多卑微似的,仿佛在乞求他的爱。

    居然为了一个男人不争气地哭了,白堂雪讨厌现在的自己。

    每次她最脆弱的时候,偏偏梅墨烛都在场。她讨厌梅墨烛,他总是这样不识抬举。

    野兽不喜欢将弱点暴露给别人,那样会带来致命的危险。

    既然她不小心暴露了,那就只能让他永远闭嘴了。

    白堂雪又羞又恼,不自觉收紧了手上的力道。

    他明明待她很好,却总是将她推开。

    为什么要打个巴掌再给颗枣呢?

    为什么就不能一直做合她心意的事呢?

    为什么他的心跳和呼吸乃至身体的每一寸不能由她掌控呢?

    那人的脉搏愈发凌乱,像是一尾搁浅的鱼,在她掌心不停地横冲直撞。

    梅墨烛美目翻白,双唇翕合,两靥因窒息而红浪不断。

    他现在的样子好美,白堂雪不忍心就这样让他去了。

    意识弥留之际,她堵住了他的双唇,直到血腥味让这个吻更加紧密。

    “不要在外面随便救小动物,那样我会不小心爱上你的啊。”

    翌日,白堂雪在一阵汹涌的疲惫中醒来。

    “你中了师兄的寒枝寂,他发现你的身份了。”梅墨烛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干了什么,师兄竟没赶你走。”

    误入门内的妖族,若没有造成大的影响,弟子们会友好请离。若影响了门派安全,也会就地控制,根据情况驱逐或关押。师兄处理妖族从不偏颇,却偏偏对这蛇妖破了例。

    “我干了什么?”白堂雪嗤笑出声,“你应该问他想干什么。”

    昨晚她明明枕着这人入睡,今早起来却见他不在自己床上,还顶着这样一张漂亮脸蛋质问自己,真是心寒。

    “他要我炼蜉蝣烬,我现在炼不出来,于是他就把我困在这,说炼成了才能放我走。”

    不情不愿支起疲惫的身子,白堂雪掀开衣袖,朝他展示手腕上的符文。

    “师兄他不是药修,要蜉蝣烬做什么?”

    藏云涧的弟子虽会学习一些医理,以备不时之需,但蜉蝣烬属毒物,寻常弟子根本接触不到。

    “这得问你的好师兄啊。”眼中闪过一抹戏谑,白堂雪故意压低声音:“往药园的土里掺人血,还是他自己的血。你这师兄可不简单。”

    “不可能,我师兄不会做这种事。”梅墨烛矢口否认。

    “你不信的话自己去看。”泰然自若地穿好衣服,白堂雪朝他挥了挥手:“我还得与新弟子一起修炼,就先走了,否则被你师兄抓到了,又要遭受皮肉之苦。”

    “等等!我同你一起去。”梅墨烛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放任他们两个相处,怎么想都不是安全的举措。

    “你走了大家伙吃什么。”

    “他们不吃也行,左右就师兄一个常客,我同他解释一番,他会谅解的。”

    “不行,药园的事更要紧。你不觉得瘆得慌吗?作为他的好师弟,你难道就不担心师兄的安危?”

    那片药田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则方子云也不会对此讳莫如深。她被盯上了脱不开身,若是能让梅墨烛添乱,给那人找点不痛快也是极好的。

    “药园我自会去,不需要你操心。今日就算了,往后的修炼你须得带我一起。”

    二者孰轻孰重,梅墨烛自然晓得。只是白堂雪这话,倒显得他这个做师弟的比不上她关心师兄了,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这是自然,你放心去吧。他今日要监督新弟子练功,忙得很,万一得闲了我也会帮你拖住他。”

    梅墨烛被她推着走出门,朝药园的方向走得一步三回头。

    白堂雪站在原地目送半晌,待到那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苍翠中,这才放心离开。

    从晨光熹微到月上柳梢,白堂雪总算结束了一天的修炼,哼着小曲晃荡在回房的路上。

    方子云今朝真的盯了她整日,这说明梅墨烛那边有充足的时间调查蹊跷。

    窥探别人的秘密总是比修炼来得快活,一想到回去后有新鲜八卦聊,白堂雪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我回来啦!你那边情况如何?”月光沿着敞开的门缝淌下,恰巧倾了那人满身。

    梅墨烛抱胸倚在窗边,整张脸隐在黑暗中,像是等了她很久。

    “你们仙门的修炼作息实在是太累了,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稍微偷一丁点懒就要被大师兄门规伺候。说起大师兄,真是绝了,怎么能有人从卯时盯到酉时,连吃饭的工夫都不放过。”

    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见梅墨烛没反应,白堂雪难免纳闷:“怎么不说话,总不能什么秘密都没发现吧?”

    她一个飞扑抱住那人,直到紫堇的香气侵袭鼻腔,这才发现后面的床上还躺了个人。

    “我平日鲜少监督新弟子修炼,这都是为了小师妹你啊。”

    森冷的吐息打在耳廓上,让她如坠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