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裂缝并非黑色,也不是云层破开时的白。它泛着五颜六色的光,红、黄、蓝、绿、紫交错闪烁,边缘不断扭曲,像一块烧融的彩色琉璃被拉成狭长裂口。裂缝周围的空间微微颤动,巨大的风力正从里面吹出来。

    四人这才明白,外面铺天盖地的沙尘暴并不是沙漠自然起风,而是那道裂缝在向外吐风。它像另一个世界破开的口子,把里面的气息、湿意、腥味一并喷进这片干死的沙漠。风从高处压下,又撞上地面,卷起沙子,扩散成覆盖整片城镇的黄灾。

    李秀宁视线没有离开裂缝:“异常区正在成型。”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道裂缝又向两侧撕开了一些。彩光边缘像被无形的手拉扯,发出无声的震颤。裂缝内部原本只有混沌的光影,渐渐却出现了别的东西。

    先是一片深色的水,阴沉沉的深蓝,浪头起伏,水面上浮着白沫。风从那片海上吹来,带着潮湿的咸腥味,混进干燥黄沙里,形成一种古怪到令人作呕的气息。

    “居然是海。”李秀宁惊讶。

    海?

    从来没有见过海的小龙女和小童子同时怔住,她们只在书里见过这个字,知道那是比湖泊更大的水,可眼前这片深蓝根本不是“大”字能够形容的。它没有岸,没有边,浪一层接着一层翻起白沫,像整片天地都在那道裂缝后缓慢起伏。

    小龙女罕见地失神了一瞬,她见过寒潭,见过山泉,可那些水都是安静的,眼前的海却像活物,沉沉压在裂缝另一侧,浪声隔着风沙传来,低得像无数巨兽在远处嘶吼。

    “这就是海?”小童子下意识抓紧了栏杆,喃喃道。她微微向前倾了一点,目光追着那片水色往远处去,却怎么也望不到尽头。

    就在那片起伏的深蓝之上,几道庞大的黑影从海雾里缓缓压了出来。起初只像远处的山,等浪头托着它们升起,四人才看清那竟是一艘艘船。最前方一艘已经逼近裂缝,后面还有第二艘、第三艘,沉默地排在阴沉海面上。

    那些木船船身高耸,像一座座浮在海上的黑色楼阁。木板被海水泡得发暗,许多地方生着藤壶和水藻,湿漉漉地挂在船侧。船舷上布满划痕和裂口,像经历过无数次撞击。桅杆高高竖起,破旧帆布被风鼓动,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三艘船的桅杆上,都挂着黑色旗子。

    只是后两艘隔着海雾和浪影,只能看见黑旗在风里翻卷。唯有最前方那一面离得最近,在海风和沙风交错中猎猎展开,上面画着一只白森森的人头骨。

    那图案并不精致,却格外刺眼。黄沙、彩光、海雾和黑旗混在一起,荒唐又可怖地把这片末日沙漠与某片腐烂海域强行缝在了一处。

    李秀宁看着那旗子,眉头轻轻皱起。她见过江湖中许多门派旗号,也见过山寨匪徒用来壮胆的标记。可这面黑旗不同,它没有多少装饰,只有粗糙的白骨图案反复在风里展开,简单、醒目,也更像某种被人刻意保留下来的威吓标记。

    裂缝继续扩大,起初它还只是半空中一道撕裂的口子,后来边缘不断向外撑开,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圆。

    圆形边缘彩光流转,内部则完整显出那片海面和数艘海盗船。最诡异的是,海水明明在圆中翻涌,却没有倾泻下来。它像被某种力量固定在另一侧,只把风、气味和船只的影子送到这边。

    当裂缝终于扩成正圆时,那种几乎要把整座城镇撕碎的呼啸声低了下去。余风还在街巷间盘旋,却已经失了先前的力道,黄沙也随之慢慢下沉。远处建筑的轮廓一点点浮现,沙地上的队伍也变得清晰许多。

    小童子放下望远镜,眨了眨眼。前方仍罩着一层未散尽的黄雾,风沙已经不再扑面,不再有细碎沙粒迎面撞进眼眶。

    李秀宁注意到楼下队列有所变化:“他们动了。”

    沙地上,有一队人从原本的阵列中出列。那些人手中没有防具和武器,行进间能看出训练痕迹,队形却依旧略显松散。直到他们同时抬起双手,掌心泛起黄光,动作才骤然变得一致。

    黄光并不刺眼,像埋在沙里的火。随着他们抬手,地面的沙子开始流动。起初只是脚边一圈沙粒轻轻震颤,随后越来越多的沙被牵引过去,堆叠、压实、抬升,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脊骨从沙地下方长出。

    一条沙路在众人眼前慢慢成形,它从地面一路斜斜向上,通往半空中的正圆裂缝。沙子明明松散,却在黄光控制下变得坚实,边缘不断有流沙滚落,又不断被新的沙填补。那条路越升越高,像沙漠伸出的一只手,试图触碰另一个世界。

    小童子和小龙女惊讶:“他们怎么做到的?”

    铁心兰道:“土系或控沙一类的异能者。”

    李秀宁却没有只看那条沙路,她的目光落在那队人身上,神色不轻松:“他们居然能凑出一整队能力相近的人,能把同类异能者筛出来、编成队、训练到这种程度,联合队比表面上更有底子。”

    她顿了顿,又看向半空中逐渐稳住的沙路:“而且这么高的路,若中途散了,上面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沙路搭成后,前方指挥车上传来扩音器的声音:“开荒队前行!”

    命令落下,阵列中原本站得松散的方阵动了。

    那些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前推去,乱七八糟地冲上沙路。有人拎着长刀,有人端着旧枪,有人双手空空,只在掌心凝出火焰或冰柱。

    队伍毫无整齐可言,前后间隔也乱得厉害。有人跑得太急,脚下打滑,险些从沙路边缘摔下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有人脸色发白,咬着牙往前冲了几步,却跪下呕吐。

    开荒队沿着沙路一路奔向半空,随着距离靠近,圆形裂缝边缘的彩光映在他们身上,把每个人都照得忽明忽暗。最前面几人冲入圆中时,身影像穿过一层水膜,短暂扭曲了一下,随后便出现在海盗船的甲板上。

    那艘木船比远看时更巨大,甲板湿滑发黑,缝隙里长着青绿色的水藻,木桶、绳索、破网散落各处。开荒队的人刚站稳,船舱阴影里便传来一阵尖锐怪叫。

    一群不像人的玩意从船舱冲出,举着武器向开荒队疾驰。

    有的上半身像人,腰以下却拖着鱼尾一样的湿滑躯体,鳞片在阴暗光线里泛着冷光;有的脖颈两侧裂开腮状缝隙,呼吸时一张一合,嘴里露出细密尖牙;还有的手臂粗壮得不似人形,皮肤上长着甲壳,肩背处伸出几根弯曲硬刺。

    它们穿着破烂海盗服,身上挂满腐朽绳结、贝壳和锈蚀金属片,脚步落在甲板上时,带起黏腻水声。

    最前方一个海盗提着弯刀扑出,它的脸还保留着人的五官,眼睛却凸得像鱼,瞳孔浑浊发黄。弯刀横斩过去,一名开荒队成员刚举起破旧的铁盾,盾牌便被斜斜劈开,连同他半边身体一起断裂。

    鲜血溅在湿黑甲板上,很快就被一个海浪冲淡。

    枪声随即响起,开荒队里有人举枪反击,可他们的枪械残旧,有些子弹打在海盗身上,只溅起一点血花;有些打中鳞甲,竟被硬生生弹飞,擦出细小火星。

    一个长着章鱼腕足般手臂的海盗从桅杆后滑下,抬起一支老旧火枪。那枪看着像古物,枪口却涌出黑红色光芒。

    砰!

    几名开荒队成员同时中弹倒地,胸口炸开焦黑血洞。还有一人被余波掀翻,从甲板边缘滚落,半个身子悬在外面,拼命想要抓住船舷,最后被一股海浪吞没。

    小童子和小龙女终于明白先前李秀宁为什么说,报名只会成为别人队伍里的消耗品。所谓开荒队,分明就是用血肉去试探那片异常区的凶险。

    “近战部队进攻!”

    第二道命令响起,沙地上又有一支队伍开始行动。他们迈着整齐步伐冲上沙路,与开荒队的混乱截然不同。那些人身上穿着同样的轻便护甲,左手统一扣着护盾,右手提着制式大砍刀,盾面成排,刀锋压低,随着同一个步伐向前冲去,脚步声隔着风沙仍显得齐整而沉重。

    开荒队还在甲板上拼命撕扯缺口,他们已经死伤惨重,却没有一个人退下。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立刻踩着血水补上去,用肩膀、手臂、胸膛硬生生堵住那些怪物海盗的冲势。

    有人挥刀砍向海盗膝弯,刀刃刚嵌进湿滑鳞甲,便被反手一钩拖进阴影,只剩半声惨叫被浪声吞没;有人一掌按上海盗肩背,火焰轰地烧起,鳞甲瞬间卷黑,可下一刻,海盗张口喷出水柱,火光炸成白烟,那人的胸口也被一爪拍塌;还有人整只手臂化作岩石,硬生生顶住一个甲壳海盗的撞击,岩臂寸寸开裂,双腿在甲板上犁出两道血痕,仍咬着牙没有松手。

    他们在用命替后方近战部队撑出一小片可以落脚的甲板。

    近战队最前方的人刚踏上湿滑木板,后续队员便迅速填入空位,肩贴着肩,盾贴着盾。下一瞬,所有近战队员同时沉肩,左手护盾向前一扣,盾沿咬住盾沿,转眼就在船舷缺口前集成了一整面盾墙。

    “开荒队后撤!”指挥的吼声几乎同时炸开。

    小童子四人站在楼上,只看见开荒队这群残兵,拖着伤者向两侧后撤。有人

    伤口翻卷,半条胳膊垂在身侧;有人刚退两步便跪倒在血水里,又被同伴一把拽起,狼狈地缩向盾墙之后。

    也就在那一瞬,整面盾墙向前猛推出去,砰!

    扑到近前的怪物海盗来不及收势,正面撞上盾墙,被一排排护盾顶得离地倒飞,后面的海盗也被前排海盗撞得连连后仰。

    近战队没有追乱,趁着前排海盗倒地翻滚的瞬间,所有人右手同时亮出大砍刀。刀光几乎连成一线,朝倒地的怪物海盗一人补上一刀。有人斩断脖颈,有人劈开胸甲,有人剁进膝弯,可无论那一刀砍得多深,都没有人贪第二刀。

    刀锋一落即收,盾牌重新顶上,整支队伍立刻分化成五人一组,前三人主守,盾牌交错顶住海盗反扑而来的刀锋、利爪和撞击;后两人贴在盾后,刀锋压低,只等敌人盾缝里露出破绽,便一步踏出,横斩膝弯,反劈脖颈。

    开荒队也顺势躲到盾后喘息,他们没有完全退下,而是贴着盾墙两侧游走,抓住怪物被撞歪、被砍停的瞬间补刀。有人把短刀扎进海盗肋下,有人用冰柱插进水藻缠绕的关节,还有人跪在血水里抱住一条怪物的腿,硬拖得它失去平衡。

    刀盾相撞的闷响接连炸开,大砍刀砍在鳞甲和甲壳上,火星与黏液一起飞溅。随着近战部队加入,甲板上那道随时会崩溃的缺口终于稳住了。怪物海盗不再单方面碾压人类,人类这边也不再只能拿命去填。双方在湿滑甲板上反复冲撞、推挤、撕咬,竟被硬生生拉成了五五开的僵局。

    偶有一两名海盗被合力斩倒,却没有流出太多血,而是在彩光闪烁中迅速泡沫化,最后竟变成一块块焦黄的饼干状东西,啪嗒落在湿滑木板上。

    小童子和小龙女一惊:“它们变成了饼干?”

    李秀宁思索:“可能是异常区规则?死亡后会转化成某种物品?还是说这是他们的本体?”

    铁心兰惊悚:“我们从交易中心换来的食物不会出自这里吧?!”

    四人胃里同时一阵翻涌,铁心兰更是捂住嘴,连着干呕了几下。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湿漉漉的眼神让李秀宁想起一头受惊的小鹿。

    李秀宁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怪异,她明明有些心疼那双眼睛,却又在同一瞬间生出一点阴暗的念头,想看它们真的掉下泪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下方指挥车上的扩音器打断:“步枪队跟进,随行者队伍跟上!”

    这一次冲出的,是另一支装备更加统一的火力队伍。

    他们从沙地后方列队而出,步伐整齐,身上穿着统一防护服,枪械被护在胸前。一阵风吹过,沙粒扫过他们的护目镜和肩甲,发出细细的刮擦声。他们像一排沉默的铁人,沿着沙路冲向半空中的异常区。

    铁心兰眯了眯眼:“等近战队站稳,他们才好架枪。”

    李秀宁点头:“甲板太窄,先上步枪队,只会被海盗贴身冲散。要先让近战队把线顶住,争取到有效射程,步枪队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说话间,步枪队已经冲上甲板。他们没有挤到最前,而是在近战队身后迅速展开。前排半跪压低枪口,后排站立举枪,枪管从前排肩侧探出,密集地扫向船舱口、桅杆后和船舷两侧冲出的海盗。

    李秀宁顿了顿,视线扫过前方不断变阵的近战队,又落到后方交替开火的步枪队:“而且步枪队和近战队都很像军人,近战队五人一组,三盾二刀,进退不乱;步枪队前跪后立,越过盾墙射击,没有抢位。两支队伍一前一后衔接得太顺,步伐、口令、停顿和推进,都像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铁心兰忍着恶心:“末日前的军队?”

    “很可能。”李秀宁凝神,不再看铁心兰的眼睛,“只是末日之后,军队未必还受官方管。在乱世能保住武器、训练和指挥体系的人,多半变成一方军阀。”

    小龙女忽然问:“你为什么会懂这些军队里的事?”

    小童子也看向李秀宁,她和龙儿见过不少江湖人,却从没真正见过正规军,更别说一眼看出队列、口令和战术衔接的门道。

    李秀宁神色稍正:“其实我本来就不是江湖人,我父亲是李渊,兄长是李世民。我从小见惯的,不是门派争斗,而是军议、政令、兵马调度。”

    铁心兰眨了眨眼,故意笑道:“原来你才是货真价实的大小姐,我们这些行走江湖的小民,以后可要请你多多担待了。”

    李秀宁看着她眼底还没完全褪去的红意,唇角微微一弯:“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