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姜无瞪大的求知眼神,娜塔莉亚本人也被问得一顿:“嗯……..已经很久了,起码……两百年。”
“两百年!那这屋子什么时候建的啊?这和屋里的怪声又有什么关系?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呢。”
徐朗朗把她左边的眉毛高高扬起,委屈地看向峯,试图确认不只她一个人没有听懂其中关联。
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沉稳的声线响起:“大概,他们说的话要放在一起听吧。”
隐藏在摄像后面的林其水,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
选角的时候可真没想到,这几个人搭起来这么绝。
姜无和娜塔莉亚看似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去,但两个人一个站在理论之巅,一个立于神秘之林,还都喜欢用装装的口吻说话,时而遥相呼应。
而徐朗朗心直口快有话就说,逼着他们去解释更多。她的守护骑士峯呢,什么都懂,什么都放在心里,稳稳托底掌控节奏,需要救场了就上。
果不其然,在峯抛砖引玉之下,姜无就赶来呼应,给徐朗朗解答困惑了。
他从外面往回走到在房间中央,面对着其他三人开口:“我基本的假设是,天井中倒灌的气流,让这里发出的诡异的声音。”
“但这几个房间都还算开阔,不算什么特殊的墙体结构。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朝上的墙面有小开口,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也就是墙的里面,不是实心的。风通过的时候,振动出了所谓灵异的声音。”
“娜塔莉亚好像也察觉到了,她觉得夹层里面有一个壁炉。”
娜塔莉亚微微转头,“没错,你说的大部分没错。”
“不过,我可不认为什么样的风吹过能发出刀和人说话的声音。”
“我觉得那就是它们原本的样子,就是刀,和人说话的声音。”
“但我想不明白的是,以前有壁炉的地方,一般是城堡主的卧室或者会客厅,没理由在这里……”
她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头,牵动着眼角变得更加锐利。
同时单手倚在墙面上,眯着眼睛偏头,像是在接纳更多的声音信息进入她的身体。
呼啸的刀剑声和低吼声虚空进入她的耳膜。
“在这里,练兵?”
她的手指不断地互相摩挲,目光看向什么都没有的地砖。
“对,练兵!刚刚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喊一些口号…….军刀碰撞在一起,角力的声音!可是没道理是这样啊。”
“正常来说,外面的空地声音会更大,更方便一些……”
姜无听清娜塔莉亚的话,也没有急着反应她对自己的否定,而是低下头,想起他被咯斯弄拉的女神像震慑住的那一天。
“娜塔,也许他们不是在练兵,而是……”
这向来波澜不惊的女人听到他说的话,惊恐地抬起头,和他对视一眼。
她当下就明白,姜无这个可怕的猜想,或许是离真相最近的猜想。
娜塔莉亚忽然站直了身子,三两步向林其水所在的机位走过去,跟她商量:“我们可以把这面墙凿开吗?”
“就现在!”
林其水仍然斜靠着墙壁,不为所动。
“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以她对这两人的了解,已经猜到个七七八八了,而徐朗朗和周围的工作人员还有些一头雾水。
娜塔莉亚卷起袖子给林其水比划,激动之余,露出了她缠绕在手腕上的几排水晶原石。
“我们要弄清楚这个城堡为什么被封禁对吧。有一种可能,是小姜说的那样,风吹过墙面的夹层发出了声音,恐怖的传说就流传开。好,那么声音又有什么可怕的?何至于被封禁起来呢。”
她竖起一根手指:“还有一种可能。人们不是害怕声音,他们害怕的是墙里的东西。”
徐朗朗听到“东西”这两个字,赶紧用双臂环住自己,屏气凝神听着。
“我们听到的刀刃声,很像用冷兵器打斗的声音。而像咒语一样的低声,是他们的行军令!”
“呐,你一来到这里就感觉特别冷对吧,那是因为这个屋子里以前塞满了士兵。他们都是男性,过多的男性能量还留在这里,女性会觉得不舒服。”
林其水骤然想起自己在爬山时候感觉到的那股凉意,还有被窥视的感觉。
原来如此。
“不过,他们并不是在这里练兵。而是在这里发生了一场凶残而激烈的战斗,实力悬殊到像是——”
“——像是一场献祭。”
“那些战败的士兵没有离开这里,他们两百年来一直守着这个地方。”
娜塔莉亚用手反身指向自己刚刚站的位置。
“守在这面墙里。”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林其水听到“守在墙里”这四个字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震颤。
“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们只有一个方法去证实这件事,那就是凿开它。”娜塔莉亚越说越激动,往前走得快要出画。
林其水感受到面前人的压迫,右手食指在腿侧轻敲,直视娜塔莉亚坚决的双眼。
看形势苗头不对,张美兜子适时地在林其水耳边低语,她那光泽饱满的脸上显示出几分担忧。
要开墙破土的话,总归是兴师动众的。
而且她们对这里的环境也不熟悉,贸然行事,恐怕不好。
但林其水此时在凝视的,是娜塔莉亚和姜无燃起来的决心。那是一种探知的能量,她能感觉到,这东西能穿透屏幕,抵达很多人的内心。
这东西也会吸引所有的人,跟着故事走下去。
要答应她吗,还是保守一点?
几经犹豫,她拍拍张美兜子的肩膀,转过身去跟现场执行说:“把激光切给他们。”
身旁传来一声“我就知道白劝”的叹气。
张美兜子转过身,开始默默联系建筑修复团队。
峯从执行人员那里接过激光切,拿在手里掂了掂,就准备大力出奇迹直接上手,吓得姜无赶紧帮忙调整参数。
他把整个墙面用眼睛扫描了一遍,给峯指出来有几条路径是比较不破坏建筑结构的。
峯端着激光切,在一旁仔细地听着,毫无迟疑地点点头,准备执行。
然后他找制片要了一瓶水,准备随着切割洒在石块上,避免石头因为高温崩裂伤到人。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就像施工队一样忙活起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
“轰”地一声,墙面倒塌,扑起来一地的灰尘,所有人把眼睛挡上。
大家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都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摄像们用尽十几年锻炼出的臂力稳住镜头,不让画面外的自己显得过于害怕或猎奇。
在墙的夹层里,确实有一个高约两米的壁炉!
底下是厚厚的灰烬和生锈的盔甲,还有一个完整的头骨和七零八落的其他骨头散落在地上!
墙体周围的场景更为骇人:长短不一的森森白骨被嵌在水泥和石头的缝隙里,有的在斜斜射入的光线中伸出半个侧脸,黑洞洞地望向外面。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静得能听见彼此吸气的声音。
娜塔莉亚的想法被验证了。
接下来她半天都没有挪地方,看起来异常地敬畏。而在看到地上头盔的一瞬间,又少了几分畏惧,添了几分敬意。
林其水也赶紧闭上眼在心中默念:多有冒犯、多有冒犯,老人家们别动怒。
不知道是不是她有些眼花,怎么看到娜塔莉亚震惊敬畏的眼神中,还
有一丝掩饰得极好的失望。
她好像在那些白骨中间寻找什么痕迹,但是没找到。
过了一会儿,娜塔莉亚抬脚向着地上的那堆白骨走去,她使劲挥动胳膊赶走灰尘,让空气进入到那个狭窄的壁腔里。
走近之后,大家才发现在这个壁炉边缘的位置,墙的缝隙里,还插着一把短刺刀,刀刃部分大约埋进去三分之二,剩下的露在外面。
在那堆骨头和盔甲的正上方。
“大家都别动这里的东西。”娜塔莉亚突然张开双手,大声提醒。
“姜无,你跟我过去。”
莫名被点到的姜无也没啥意外的反应,点点头,就跟着娜塔莉亚一步一步小小地往墙面那边腾挪,直至跨越切割面,进入到墙里。
他先是仔细地看了看那把短剑,然后蹲下来轻触散落的盔甲和骨头。
和娜塔莉亚一样,他也首先注意到了头盔上的铁质双头鹰,还有腹部圆制的胸甲和散落的鳞甲。
姜无捻起一根碎骨,仔仔细细地打量它。
“没错,这些东西都有差不多两百年了,壁炉里的火,应该也是那个时候熄灭的。”
摄制组的其他人陆陆续续从惊慌中缓过神来,也向墙边靠,镜头慢慢回正位置,看看他们两个有什么发现。
只有林其水还站在原来的地方,静静聆听着。
娜塔莉亚伸出手指,隔着一层空气描摹这些残骸,就像手术的时候,她对姜无做的那样。
“这副盔甲——双头鹰鳞甲,起源于东柔玛帝国,后来传到了遥远的另一个国度……从圆形的胸甲和这个小岛的地理位置来看,他们是我的祖先,东萨拉夫人。”
姜无听完,仰头扫视,严谨地补充道:“但上面的那把剑不是他们的。”
“从17世纪末到19世纪,欧西曼帝国和东萨拉夫人不断爆发战争,两百年里打了得有十次左右。欧西曼那些擅长火炮攻击的军人,似乎就是常佩戴短剑一类的武器。”
娜塔莉亚垂眸叹息。
姜无沉了沉声音,代替她说出了两人残忍的发现。
“各位,事情可能是这样的。大概两百年前,这里的主人——东萨拉夫军队,在自己的城堡里被来自欧西曼的敌人全部歼灭,尸体也被筑在了墙里。”
就在姜无说完这一句话的下一秒。
那些声音又卷土重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凄厉而绵长,仿佛字字泣血地诉说着当年的故事。
这一次,它确认有人听得懂:
那是一个久远的日子。
山雨欲来,小岛上身穿鳞甲的战士举着各自的武器和旗帜,脸色狰狞地冲向对方。
外面的空地上已有成片的尸骸,曾经建立功勋的队伍,被一步步逼到他们自己所建的城堡里。
始料未及的将领青筋暴起,和敌人刀刃相接,他承下这一击,转身挥刀把敌人刺死,血飞溅到他的脸上。
被血染红的视线中,他看到年轻的小伙子一个个倒下。绝望的时分,他开始祈求神明的力量。
他低吼一句,房里的战士们就跟一句。
低吼一句,又跟一句。
涌入房间里的敌人越来越多,他们溃不成军,将领用尽最后一丝蛮力,跨过倒下同伴的肩膀,扑向门口的方向。
角落里重伤的士兵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号,凝固了视线。就算知道自己要葬身在这里,也绝不能损毁帝国的荣誉。
只是可惜家中的妹妹和父母,还在为自己念祈祷的诗文,家乡的燕子还在等他做好的鸟舍。
闭上眼睛之前,日思夜想的爱人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忽然之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空气中安静得像是没有人来过。
这漫长的两百年,刹那消失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