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丝毫没有慌张和异样,轻轻跟她说:“别怕。”
虽然林其水十分怀疑这家伙到底懂不懂鬼神敬畏这种事情,但也片刻地被感染到,安下大半颗心。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个岛虽然被封禁了,但总还是有驻地军人和本地居民的。
就是人可能不多,从半山腰几行若隐若现脚印也能看出来。
那怎么,从刚才降落到进山之后一路上都没遇见,也没听驻地制片提起呢?
难道这神通广大的唐立风又使了什么招数,把整个岛清场清得干干净净了?这会儿也没个人带,也没个预警。
“诶,那谁,唐立风去哪了?”
说来好笑,唐立风在林其水的心里,基本上是一个神龙不见首尾的工具人,到这会有事责怪人家的时候,才想起来他好像没跟着进山。
“他跟制片说,先不跟上来了,要留在山下的停机坪,处理公司的事情。”
姜无头也不回地拉着林其水的手往上走,一边把障碍物拨开一边托扶她,还不忘回答她的问题。
林其水听完,“哦”了一声,悻悻地摸摸鼻头。
在这种环境下,笃定的温柔真是令人无法抗拒。某一刻,这个人几乎要给她一种“永远”的错觉了。
“姜无,那什么,不好意思啊。”
又跨过一个艰难的上坡,林其水心思流转,眼观鼻鼻观心地走着,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跟他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呢?她也无法确定。
可能是,他今天一番好意关心自己,自己却凶他了。
可能是,最初没有跟他说清楚,呆在她的项目里有多危险;可能是古斯举枪射杀他的时候,她被吓到来不及告诉他可以躲开;可能是自己不管怎么胡搅蛮缠地对他,他还是会伸出手,像之前承诺过的那样保护她。
按照她的意愿去努力。
说完,林其水抬头,看向那人,对方却罕见地没有接话,只是惊诧地放慢了脚步。
可能自己声音太小了,他没听到。林其水自嘲地笑了笑,准备结束这场隐秘如自言自语的对话。
哪知道姜无忽然转过身子来,随着山路起伏把手收得更紧,缓慢地摇了摇头,脸上绽开一道浅浅的笑容。
“没关系,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比起没有你出现的,那种永恒寂静的痛苦,这所有物质世界存在的危险,都不值一提。
山间的叶子落在他的肩上,这人如侠客以身入局的巍峨,又如拂来的一阵清风孱弱。
那一瞬间,林其水感觉到姜无确是天外来物,是被赠予的。
从那淡淡的尾音,她也敏锐地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洒脱,未曾在他身上出现过。
她于是不解地追问一声:“嗯?什么?”
而姜无什么也没再说,只用一个爽朗的微笑回应,就继续往前赶路了。
等大家手脚并用、气喘吁吁地把一个一个脑袋冒出山顶,正想着这城堡是个什么金瓜瓜建筑呢,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大失所望。
“啊,爬了半天上来,就这么个城堡啊?别说比海拉鲁的城堡了,比起哈尔的移动城堡都差远了,没劲。”尹惜墨忍不住吐槽,看到张美兜子身后的廉煞鸵鸟转头,又把话头咽了回去。
面前的城堡外墙十分粗糙,光是打眼一看,就能想象到泥瓦匠是如何采石伐木制作石灰水,混合调制,然后把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嵌到墙上。
不小心靠上去,说不定都要磨掉一层皮。
对于见惯了红砖绿瓦、飞檐翘角的摄制组来说,这地方是粗犷得有些令人审美休克。
同人不同命,难怪这些皇帝就愿意使劲往外边打,不愿意守家。
家里不好住啊。
说是这么说着,大家还是勤勤恳恳地把包里、机器人背着的设备卸下来,准备准备打工干活。
林其水站定,扫了一眼城堡的格局:一面主楼三层,每层四个房间,以及走廊和城垛,承重墙被造成了四个圆头拱门,通过两个对角上的螺旋式楼梯可以上楼,也可以通往城垛的通道,暗藏一个地下室。
经过岁月和战争的侵蚀,堡顶早就已经消失了,但墙面保存得还算完好。
拐角的地方还藏着一个微缩宫殿般的鸟舍。
相对鸟舍来说,这座城堡的设计更是复古,看不出来什么人建造了它。
大家调试设备完毕之后,就都举着张牙舞爪的机器候场了。
这次转场,尹惜墨带过来的器材特意选用了精细感光元件,在这风吹草动瞬息万变的大野外,也能保证氛围感和清晰度。
不过就是样子比较骇人,长枪短炮的,远远看去像是什么机甲手臂,对着手无寸铁的艺人们。
跟拍摄像依次站定开机,林其水才赶紧把姜无的手松开,站到机位线后面,准备说开场白。
而被留在原地的人,不自觉地虚虚地拢了一下手指,感受刚才的余温。
“朋友们,欢迎来到旅途的第二站,蛇蕾岛。”
这回没有谁带着兴奋的旅行表情拍手了,大家反应都木讷得很,没有人听说过“蛇蕾岛”这个地方。
经历之前的事情和一位嘉宾的离场,除姜无之外的其他四人,一整个如临大敌草木皆兵。
林其水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一声。
“在上一站,大家精诚合作,完成了咯斯弄拉的任务。到了这一站,希望大家保持劲头,迎接新的挑战。”
“背景故事是这样的:蛇蕾岛,本来是一个开放旅游的小岛,地下油气资源丰富,临近内陆的港口城市。但后来,这里因为灵异事件的传言被封禁了,关注度也一落千丈,在地图软件上几乎找不到。”
“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当年传言的事发地点——岛上的不知名城堡。接下来就请大家用尽一切办法,弄清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岛被封禁起来的真实原因又是什么。”
“任务的奖励估值为,一百万。”
“啊?才一百万。”徐朗朗不经思索脱口而出,被峯使劲拉了一下。比起上一站喀斯弄拉的大手笔,这次的任务真是相形见绌。
林其水打趣道:“别嫌少呀,朗朗,一百万,已经是有些人全部的身家了。”
她话是对着徐朗朗说的,眼睛却瞟了一眼旁边的娜塔莉亚,后者不置可否挑了挑眉毛。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徐朗朗自觉失言:“我是觉得这任务有些奇怪。这一片光秃秃的地方,又没有人,能看出什么来呀。”
“恐怕不是你想的这样哦。土地和环境里,隐藏难以想象的大量痕迹。基本上今天对于前人的所有想象,都是基于各种大的遗址和史料展开的。只是平常,大家都太关注那些活物了。”
“那好嘛,我努力嘛。”徐朗朗小嘴一撇,默默缩到峯的身后。
“我的话说完了,你们准备好的话,就随时可以开始了。”
林其水答完,微笑着往后退。
她习惯穿一身黑隐在镜头背后。
暗色之中,双眼闪烁着审思者的光芒,那是一种独属于她的中正平和,方寸不乱。
林其水话音刚落,娜塔莉亚就迫不及待地往城堡里转身而去。
她的步伐果断得让人以为城堡长了脚,如果不赶紧把这其中的秘密解开,它就会拔地而起,然后整个逃之夭夭。
峯倒是从兽爷那里学来了一些低头就能发现线索的本事。
不知道地上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飞快地蹲下捻了一些土,放到鼻子面前嗅了一会儿,赶了几步,若无其事地跟上前面几人。
他们直接跨进主楼的其中一间。
城堡用残破老旧的身躯,迎接他们的拜访。
这个房间大概八米长,四米宽,有一扇全城堡最大的窗子,进去之后也还算明亮。地面上的砖石已经凹凸不平地裂
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
诡异的是,踏进城堡的一瞬间,屋里又响起刚才那种瘆人的、悠长的金属碰撞声。
只不过这回,声音靠得更近了,还夹杂着低低的人声,像是在喊着什么。
“又来了,刚刚爬山时候那个声音!”
徐朗朗忍不住抱紧峯的手臂,贴近墙根。
这声音让人无法忽略,众人停下了手里所有的动作,屏气凝神地听。
类似人声的怪响并不尖锐,一停一顿的。
以风声为背景,像是在管弦乐中沉痛重复的低音部,像闷闷的战鼓。
那种断断续续吐出几个音节,就拉出一个嘶吼尾音的声响,充满了雄壮的力量。
它不像是普通现代人,起码不像是在场的人能发出的声音。
姜无微微皱起眉头,走出房间四处搜索探查声音的来源,最后视线高抬,锁定在了前后两座屋子中间的天井。
娜塔莉亚则是一听到声音就闭上眼睛走向左侧墙面,用手触摸粗糙的墙壁,然后慢慢在靠近中间的位置停下,微微张嘴思考着什么。
“大,大家有什么发现吗?这个声音怎么回事啊。这岛上的灵、灵异传说,不会是真的吧。”
“我刚突然反应过来,这座岛,不就是被称为‘海中凝血’的那个废弃岛屿吗,之前说是有城堡吃人的故事……我能不能不进来啊……”
徐朗朗汪汪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光,一半是因为惊吓,另一半是进入到这里后就感受到的莫名压抑氛围。
“别怕。怪谈嘛,97%都是用来掩盖秘密的,还有3%是用来吸引好奇的人,真正无端存在的灵异,少之又少。”
姜无边昂着脖子,边回应她,边顺着自己怀疑的方向看下来。
“我看不出来这里的声音究竟是怎么形成的,不过空气振动频率变化,一定和特殊的结构有关。”
“气流从这大天井倒灌下来,要继续往前,只有那扇窗”,他指着的正是那面最大的窗户,“但我们站的地方还算宽阔,并不狭长,所以……”
“所以什么?”面对峯的发问,后半句话姜无没说。
因为娜塔莉亚,正站在他怀疑的地方。
显然,她也品出来了同样的不对劲。
顺着姜无手指的方向,大家都看向娜塔莉亚,而这位主人公此时睁开了眼睛,出神的盯着前方。
“所以这里有,一个壁炉。”
说话间,她的指尖还在墙上摩挲着,嘴角低垂,并没有看众人。
“壁炉?”
“一些残余的热量,仍然聚集在此地。”
徐朗朗闻言,缓缓挪到娜塔莉亚身后,也像模像样地把手抚上去,想感受感受她所说的“热量”,却只摸到粗粝冰冷的石块。
“没用的,这个需要训练。我能感受到一些大家看不到,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说到这里,娜塔莉亚眼神一暗。
直到今天,她也还在尝试接纳这种特殊的体质。
“我感到这个地方很热,有火焰,火焰……是蓝色。”
“火势很大吗?还是说,温度很高?”
林其水本来倚靠在墙角默默听着,听到姜无这顺畅的接话,诧异地抬起头来,透过摄像的显示屏看他。
怎么回事啊。
按道理说,作为一个AI仿生人,唯物思想不应该是焊死在他的基因里吗,为什么对娜塔莉亚的这种特异能力,接受得如此之顺利?
难道,他对于这些东西,是不分彼此全盘接受的?
或者说,自己又犯了老毛病,习惯以固定的视角和知识结构去看待他。
自从她上次偶然发现,姜无的情感意识和记忆有种微妙关系,就告诫自己,要把这个人当作一个全新的生命去探索。
是我虽然不理解,却仍然觉得有趣的生命。
显然,这生命今天也有击中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