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三人看到牌面的当下,诧异之余,气急败坏地站起身。
明明出老千的是他们,打配合的是他们,自作聪明的是他们,咄咄逼人的也是他们,这几个人却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筹码呼啦啦从桌上滚落一地。
几人想要对华金发难,他却先他们一步,吆五喝六地吸引了场子里其他人的注意,迫于形势,对方只得悻悻作罢,扔下筹码离去。
一片狼藉吵闹之中,姜无谁也没管。
他微微低着头,极快地拧了一下脖子,脖颈上的筋骨显露出来。这人眼里的光暗了一度,嘴角似有若无像撒旦般向下,眼神却藏着笑意。
在夜色灯光和众人欢呼声的渲染下,平添了莫名的张力。
说惊绝蛊惑也不为过。
“快,推特写!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表情!”
屏幕前的林其水,此刻也是一脸饕餮,眼里欣赏的光都快要溢出来。
旁边的张美兜子悄悄靠近,飘来了一句:“林其水,你清醒一点,正常人看了这个表情只会觉得害怕。”
“这年头,又有几个正常人呢?”盯着屏幕的女人笑盈盈地回问。
她显然还沉浸在姜无另一面的魅力中,像人类第一次看到月之暗面一样难以自持。
这是前所未有的。
一种古老原始的邪恶力量。
他开始有变化了,变得不再一股机械味儿,变得复杂、变得立体,变得有所隐瞒。
自从来到咯斯弄拉之后,他每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林其水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奇异的魅力,言笑晏晏又大杀四方。
关键还不自知。
确实,颇有几分巨星气质。
兴之所至,她举起手中的酒杯,挂着笑容隔空向姜无示意。屏幕中的人仍然呼吸起伏,亮亮的瞳仁在黑夜之中闪烁。
比欧珀石迷人得多。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完完全全地,落到屏幕前这个痴迷的女人眼中了。
几人大赢特赢绝地翻盘之后,酣畅淋漓地走出酒店,华金的钱被赎回来,还小小地盈余了一些,自然也是把徐朗朗的债务结清了。
他拽着峯胡搅蛮缠地说怕路上被报复,央求他们跟他一起回家。
“等等,娜塔姐去哪了?”姜无这一问,大家都愣住了,谁也没看到这位来无影去无踪的预备役特工女士。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一溜烟消失了。
“那要不然这样吧,峯哥,你们就帮人帮到底,先跟华金回去,我和姜无在这里等娜塔姐。”
听起来是一个合理的行动方案,靠得住的峯看着徐朗朗点点头。
“导演,这能行吗,送人回家,不得算帮人功德一件吗?”兽爷嬉笑着朝耳机里问话,收到旁边轻轻求助的眼神,林其水讪笑一声。
“算算算,解救当地赌博民众,并对其进行批评教育,就交给你俩了。我给你们准备车。”
林其水边答话,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通知安保组做好准备,跟上这辆车。
其实兽爷想问的是,这一站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他们已经帮了一个人了呀。
不过,娜塔莉亚没在众人身边,这个任务想来是不符合要求的。
——因为这件事没有通过他们所有人的一致同意。
时间算来差不多,两人前脚刚走,后脚娜塔莉亚就从长廊投射的阴影之中现身。
她径直穿过呆呆站着等她的姜无和徐朗朗,在路边利落地招呼了一辆车,抬脚就迈了进去。
“先上车。”
而在酒店侧面的拐角处,有一道男人的身影也飞快闪过去,消失在夜色中。
娜塔莉亚是在穿过舞池之后跟他们分开的。
确切地来说,她一开始来这里的目的就和他们几人不同,她有着明确的目标。
刚进入局中的时候,所有人都把小酒馆当做一个拿明面信息的任务点,一个新手村练手的地方,但娜塔莉亚不这么认为。
一开始拿到酒保写给他们的那张纸的时候,她和大家一样,确实只注意到了纸面上写着的时间地点信息。
但作为唯一触摸过那张纸的人,总有一股隐隐的不对劲在她心头萦绕。
思来想去,娜塔莉亚也不知道突破口在哪里,无法和任何大家讲述的事情联系起来。
那天夜里她不是被吓到,而恰恰是因为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如坐针毡。
直到刚刚在来AfricaHotel的路上,她坐在玻璃窗边,经过十四大街的几分钟里,街角的教堂突然撞入视线。
一瞬间,她恍然大悟:那张纸的昂贵质感和颜色,绝不是酒吧里用的热敏纸或者复写纸能拥有的质感和颜色,它只可能来自于这片土地上最神圣的地方——教堂。
那是教徒们抄写教义所用的手抄纸!
几人之中,只有娜塔莉亚这种在复杂的文化背景生长出来的人,能察觉出其中的含义和秘密。
这是条暗线线索。明面上的信息是字,底下的信息是纸。
“不觉得回廊的二楼很奇怪吗?隔着灯红酒绿的那么近,里面却漆黑一片。所以,我没有跟你们去庭院,而是沿着扶梯找上去。”
果然,二楼的十三个房间里,都点满了高低错落的烛台。
彩窗玻璃营造出一种神秘的美感,十字架在正前方的墙上挂着,身边光洁如新的座椅和木跪,昭示着楼上这块区域,并非看到的那般沉寂。
酒桌上只能说鬼话,神面前才能谈生意。
这是咯斯弄拉人做交易的奥义。
娜塔莉亚在开到第七扇门的时候,在圣台上发现了一张羊皮卷轴。
她摊开卷轴,那上面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黑鹰,爪喙锋利,嘴里衔着一根羽毛,狠厉的目光看向打开它的人,令人不寒而栗。
在爪子边缘,还有两个细细的字母:G.F
“我要查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又有什么用处。”娜塔莉亚总结道。
其他两人跟着点点头,相顾无言,徐朗朗向娜塔莉亚投去钦佩的眼神。
司机开着车,不时地从后视镜中瞄这几个看起来不安又奇怪的异乡人。
“那你又是怎么回事啊,姜无,你怎么知道牌有问题?”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姜无这会儿笑眯眯地摸了摸下巴,憨得和刚刚场子里叱咤风云的腹黑怪物仿佛不是一个人:“因为重量。”
“正常来说,麻将牌会做得两面差不多重,掉在地上的时候,正反的概率也是差不多的。但是,华金被踢倒的时候,碰到地上的麻将牌,几乎全部都是透明的牌背朝上。”
“那也就是说,不透明的牌面里嵌入了芯片,它的重量超过了另一面。大概,是通过隐形镜片来接收信号,然后出千。”
“所以,我就顺手改了一下出千程序。”
“噢!那你那时候把手插兜里,是为了写程序咯?我还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耍帅,真是要了命了。”
姜无敷衍又腼腆的笑笑,没有辩驳,心说我要是告诉你,我扫一眼就看到了金属芯片,然后用脑子编的程序,或许会更要命。
小姑娘不禁啧啧称叹,为黑客的智商所折服。
不过,一会她就回过味儿来,撅起了小嘴:“诶,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帮他?搞得大家都那么紧张。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啊!”
“哪有那么容易。”
“在任何博弈中,对手的想法都是至关重要的。”
“第一把我不动,是为了让他们放松下来,以为自己还有优势;第二把,要仔细分析她们三个人的惯用打法,最后,才能一击制胜。”
姜无解释着,一旁的路灯映射的亮光匀速划
过他眼底,使他整个人显得温柔又锐利。
徐朗朗像登陆的企鹅一样前看看后看看。
嘿,这可邪了门了,同样的真人秀节目,有人录成了《雀神》,有人还录成了《达芬奇密码》。
“可怕,你们两个真可怕。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那辆车里,和麻瓜们呆在一起。”
这是徐朗朗此刻最发自内心的感慨。
另一头,峯开着“麻瓜之车”驶向城外,和他们相比早早地就到了地方。
华金的家,怎么说呢,很难称之为家。
寂静的夜幕下,荒野中,矗立着一座张牙舞爪的“怪楼”。
这楼一共高九层,边角上都燃着火把,影影绰绰地展现着它的轮廓。
楼里和外挂的木质楼梯歪歪斜斜地穿插延伸,顶上是五颜六色的圆形堡顶和微缩的铁塔尖,七八层的外设安放着一个硕大的……酒壶。
再往下是婉约的江南窗花和教堂大殿柱,二层吊脚楼的底下是冬暖夏凉的石质洞穴,门口还有只守门的蛇身人面像。
远远望去,仿佛谁把全世界的名胜古迹都敲得稀碎,偷回来拼了一个家。
这一点都说不上精巧,却野蛮而稳定的结构,充满着诡异的艺术感。
还有蓬勃的生命力和创造力。
两人在底下先是愣了好久,仰着头仿佛在做梦,又仿佛看见海市蜃楼,最后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任何看到这座楼的人,都会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身在哪里,哪个国度哪个大陆。
“华金,你够有创意的啊。”
小伙子正带着他们往楼下走,那里有一层是隐藏的起居室。听到这话,他昂起脑袋回应:“不是我,这楼是我老爹盖的。”
“没什么好看的,赶紧进来吧。”
“这能行吗?不会塌吧,我看这房子都不对称啊。”
“哎呀,不会塌的,我们都住了几十年了。当年,州政府也有这个疑问,派了五台起重机来拉它。它也还是这个鬼样子,动都不动一下,放心进来吧。”
两人跟他下楼,昏黄的屋子里挂着满满当当的图腾、壁画、鹿头,还有一些银质铜制的纪念币,有着浓烈的当地风情。
在角落里放着一个摇篮,还有一床小褥子,散发出淡淡的柔软香气。
华金进门就喊了一声,示意有人跟他一起回来了。
隔壁房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人扭头查看,华金告诉他们,是他老爹在给他们倒酒。
“你父亲,不是卧病在床吗?”
“说什么呢,这种话你们也信?”华金一副不耐烦样子。
兽爷和峯无语对视一眼,赌场里无孝子,老话诚不欺我。
“那你平常都做什么活啊?”峯看气氛尴尬,就找几句话聊。
“不做。我老爹赚钱,我偶尔去街上混。”
“为什么不自己挣钱呢?”
“好吧,你年纪不大,讲话却像我去世的祖母。”
“我这么跟你说吧,从我曾祖父到我爷爷到我伯伯到我,都是这么过来的,有钱就挣点,没钱就算了。”
“只有我老爹是个奇葩。家里人都说他年轻时候出去做工,把脑子做坏了,几十年时间,做工完就建他这个破楼。不然,我还能每天多玩两圈。”华金边说着,边伸出手在胸前做着打圈的动作,显然对麻将是爱得深沉。
“这楼是你老爹一个人建的!”两人同时露出震惊的表情。
华金耸肩,被他俩吓到了,“是!是,怎么了!他年轻的时候,被卖到过很多国家做工,回来就说,总有一天,他要把世界上的漂亮房子,都做到自己家。这……怎么了呢?”
听到这里,兽爷和峯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油然而生的好奇,看向隔壁房间的门口,想要看看这个执着又有想法的老爷子,究竟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