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没有情绪,像在念一张药方:“……招收岗位:医者、随行者、开荒者。”

    地下交易中心里很快响起一片压低的议论声,方才还在争水价的人偏过头,和熟人交换眼色;排队的人也忍不住凑近前后,低声问这趟活到底能不能去;有人眼底发亮;有人低声咒骂。

    广播继续道:“医者需能处理外伤、失血、感染初检。异能者治疗师不限等级,以现场测试为准。随行者需身体健康,无明显感染症状,能负重,能听从现场调度,严格遵守命令。开荒者需自带武器和防具,能在未知区域探路、清障、警戒,必要时承担断后。报名者预支水一瓶,压缩饼干一块。任务结束后,按贡献追加报酬。”

    “本次行动由联合队主导,临时人员不得私藏异常物,不得擅自脱队,违者按抢劫处理。13点整报名截止。”

    红点熄灭,杂音消失,交易中心重新有了声音,却比方才更碎更密。

    “开荒者?又换名字了,说得好听,不就是敢死队吗?”

    “一瓶水、一块饼干就能买一条人命……”

    “要是有治疗能力,倒是可以去报名,起码不是冲在前线。”

    小童子和小龙女听得眉头慢慢皱起,从这些低声议论里不难听出,这样的行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沙漠城区的人大多也有基本常识,知道所谓开荒多半是去送死。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很快站了出来,排到柜台前登记报名。

    一个瘦得肩胛凸起的男人骂得最凶,骂完却把腰间缺口的短刀重新绑紧,低头挤进了报名队伍。还有个女人把怀里的半块饼塞给身边小孩,自己转身去柜台前按手印。队伍一点点往前挪,没人说一句那些报名者不知死活。

    队伍外靠墙处,一个披灰色防沙斗篷的男人抬了一下头。他没有靠近,只把目光从李秀宁、铁心兰身上掠过,又落到小龙女和小童子身上。

    小龙女和小童子察觉到那道目光,同时转头看了过去。那人半张脸都藏在斗篷阴影下,五官模糊不清,唯有对上她俩视线时,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布满裂痕的虎牙。

    李秀宁背好包,低声道:“走。”

    铁门重新打开,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地下交易中心里的腐朽味、汗味、铁锈味被留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沙漠正午前干烈的风。

    李秀宁带着三人贴墙而行,穿过两栋半塌的楼,又从一处断开的地下通道绕出来。通道里有积沙,脚踩上去只发出极轻的响。李秀宁走得不快,却每隔一段便换一次方向。有时明明转向东,又忽然折回南;有时刚从阴影里出去,立刻又借倒塌车壳遮住身形。

    小童子和小龙女起初以为她是在避开活死人,走出第三个拐角时,她俩听见了。

    有活人脚步声,那脚步离得不近,也不算太远,轻得像沙上落叶,又快得不像寻常人。对方很会藏,常常在风起时落脚,在铁片晃动时换位。若是寻常人,未必听得出来。

    两人没有回头,小童子只抬眼看向李秀宁,眼睫极轻地一动。小龙女的目光也淡淡一偏,像在看前方断墙,又像什么都没看。

    铁心兰嘴角仍挂着笑,她方才还懒洋洋地抱怨太阳太毒。

    小童子看见她眼尾微弯,笑意未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伸了个腰,袖口一垂,指尖已经搭在刀柄上。

    四人谁都没有说破,废城里太空,一句话都可能传出好远。

    李秀宁带着她们走进一片更乱的废墟,这里像是旧日商铺后巷,几堵墙被烧得发黑,又被黄沙埋住半截,只剩断裂的门框和歪斜的铁架横在路中央。

    楼上窗洞层层叠叠,黑沉沉地对着窄路,像一排能藏人的眼睛。路面狭窄,一边是塌墙,一边是侧翻货车。车厢里困着几只活死人,闻见活人气味,撞得车皮砰砰响。

    这地方不好走,也不好逃,却正适合逼跟踪的人露出破绽。能藏身的阴影多,能封路的障碍也多,若真动起手来,上方断楼、窄巷和车厢里的活死人,都能变成她们手里的优势。

    那人跟到这里时,脚步明显乱了一瞬。

    前方有一个拐角,拐角后是一栋半塌的楼,楼梯只剩外侧一截,从街面看不见上面。李秀宁经过那里时,脚下没有停,却在转入阴影的一瞬,手指向上一抬。

    四人同时消失在拐角后,身后的脚步也停了。

    废城忽然安静得厉害,只有风吹铁皮的轻响,和车厢里活死人一下一下撞击的声音。

    灰斗篷站在断梁后,眼睛眯了起来。

    他听不见了,方才那四个人的脚步、衣料、呼吸,竟像被这座废城一口吞掉。前面只有一条窄道,按理说她们不可能凭空不见。可地上的脚印被风吹散,几道痕迹绕在一起,分不出哪一道才是新踩出来的。

    跟丢了?他心里一沉,错过这四个人,他又得等好久。

    灰斗篷咬了咬牙,脚下忽然荡开一圈灰白气流,他的身影猛地一虚。

    那不是轻功,小童子和小龙女躲在二楼断墙后,看见他脚踝处似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下一刻,整个人便贴着地面冲了出去。斗篷被风扯成一道灰影,脚下沙尘拉出细长的一线。他几乎不像在跑,更像是被某种力量推着向前,眨眼间便掠过七八丈。

    这大约就是广播里提到的异能者,小童子和小龙女心中同时生出这个念头。

    也就在他加速的一刹那,楼上一块石头飞了出来。

    石头只比拳头大些,外面裹着水泥灰,起初只是斜斜掠过墙壁,可到了半空,竟像被什么牵了一下,硬生生拐了个弯,朝灰影追去。

    灰斗篷看见了,可他只是低级速度异能者,冲起来够快,收势和转向却远远跟不上。人快,石头也快,等他想侧身避开时,那块石头已经砸到眼前。

    “砰!”石头重重砸上他的额角。

    灰斗篷闷哼一声,被自己的速度带得往前一栽,在沙地上滚了两圈,撞上半埋在楼下的水泥断梁才停下。

    灰斗篷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掌心湿热。血顺着眉骨流下来,很快被沙尘糊住。

    他吸了口气,抬头看去,四个人站在上方楼层。

    李秀宁站在断墙边,身形挺直,垂眼看着他,像在看一处已经量过距离的战场。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跟丢了,是被引进来了。

    李秀宁道:“从交易中心出来,你跟了我们五条街。”

    灰斗篷沉默片刻,慢慢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拿枪,也没有握刀。

    “抱歉,冒犯了。”他说得很慢,语气里没有半点轻慢,“我不是来抢劫的,我是来和你们做交易的。”

    铁心兰刀尖一转:“跟了别人几条街,被发现了才说要做交易。这里谈买卖,都这么讲究?”

    灰斗篷仰头看着她们,又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断梁边缘凸出的钢筋。

    “西南沙丘异常区,你们刚才听见广播了吧?”他说,“我想请你们帮我从里面带出来一件东西。”

    李秀宁依然冷漠:“为什么找我们?”

    他像早知道她会问,仰头看着上方四人,额角的血又流下一点。他没有再擦,认真道:“第一,因为你们在交易中心拿出了晶核。能拿晶核出来交易的人,都代表有一定的实力。”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小童子和小龙女身上:

    “第二,因为她们两个。”

    小童子和小龙女不解:“我们?”

    灰斗篷点头:“你们两个眼神、站姿、落脚的方式都不一样。原住民大多没有练过武,走路站立都随意得多,肩背也松;可你们站得太稳,步子太轻,抬眼看人时也不躲不闪。这种身法和气息,只有古武者才会有。”

    小龙女道:“所以你猜我们是古武人?”

    “对!从站姿、步法和气息看,你们不像普通异能者团队。排除下来,便只有古武人了。至于另外两位……”他看了李秀宁和铁心兰一眼,神色更慎重了些,“你俩走路、呼吸、看人的方式都和我们这些原住民很像。是本来就属于这里,还是在这个世界待久了,学会把自己藏进去,我看不出来。”

    那人眉骨上的血滴到眼睛上,他随手抹了一把:“但这不妨碍我要找你们,我手里有一点东西,或许正是你们古武人会在意的。”

    那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想确认她们是否愿意继续听。可四人神色都淡淡的,谁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只安静地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那人没有再绕弯,继续往下说:“灾前这片城下面有地下淡水系统,三号水站只是露在外面的一处口子。灾难一来,系统锁死,管道污染,很多阀门都开不了。可在地底很深的地方,依然有丰富的淡水。”

    他顿了顿,又道:“控水模块就是打开地下水源的核心,它巴掌大小,灰黑色,正面有裂开的蓝屏,插进主控台,就能让地下蓄水区重新出水。灾难刚开始时,各个势力都抢过这东西,后来几经转手,模块就失踪了。最近有人在西南沙丘异常区里见过类似的东西,我也是刚拿到这个消息。”

    李秀宁嗤笑:“这么好的东西,你不找三号水站、灰堡营、沙蜥车队,反而找我们?”

    那人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些:“灰堡营要是知道我知道控水模块在哪,今晚就能把我吊到水塔下面鞭打。沙蜥车队听见风声,会先打断我的腿,再慢慢问位置。三号水站更干脆,他们会先递给我一瓶水,等我喝完,我就永远无法再开口。”

    “我不想把命卖给他们。”他顿了顿,情绪明显低落,“东西落到他们手里,只会变成下一条勒住所有人的绳子。可要是水真能重新流出来,谁都能喝上一口干净水,我也能给自己换一条活路。”

    “你们进异常区,把控水模块带出来。东西到手,我用一条关于古武人回家的消息换它。你们得消息,我得水和活路,这笔交易各取所需。”

    李秀宁更冷漠了,脸上的轻松也消失无踪:“你说我们就信?”

    那人抬起头,语气诚恳而笃定:“我现在没法让你们信我,但你们只要去异常区看一眼,就会信。”

    他抬手抹去额角的血,手臂横过眉眼的一瞬,视线借着遮挡飞快掠过四周,拐角、断墙上的破窗,还有窗下那个被偷走井盖、只剩一圈生锈铁边的下水道口,都被他记了下来。

    他放下手,仍仰头看着她们:“如果你们能从异常区带出来控水模块,就来城市B区原垃圾回收站找我。我用消息和你们换模块。”

    话音未落,他脚下灰白气流一荡,身形骤然一虚,猛地冲入拐角,翻身从那扇一楼破窗背跃出去。

    小童子和小龙女飞速掠到窗前时,那人已经借着落地的冲势在沙地上一滚,半个身子滑进了下水道口。两人正要提气追下去,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沉沉地压过废城上空。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脚步便在窗前顿住了。

    也就是这一瞬,灰斗篷彻底坠入井下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