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子重新举起望远镜,步枪队一加入,甲板上的局面立刻变了。

    枪声在海风里连成一片,子弹越过盾墙和刀锋,打得木屑乱飞。几个海盗中弹后身体剧烈抽搐,接连倒在湿黑甲板上,化成矿泉水、面包、糖果一类的物资。

    原本和人类僵持不下的怪物海盗,第一次被压得抬不起头,像是要被盾墙和火力硬生生推回船舱深处。

    可船舱里的怪叫声没有停,新的海盗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步枪队一轮齐射打空,前、后排也低头更换弹匣的刹那,海盗们立刻抓住空隙反扑。

    有的海盗直接抓起前方的同伴,那同类被抡起时尖叫出声,随即像木桩一样撞向盾墙。沉重的身体砸在盾牌上,几名盾手被砸得脚下一滑,连人带盾摔倒在甲板上。

    缺口一露,后面的海盗便尖叫着扑了上来。

    它们用利爪扒住盾沿,龇着利牙咬断盾手的脖子,还有海盗踩着同伴的背脊上跳越过盾墙,扑向后方来不及退开的开荒队和步枪队。人类的伤亡一下子又多了起来,血水顺着甲板缝隙往下淌,刚被压住的战线再次摇晃。

    直到步枪队重新装好子弹,第二轮枪声炸开,海盗才又被打得连连后退。

    但这一次,海盗们也学会了应对。身披鳞甲的海盗主动顶到最前面,用厚硬鳞片挡住子弹;没有鳞甲的,便缩在同伴身后,甚至把还没倒下的同类拽到身前挡枪。更狡猾的海盗藏在鳞甲同伴背后,从肩侧探出老旧火枪,朝盾墙后的步枪队反击。

    战场仍旧混乱,可混乱里已经有了章法。人类靠盾墙和火力稳住阵脚,海盗则靠数量、鳞甲和船舱里源源不断的增援往外顶。双方在湿黑甲板上反复拉扯,刚刚露出的碾压苗头很快被压了回去,局面重新变成五五开的僵持。

    随行者队伍也登陆了甲板,他们没有护甲,也没有武器,身上只有一套简单衣服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

    上船时,袋里装的不是物资,而是沉重的沙。随行者先把黄沙倒在甲板上,再用空袋去装那些掉落的饼干、糖果一样的东西。

    有些掉落物还沾着血和水藻,他们也不嫌弃,手一探一抓,塞进袋里。袋子一满,随行者便沿着沙路跌跌撞撞往下跑,把物资送回沙漠阵营。下方早有卡车等着,有人接袋、倒货、登记,再把装满的箱子一箱箱搬上车。

    倒空物资的随行者没有停留,又背起一袋新沙,转身冲回半空中的异常区。上船倒沙,捡满物资,下船交货,再背沙上去,整条沙路上都是这样来回奔跑的人影。

    小龙女看得微微皱眉:“他们在收集战利品,我们吃的食物果然来自于此。不过,他们为什么要背沙子上去?”

    话音未落,一个随行者刚弯腰捡起一块焦黄饼干,便被海盗甩来的弯刀劈成两半。另一个人背着物资往回跑,正撞上步枪队扫来的流弹,当场扑倒在甲板上,鲜血直流,袋口散开,饼干、糖果和几块沾血的硬物滚得到处都是。

    附近几个随行者几乎同时扑过去,不是扶人,而是抢物资。倒下的人还在抽搐,便被后来者踩过肩背。等甲板上暂时没有物资可捡,几名随行者又拖起自己人的尸体,像清理破木桶一样扔出船舷。

    铁心兰心里发冷,随行者倒下后,旁边的人没有半分迟疑;物资散了就重新装袋,尸体挡路就立刻清空。死了一个人,流程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他们绝不是第一次进入异常区,在这套冷冰冰的流程里,人的性命和异常区的掉落物,全都有各自的安排。

    就在铁心兰盯着那些被拖走的尸体时,甲板正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四人的视线同时被拉回去,只见附近两艘海盗船不知何时调整了船身,侧舷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推出,正对着最前方那艘船上的混战区。

    下一瞬,炮声炸开。沉闷的轰鸣几乎压过了所有喊杀声,数枚炮弹拖着黑烟砸进甲板。盾墙、海盗、开荒队和随行者全被卷进火光里,断裂的木板和残肢一起飞起。交战区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海盗船的甲板也被炸出深坑,湿黑木屑从坑边喷溅出来。

    那些被炮弹炸死的海盗没有泡沫化,也没有变成物资。碎裂的鳞甲、断肢和黏腻血肉摊在坑边,尸体只是尸体。

    爆炸之后,受伤的海盗和人类很快又撞在一起。断盾重新顶上,残缺的海盗从坑边爬起,开荒队和随行者被卷回交战里,步枪队则在残破盾墙后重新架枪,朝船舱口和坑洞边缘压火。甲板上的坑洞还在往外冒烟,双方却已经踩着碎木和尸体继续厮杀。

    下方指挥车里的声音再次传来:“异能队-金,上沙路!”

    沙漠阵列中,三名金系异能者同时冲出,沿着沙路跑进异常区。他们一踏上甲板,便分散站开,双手张开,掌心亮起银色光芒。那光芒一闪,附近两艘海盗船侧舷的炮口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一排排大炮像被无形的手扳住,炮身胡乱偏转。下一轮炮火轰然喷出,有的斜斜扎进大海,炸起高高水柱;有的调头砸向后方海盗船,把船舷炸得木屑乱飞。

    可炮口太多了,三名金系异能者根本压不住所有大炮,仍有三枚炮弹挣脱偏转,拖着黑烟朝他们所在的甲板射来。

    小龙女隔着望远镜,清楚看见那三名异能者慌了一瞬。牵引炮口的银光骤然散乱,三人同时改去拽那几枚炮弹,可三股力量撞在一起,谁都想先把危险甩开,反倒互相争抢起控制权。

    下一刻,三枚炮弹被他们硬生生甩出了异常区。

    离开圆形裂缝的瞬间,那三枚炮弹表面的黑烟忽然添上了彩色,像是连性质也跟着变了。其中一枚砸向楼下沙地上的人群,另一枚斜斜掠过沙地,坠向更远处的废楼群。

    “散开!”

    尖叫声和口令声混在一起,人群四散奔逃。有人扑向废墟后方,有人滚进沙坑里,还有人举起盾牌,试图挡住即将落下的炮弹。火光猛然炸开,黑烟翻涌,短短一瞬便遮住了那片人群。

    阳台上的四人同时屏住呼吸,可烟火散去后,沙地上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巨大弹坑。

    地面仍旧平整,黄沙只是被掀起一层,又缓缓落下。没有碎裂的车壳,也没有被炸开的残肢,被火光笼罩的人群却不见了。远处废楼群里也只升起一团黑烟,楼体依旧歪斜地立着,看不出被炮弹击中的痕迹。

    小童子怔住:“人呢?”

    小龙女也凝神看去,那里确实没有寻常炮击后的痕迹,像是那一炮没有炸毁任何东西,只把被吞进去的人从原地抹掉了。

    四人还没理清楚怎么回事,最后一枚原本已经掠向远处的炮弹,忽然像闻到活人气息般在半空拐了个弯。它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拽住,拖着彩色黑烟朝她们所在的阳台极速撞来。

    “跑!”小童子大喊一声。

    四人没有往楼内退,直接从高层阳台翻身跃下。

    下一刻,炮弹撞上阳台。

    “轰!”

    火光和黑烟从头顶炸开,爆炸的范围瞬间笼罩正在下落的四人。

    烟火散去后,阳台仍旧好端端挂在楼外,栏杆、墙体和窗框都没有半点破损,可四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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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片沙地下方,旧水渠里却听不见那声爆炸。

    厚厚沙层和混凝土隔绝了地面的风声,只有低低的震动从头顶传下。一个黑影从半埋的井口钻入,手脚并用,贴着狭窄管道往前爬。

    管壁潮湿发黏,积年的污垢和细沙混在一起,散出一股腐水味。沙漠之城地表干得能裂开,地下却藏着这张旧水网,废水、冷凝水和不知从哪里渗出的黑液在沟底缓缓流动。黑影爬过时,袖口擦过管壁,带下一层灰褐色泥痕。

    他爬了一段路,前方水渠渐渐变宽。黑影探头看了看,纵身跳到下一段水渠里。

    靴底落进浅水,溅起一点浑浊水花。他也不嫌脏,只甩了甩手,贴近一截锈蚀管道,在黑暗中敲出一串独特的音律。

    咚,咚咚,咚。

    声音沿着管道传远,片刻后,上方传来一道低沉声音:“谁?”

    黑影仰起脸,咧嘴一笑:“嘿嘿,我周疾啊。”

    话音落下,管道旁边的墙面忽然软了下去。那面墙像被水泡透的泥巴,缓缓塌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周疾弯腰钻入,身后的泥墙又无声立起,重新变成一堵坚硬墙壁,连缝隙都看不出来。

    守门的是个瘦小男人,半张脸藏在兜帽下,手掌按在墙上,指缝间还残着一点湿泥。他看了周疾一眼,没有多问。

    周疾笑嘻嘻地冲他抬手:“辛苦,辛苦。”

    守门人没理他,只把脸重新埋回阴影里。

    周疾也不在意,拍了拍袖子上的脏水,摇摇晃晃往里走。前方开始出现一点点微光,那光不是明亮的白,而是旧灯泡和几盏私接电灯混出来的暗色,照得墙面一块黄,一块绿。水渠两侧被人搭出许多窄台,破木板、铁皮和旧门板拼在一起,勉强成了路。

    再往里,声音也多了起来。有人低声讨价还价,有人咳嗽,有人拖着金属义肢从湿地上走过,发出一下一下的刮响。

    角落里摆着几张歪斜桌子,桌上堆着子弹、药片、发霉压缩饼干和从异常区捡来的古怪碎片。三教九流的人缩在昏暗灯下,窃窃私语,像一群永远不愿走到阳光下的影子。

    一个瘦骨嶙峋的人从人堆里钻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周哥,今天又做了什么大事啊?”

    周疾咧嘴,露出一口有些裂痕的牙:“也没什么,就哄了几个古武者替我们办事。”

    那瘦子眼睛一下亮了,亮得近乎疯狂:“那些古武者答应进异常区?”

    “没有。”周疾吊儿郎当地摆了摆手,“不过嘛,肯定会好奇地过去看看。你知道的,只要在附近,就逃不掉了,嘿嘿嘿。”

    瘦子笑得更兴奋:“什么实力的古武者啊?”

    “一晶核。”

    “才一晶核?”旁边一个高壮大汉向地下吐了一口唾沫星子,咧开大嘴瞧着周疾,“进异常区走两步就没了吧。”

    周疾一点也不恼,亲热地拍了拍瘦子的肩膀,一副好哥们的模样,不在意壮汉的嘲讽:“死了就死了,多死几个古武人,我开心。”

    他说这话时仍在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不过嘛,”周疾拖长声音,“我觉得这几个古武人说不定不止一晶核实力。毕竟谁知道那是一日得来的晶核,还是多日攒到的晶核呢?”

    周围人先是一静,随即跟着嘻嘻笑起来。这些笑声低,却比地上的污水更黏腻。有人拍桌,有人敲碗,有人把脚边的空罐子踢得滚来滚去。旧水渠里的灯光晃了一下,照出一张张或贪婪、或幸灾乐祸的脸。

    就在这时,一个半边身子都是机械的女子慢悠悠地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右肩以下全是冰冷金属,关节转动时有细小电流声。那颗机械右眼冒着丝丝蓝光,扫过众人时,像刀背贴着皮肤滑过。她属于人的那半边脸却带着笑,唇角轻轻一扯,既温柔,又让人心里发寒。

    “好弟弟,说得没错。”她走到周疾身旁,抬手替他拍掉袖口一点污泥,动作像姐姐照顾弟弟,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古武人若死,是好事;若能替我们把事办成,也是好事。”她转过脸,看向水渠里那些缩在暗处的人,“大家说,是吧?”

    人群顿时拍桌、跺脚,乱糟糟地吼起来。

    “没错没错!”

    “帮主说得对!”

    “让那些古武人去死!”

    周疾站在女子身旁,笑得越发灿烂。他抬头看了看水渠顶上厚重的黑暗,仿佛能隔着泥土和沙层,看见地面上那道正张开的异常区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