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上下涌起一阵恶寒,白堂雪连连后退,膝弯撞上床沿,一不留神跌坐下去。
方子云怎么会出现在这?梅墨烛被发现了?
“我当仙药之事是你我二人之间的秘密,看来小师妹没放在心上。”
方子云从阴影里走出,笑颜经过窗棂的切割,眉宇间仿佛趴着一只蜘蛛,正欲吐出丝线缠住她。
梅墨烛正静静躺在床上,并未被二人的交谈声吵醒。
“你把他怎么了?”
“他需要忘记今日的不愉快,所以我想让他睡个安稳觉。”
方子云朝她走来,鞋靴叩击地面的声响,仿佛某种倒计时。
倒吸了一口凉气,白堂雪眼皮突突直跳:“对师弟也下手,大师兄还真够狠的。”
能让人失忆的法子,不出意外是某类致幻毒药。用量十分严苛,轻则失忆,重则神志不清。
“不及小师妹心狠啊,对朝生暮死的凡人下手。”周遭空气仿佛被冻结,针刺般扎进她的毛孔。
“你什么意思?”一条小蛇从白堂雪的袖口钻出,随着方子云的逼近弓起身子。
“我师弟心性纯良,你不该勾引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会当真的。”
这人明明比梅墨烛大不了多少,说话的口吻却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
“不是勾引,我是真心喜欢他的。”白堂雪的脸色顿时沉了。
蛇性本淫,虽然她确实见色起意,但这并不代表虚情假意。
“人妖殊途,还不如勾引呢。”空气重新开始涌动,方子云捶胸顿足道:“你玩腻了就扔,我最多开导他几个月;你若是真心,害人害己。”
他这话说的,好像养的白菜被猪拱了。
“眼下两族交好,仙门修士与妖族结亲的亦不在少数。怎么到我头上,就成了害人害己。”
不少宗门奉行双修,道侣的选择上,妖族比人族更占优势。
“你也说了,那是修士,有飞升资质的。我师弟虽处仙门,但灵力低微,这辈子飞升无望。”
言下之意,梅墨烛是个凡人,但白堂雪不在乎:“那又如何?我不求他羽化登仙。”
“活了几百年,我当你会明白些。”方子云恨铁不成钢。
“妖族天生比凡人长寿,时间于你而言无甚意义,但对他来说,却是最宝贵的东西。”
“人生不过百年,凡人所求不过成家立业,与挚爱生同衾,死同椁。”
“他会在你身上倾注全部情感与身心,而你给他的爱,不过是施舍与怜悯。”
“大师兄当真是巧舌如簧,但在我面前玩蛊惑人心的把戏,未免班门弄斧了。”
这话莫名激怒了白堂雪。自己真心实意的付出,岂容旁人置喙?
她的双瞳倏尔一亮,那人眼底亦涌起相同的红色。
“不敢,你当然不会被我蛊惑,不妨先听我把话说完。”
比起白堂雪,他更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言语就是最锋利的毒牙,只消在猎物心口轻轻一划,便能让其霎时溃烂腐败。
方子云的身体虽动弹不得,但所思所想并不受她控制。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好可怕的精神力。
白堂雪顿感棘手,偏生对方依旧悠哉游哉地开口:
“就像是人养了一条狗,狗会将主人当成一辈子,而主人眼中的世界光怪陆离,未必能看见一条狗的倒影。”
“而人与狗最大的区别是,人会因此失衡崩溃。毕竟谁都不愿自己精心浇灌的爱,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司空见惯。”
“你无法用同样的方式证明你的爱,无法被证明的爱无法被感知,无法被感知的爱等于不存在。”
“你的爱微不足道。”极轻的哂笑拂过她的耳畔,恍若一支淬毒的利箭,正中靶心。
“够了!你不是他,凭什么站在他的立场对我指手画脚。”
清脆的巴掌声撕裂黑暗,疼痛让她的手心不住颤抖。
白堂雪浑身汗毛倒竖,两靥的蛇鳞若隐若现,在月光下泛着白惨惨的光。
她的心脏在狂跳,分不清是因为愤怒抑或恐惧。
“他想要什么我不能给?他想要个贤惠的妻子,我就与他做一世夫妻。金钱、名利、地位……人欲所求,我轻而易举就能——”
喉咙被惶惑紧紧攫住,白堂雪的表情蓦地空白,像是一台卡死的机括。
这不恰巧说明她的爱微不足道吗?
不对……他最需要的是时间……她最宝贵的是……
千万个声音从她脑海掠过,白堂雪捂住脑袋,扯开一团乱麻的思绪,终于抓住了唯一的答案:
“甚至是你们梦寐以求的长生——”
“别想着献上你最宝贵的东西,他承受不起。”方子云拭去唇角的血迹,击碎了她最后的妄想。
“我师弟在战争中失了双亲,我偶然遇见将他捡回藏云涧,为的就是让他过上安生日子。但你不是过安生日子的妖啊,他想老婆孩子热炕头,你要渡劫走蛟成真龙。”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希望我离开他。”被方子云棒打鸳鸯,白堂雪无疑是不甘心的。
大师兄在梅墨烛心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她总不能逼着人家师兄弟一刀两断。
“只是过来人的忠告而已,当然也希望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师弟。”方子云敛容正色道。
“毕竟是新弟子,两个人挤一间柴房不大合适。明早你俩一起搬到弟子居,为免身份暴露,我会为你备好单间。你炼成蜉蝣烬后,尽快离开藏云涧,不要打听门里的事,也不要勾引门里的人。”
白堂雪不太听得清他说了什么,直到阖门声震得她一个激灵,才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床。
清凌凌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是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雪,裹住了她心里最炽热的地方。
一夜无眠。
鸡鸣声打破了沉睡者的美梦。
梅墨烛揉着惺忪睡眼,从床上摇摇晃晃站起,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白堂雪仿佛被蛛网罩住,一动不动枯坐在角落。只有失了神采的双瞳,还能随着他的身影辗转。
“你今日怎么醒这么早。”她整个人都透着诡异,梅墨烛直觉事情不对劲。
“大
师兄让我俩搬弟子居去。”白堂雪不欲多言,巴不得直接卷铺盖走人。
“我也要一起吗?”
“你不是想与我一起修炼吗?”受不了那人忸怩作态,白堂雪反唇相讥。
“你还在因为我俩分床睡的事生气。”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们人类的关系太多反而碍事。”
白堂雪一脚踹开大门,仿佛如此就能将昨晚受的委屈悉数奉还。
“这样啊……”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梅墨烛尴尬一笑。
她这是嫌成亲麻烦?果然先前说以身相许,不过是图口舌之快。
“但你又不是人,只要不与人类打交道,这辈子都自由自在的。”
这话无异于往她伤口上撒盐,显得昨夜的冲锋陷阵与据理力争像个笑话。
“嗯,对。我炼完蜉蝣烬就走,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你们这块风水宝地。”
自己前脚刚被大师兄教训,后脚就让他的好师弟放弃了,白堂雪气不打一处来。
她的意思是……还想回来?
梅墨烛忙拉住她的手腕:“对不起,我方才说错话了。”
除了做得一手好饭,梅墨烛的优点似乎屈指可数,知错就改算一项。
他服软太快,白堂雪看见美少年楚楚可怜,积郁了一晚上的怒气顿时消了不少。
“我想带你走,你愿意跟我走吗?”瞟了一眼被抓住的手腕,白堂雪倏尔笑得恶劣。
她想把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
“走……去哪?我可能要同师兄讲一声。”梅墨烛一头雾水。
她当即垮了脸,甩开那人的手:师兄师兄,跟你的师兄过日子去吧!
“不能同他讲,你就说愿不愿意。”
“容我想想。”梅墨烛不敢说愿意,万一她真一声不吭将他带走,师兄会着急的。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她说了很多次,却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他的意愿。
即使她轻浮放纵,一颗真心价值几何,也不该由他人评说。
白堂雪深吸了一口气,比以往任何一次狩猎都来得紧张:“我想与你成亲,你愿意娶我吗?”
汹涌的爱意自心口喷薄而出,霎时堵得她喉咙滞涩。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此刻舒张。
“砰”的一声,梅墨烛手里拎着的,肩上抗着的,全身上下挂着的包袱顿时掉了满地。
“等等!这太突然了,容我想想……”他心头小鹿乱撞,差点被喜悦冲昏了头。
三番五次被拒绝,白堂雪脸上显然挂不住了。
“不是,我愿意的,但现在说这事为时过早,你再等我……”生怕她误会,梅墨烛忙应下来,掰着手指数道:“四年!”
酒楼刚没时,梅墨烛总怪自己长得太快,如果他永远长不大,一家人就还是团团圆圆的。现在,他第一次觉着自己长得太慢了,万一白堂雪等不及跑了,那他岂不是这辈子都讨不到老婆了?
漫天朝霞熊熊燃烧,恰似她的双瞳,落在少年眼底,恍若海面烈焰熔金。
他就要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