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好奇之时,两人的隐藏耳麦里传来一阵骚动。
氛围突变,听清内容之后他们俩飞快地站起身,带倒了房里的凳子。
华金手里的烟吓得掉到地上:“什么什么?”
“有人把我们朋友劫走了!快走,回去救人!”
“别……别呀,我才刚到家。”
峯忽然想起他在门口说,害怕别人报复之类的话,顿时瞪大了双眼,让华金背脊一阵发凉。
“你这个懦夫!”
“别跟他说了,峯,咱们赶紧走吧!”
一片骚动中,老爷子端着酒杯,还有一盘熏肠,从昏暗的房间里走出来。
“等一下。年轻人,都来家里了,喝一杯吧。”
兽爷和峯一愣。
如今这个情形,送华金回来是他们自己做的选择,即使责怪华金,也不好对老爷子说话太难听。
两人对视一眼,摇摇头,就走向台阶,准备不管不顾地向地面爬上去。
老人脸上已经留下许多岁月沧桑的沟壑,密密麻麻地在纠缠在一起。
唯独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浑浊,清明如许。
“喝一杯吧……”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眼神看向自家映照着月亮的洞口。
“或许我知道——你们的朋友在哪里。”
“滴——”汽车的啸叫声划破长空。
姜无猛地被套上黑头套,一片混乱之中,两个健硕的男人强行打开车门,拿枪指着他和后座的徐朗朗,绑着他摇摇晃晃拽向另一台车。
司机一看形势不对,一早就跑了。
徐朗朗追下车,大声哭喊和求救,娜塔莉亚拦住吓得腿软的她,恶狠狠地盯着前方,看着姜无在夜幕中被掳走,离她们越来越远。
姜无趔趔趄趄地被扔上车,问他们什么都得不到回答,他开始尝试挣扎,却遭到一顿拳打脚踢,狭小的空间内拳拳到肉,根本没办法反抗。
他被打懵了,只能弓着身子尽力护住重要的部位,不断地发出残破的呻吟声。一甩头,温热的血从嘴角汨汨地流出,他尝到一股浓稠的铁锈味。
身体稍微蠕动,整个左半边身子就疼痛难忍。
是肋骨断了。
他睁眼偏头想知道自己在哪,只能从麻布头套中看见微弱的一栅栅光线,根本无从看清。
这时他才注意到,是头套散发着一股呛人的味道,让人反胃。从他额头上不断滴下汗水,整个人又闷、又热、又气、又疼。
过了好久,姜无才从一阵眩晕中缓过来,忍住没有呕吐,恢复正常呼吸。
似乎脑子没有受伤,头部是他们唯一没有攻击的地方。
但是微型隐形耳麦,在强行被戴上头套的时候掉落了,身边还坐着三个无法沟通的人。
姜无叹了口气,陷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沉默,呼吸也跟着沉重起来。
“为什么通讯没反应,Robin你在哪!人什么情况?”林其水在监控室猛地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远机位看到那几个人掏出枪的时候,她向来稳定的声线也急促波动,提起了一颗心。
在剧烈的打弯中,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Robin的左肩膀“砰”地一声撞到车门上,手倒还稳稳地端着枪杆。
“林导,我斜线跟车,姜无身上的设备已经回收了。从狙击镜看,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Robin一改往日慢半拍的语速,飞快地报告所有已知情况。
听到“没有生命危险”,林其水松了半口气,还剩半口在给飞速运转的脑子供氧。
“……但,对方开得很快。如果再这么开下去,我只有五成把握能截停。”
距离他被绑走,已经有一段路程了。
强行截停,咯斯弄拉这边的所有事情都得完蛋;但不截停,姜无接下来不知道要面临什么杀人越货的危险。
怎么会这样呢!
周遭的人跟着她隐而未发的情绪而变得急躁,连四周的灯光都变得愈发刺眼。
一片静默之中,有人推开顶层的门,冲了进来。
徐朗朗经历刚刚那一幕,不顾娜塔莉亚阻拦,徒步跑回了酒店。
她跑到林其水面前,拉住她:“姜无怎么样了,你们有消息吗?刚才多危险啊!你们一个个愣着干嘛?救人呐!”
耳麦里,Robin也在适时地提醒林其水:“他们开始减速了,我们要行动吗?如果到对方的地盘临时布控,劣势真的会很大。”
“你,要尽快决断了。”
张美兜子倒是没有说话,只是一副待命的状态,也寸步不离紧盯着她。她知道,越是这个时候,眼前这个女人越是催不得的。
刹那间,林其水耳边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打架,她“嗡”地一声陷入一阵耳鸣。
“都别吵!再给我十秒钟,就十秒。”
她松开徐朗朗,谁也没有看,双臂重重地撑在桌上,弯曲着自己的身体,闭上眼睛。
大量的细节画面在她脑海里闪过,十秒倒计时开启:
十、这团伙抓他是因为酒会上的一波操作,这是可以确定的……
九、只抓了他一个人,说明其他艺人身份还没有暴露,还有办法可想……
八、没有当场就抓,说明需要避人耳目,避人耳目是为什么……
七、利益的相关方只有那三家,那么是哪家…….
六——
她能分析出前后因果利弊,问题是,她怎么都不敢赌满那一分。
一向以冷静自居的林其水,现在心脏跳得比舞狮队的鼓点还响,血液嗡嗡地往脑门子上冲。
再拖下去,情况会更加被动!
要不就现在放弃吧,要不就这样认命。
林其水,没关系的,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录制,又不是第一次了。
你想做的那件事,要不就等下一次。
失败就失败了。
人命关天啊。
五——
四——三——二——
直到快要下定决心的时候,她强迫自己睁开双眼,使劲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单手举起,准备向所有人发号施令。
大家的眼神瞬间汇聚到她的脸上。
“其水!”
等一下!
这什么声音?
林其水倏地屏住呼吸,抬起的手摁到右耳,紧紧地捂住自己的监听耳麦,试图辨析那沙哑虚弱的声音,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姜无!姜无!
林其水很想追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伤得怎么样,但随即就发现自己的声带紧张到,像被人捏住了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来,她的身体比意识先一步产生了不良反应。
林其水,远比她自己想象中害怕得多。
“我没事……你别怕……”姜无的声音减弱,直到隐去发出“滋滋声”,再也听不清。
她死死咬住唇角,转过身去,以防自己的脸色在众人面前变得诡异。
衣服上的流苏却因为惊喜的呼吸而微微摆动起来。
她整个人忍不住蜷缩起来,头发垂下,面对着地板睁大双眼。
不,不会是幻觉。
多年以来,林其水连耳麦里底噪的种类都能清楚分辨出来,何况是人声。
姜无肯定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选择以这样的方式联系她。
可是没有任何通讯工具,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不不,等等,他可是姜无啊,这不奇怪。
几乎三秒之后,林其水就平静下来,她消化了姜无的话,选择无条件地信任他:
他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他说不要怕,那就是不要怕。
只见这位素来雷厉风行的导演,抬眼凝视着街景摄像头里一闪而过的黑色车身,毫不犹豫地下指令。
“Robin,不用截停,跟死他。”
大家都知道的是,姜无被困住了。
但大家不知道的是,这一刻被解救的好像是她。
那种从恐惧和犹豫的窒息之中被拉出来的感觉,真实得无以复加。
终于,能够大口呼吸了。
此刻,所有的时间恢复成正常的流速——
她狂跳的心脏渐缓下来。
外界的声音也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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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什么意思,林导?那绑人的看着就不是好人,你要让姜无去送死啊?”徐朗朗不可置信地追问林其水,还拉着周围的人一起劝她。
“我知道今晚肯定有部分是你的设计。但持枪绑人?这样也太过了吧!”
听到徐朗朗的话,现场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有的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的则是倒吸一口凉气。
林其水闭上眼,深呼吸冷静了几秒,把所有的好的坏的念头清空。
刚吃下姜无的定心丸,她就连声音都沉稳几分:“朗朗,我理解你的心情,刚才你确实受惊吓了。但他,他会没事的,你先回房间好好休息。”
“可是……”徐朗朗还是无法理解面前的场景,娜塔莉亚接收到林其水的眼神暗示,点点头,搂住她的腰把她往外带。
徐朗朗一片仗义不忿地瞎蹬瞎挣扎。
“我比你更担心他。但我相信他,他会没事的。”
听到这前面的一句话,在林其水的坚定眼神和一再强调之下,徐朗朗终于肯转身回房。
徐朗朗和娜塔莉亚走后,有几个紧张到石化工作人员就地躺下,林其水也瘫倒在椅子上,卸下伪装,眼角噙着的雾气扩散开来。
不是因为徐朗朗对她的质疑,不是因为所有部门长给她的无形重压。
而是因为那个人。
她回忆着刚刚听到的语气,像是一片羽毛划过火山上的淬炼池。
——那是姜无忍着剧痛和凶险在哄她。
那尾音越回味越轻淡,就越让人安心。
她不断揉着眉心,脸部的肌肉终于舒展开来,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念叨了一句。
“太好了……”
而此时,她身后的唐立风,一言不发地站了一整晚。
林其水的关心则乱、慌张无措、劫后余生,都一五一十地落在他眼里。
这人从来清冷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悲悯。
他点起一根烟,转身向室外的天台走去。
那只沾过无数鲜血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一路疾驰的车子里,姜无确信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因为绑匪团伙并没有在坟场或者什么郊外公路上准备行刑,而是开到了一家叫做“老乡龙虾店”的地方。
他们的老大在那里等他。
坐在方桌前,绑匪老大握着冰锥,把桶中的冰块用力地挫开。
其他的桌椅板凳都被挪到角落里,彩色碎块的装修风格和巨大的龙虾彩绘,头上明亮的灯管发出白色的冷光。
一圈凶相毕露的人中间,两个大汉把苟延残喘的姜无用力抡到他对面的凳子上,黑头套掀开。
他那张精致的脸被揍得面目全非,整个人像从水里被打捞出来一样大口呼吸,领口湿湿地贴在胸膛上,额前的发丝也成捋垂下。
因为不适应突然的光线刺激,姜无的眼睛眯了一会儿,很快蒙上一层雾气。
“我的伙计,不怎么会请人。”大佬坐在姜无对面的椅子上,看都不看他,轻蔑地开口说话。手上还使劲地怼了两下,继而把冰桶放在地上。
旁边坐着一个混血男人。
他扯下着自己脖子上的金链子,恶狠狠瞪着姜无,随时准备用手上的凶器勒死他。
姜无勉强地抬起下巴,耳边回响起林其水的话。
“你不需要听懂全部的话……最重要的是情境和换位思考,这样你就能筛出一两个特别重要的点,然后猜到对方想干什么。”
视线对焦到混血男人飘忽看过来的眼神,和对面大佬微微皱起的眉头,他雾气朦胧的眼里,染上一层笃定:这两个人,显然是要试图跟他交流。
对面大佬的穿着,就像外面街上任何一个溜达的老伯。
两撇大胡子梳得油光水滑,脖子上挂的象牙、粗糙的皮肤、食指和虎口处的老茧都暗示着,这个人曾经一直拿着枪,惶惶不可终日地想成为一个强者。
现在他似乎是做到了,但又出现什么事情困扰住了他。
而自己身上,似乎恰巧有解决的办法。
综合下来,现在存活的概率超过了百分之七十,比在车上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