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女看着那一串活死人,眼中也有疑惑。

    在她和小童子的认知里,怪物若有危险,除掉便是。可李秀宁和铁心兰费力把它们捆起来,像集市上把菜扎成一捆,又像猎人把猎物串起。

    临近午时,太阳已经开始毒辣。沙风穿过街道,卷起细灰,刮在脸上像细针。

    李秀宁带她们七拐八绕,四人拖着活死人往城镇更深处走,最终来到一处相对狭窄的地下入口。

    入口藏在两栋塌楼之间,外面堆着断石和铁板,乍看像一片废墟。若不是李秀宁径直走过去,小童子根本不会想到那里还有门。铁门被涂成和墙灰相近的颜色,上面有几道狭长小孔,孔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李秀宁在铁门上敲了三下,里面传来冷硬的声音:“干什么的?”

    李秀宁道:“来交易的。”

    小龙女听见里面有极轻的金属摩擦声,是有人把什么机关对准了她们。小童子眼神微冷,手紧了紧剑鞘。

    终于,铁门向内打开一道缝。热风被隔在外面,地下通道里扑出一股混合气味。潮气、汗味、铁锈味、腐烂味,还有许多人长期聚在一起才会有的浑浊气息。通道两侧挂着昏黄的小灯,光不稳,时明时暗,照得墙壁像病人的脸。

    小童子一进去,便察觉这里有人打扫过。地面虽然旧,却没有太多碎石;墙角的血迹被擦过,只剩深色印痕;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扇铁门,门后有人呼吸,也有人握着武器。

    再往前走,普通人渐渐多起来。他们衣服都很奇怪,有人穿厚外套,有人穿短衣短裤,有人披着像李秀宁她们那样的斗篷,也有人身上挂满口袋和铁片。

    大多数人脸色发黄,嘴唇干裂,眼神却很亮,亮得像随时准备咬人。

    小童子看见有人手里握着黑沉沉的短管,模样和昨日偷袭她们的武器类似。那人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和小龙女脸上停了停,又落到她们腰间长剑上。

    小龙女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她只是安静看过去,那人倒是扯着嘴角笑了。

    铁心兰压低声音:“别盯太久,这里的人容易把对视当成挑衅。”

    小童子问:“他看我们也算挑衅吗?”

    铁心兰顿了顿:“这里的规矩常常只看谁更不好惹。”

    小龙女若有所思:“那就是江湖。”

    李秀宁听见,轻轻一笑:“有些像,但这里的人不讲门派,不讲名声。”

    通道尽头豁然开阔,那像是一处埋在地下的大屋子,顶很高,梁柱粗大。

    许多货架横七竖八地立着,上面摆满东西。铁皮罐头、瓶装水、布料、衣服、绳索,还有小童子和小龙女叫不出名字的器物。墙上挂着发光的板子,板子上滚动着文字。

    柜台左右各站着一排持枪守卫,枪口斜斜压低,却正好封住所有人能靠近的路。柜台后坐着几个人,面前放着登记簿和更小的发光板。

    这里果然像杂货铺,只是比小龙女和小童子见过的任何杂货铺都阴冷。

    除了守卫和柜台前的队伍,两旁阴影里还站着不少人。他们没有上前,只抱着包裹等在那里,有的盯着柜台上的登记簿,有的看着队伍里的亲友,有的低头数着手里的东西,像是在盘算要不要去交换物资。

    柜台前排着一队等着交换的人,没有人大声喧哗,排队的人说话都压得很低。有人抱着沉睡的婴孩,眼睛红肿,怀里只攥着半袋饼干;有人背着一口旧锅,锅里装着几块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金属;也有人和李秀宁一样,拖着一串被捆好的活死人。

    小童子看见那个抱着婴孩的人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孩子太小,脸埋在布里,只露出一点苍白额头。抱着他的是个男人,瘦得肩骨凸起,眼泪一直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他前面的人递过去一小瓶透明药水,柜台后的人摇头。那人便颤抖着又摸出半块手表,放到桌上。

    小童子不懂手表是什么,只觉得那人放下它时,像放下了一件很舍不得的东西。

    队伍行进得很快,抱着孩子的男人从柜台前退开时,小童子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才发现他怀里空了,原本裹着婴孩的布也不见了。

    轮到李秀宁时,柜台后的人先扫了一眼她们拖来的活死人,又用铁棍对着活死人敲敲打打,似乎在测试活死人的灵活程度。

    “八只丧尸,完整度一般,四只手坏,一只腿脚不好,按六只算。”

    铁心兰立刻道:“手坏不影响跑轮,手断更安全!按七只。”

    那人眼都不抬:“六只半。”

    铁心兰想了想:“再加一瓶水。”

    那人冷笑:“你当这里还是灾前商场?”

    李秀宁把小盒子放上桌,打开:“这个换能源,活死人换食物。”

    淡蓝色晶核在灯下微微一亮,柜台后的人神色终于松动些。他拿起晶核放到一块黑色小板上,小板发出“滴”的一声。小童子眼睛微微睁大,那声音和铁心兰的卡牌有些像,干脆,短促。

    “低级晶核,纯度还行。”那人道,“能源块一枚,活死人按六只半,给压缩饼干三块,水一瓶。”

    铁心兰道:“水两瓶。”

    那人抬眼瞥了一下铁心兰,漫不经心:“成交。”

    小童子在旁边听得认真,发现这个世界讨价还价也很快,几句话便定下,没有茶水,没有寒暄,也没有掌柜的笑脸。

    小龙女倒是注意到这些人把活死人叫做丧尸。

    很快有人过来收活死人,铁心兰像是早料到会这样,眼神往小童子和小龙女身上一递,自己先伸手拽住绳尾,道:“搭把手。”

    小童子和小龙女便跟着上前,分头拽住绳索,和那几个收尸的人一起往前拖。活死人身子在地上一路磨过去,留下一道红黑的痕迹。

    她们跟着那几人把这一串活死人拖向旁边那道铁门,收尸人打开门,把活死人一只只拉进去,随即又把铁门关上。

    小童子忍不住小声问铁心兰:“他们要这些活死人做什么?”

    铁心兰凑近她和小龙女耳边,小声道:“发电。”

    小童子一怔:“发电?”

    铁心兰指了指登记桌上那块发光的板子:“你看,那个叫平板,还有这里的灯,都要靠电才能活。没有电,它们就像没内力的人,空有样子,做不了事。”

    小龙女不解:“活死人怎么发电?”

    铁心兰表情也有些微妙:“听说是让它们跑。”

    小童子更疑惑:“跑?”

    铁门上有个观察窗,窗后是更深的地下室。铁心兰递了个眼色,小童子和小龙女便向里看去,只见许多铁笼排成一排,每个笼子里都有三只或四只活死人。它们脚下踩着宽大的轮带,前方吊着几块血肉模糊的诱饵。活死人不断往前扑,轮带便被它们踏得转动,旁边许多皮带和齿轮也跟着转。

    整个地下室充满低沉轰鸣,活死人在笼中永远追不到前面的肉,便永远往前跑。它们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只要头还在,便会被血味牵着动。铁链、轮带、齿轮、发光的灯,全都连在一起,组成一个小童子和小龙女完全看不明白,却又隐约觉得残酷的机关。

    小童子想起昨夜那个踩四轮板的疯疯癫癫的人,原来这个世界不只疯人会让活死人拉着自己跑,这里的人还把这种事做成了买卖,做成了商品。她低声道:“它们已经死了,却还要被使唤。”

    铁心兰带着两人回到队头:“是啊,可它们若在外面,就会吃人。关在这里,至少能换来一点光。”

    小龙女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神色很静:“这里的人,也是被这个世界使唤。”

    李秀宁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枚细针穿过满室轰鸣,正正刺在要害上。

    柜台的人把换来的东西递过来,还把捆丧尸的绳索交还。李秀宁收下绳索,一一检验能源块、饼干和水的质量。

    她检验得很细,饼干外面的袋子有没有破口,瓶装水的封口有没有被撬过,能源块外壳有没有裂痕。她一样一样看过去,神情比方才杀活死人时还认真。

    铁心兰站在小龙女和小童子身侧,脸上仍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等柜台后的人转身记录,附近守卫也暂时没有盯着她们,她才像随口闲聊般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原住民说,灾难以前,这里好像叫商超。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人可以推着小车进去慢慢挑,现在却不行了。”

    她说话时,眼神却没有闲着,从柜台、守卫、队伍、入口和高处黑洞上一一扫过,又若无其事地抬起一点,落到墙上滚动公告的发光板上。

    她说到这里,目光往左边一偏。小童子和小龙女顺着她几不可察的眼色看过去,才发现那边并不是普通墙角。

    两根粗大的柱子之间架着一层铁网,铁网后站着四个人。那四人穿着厚厚的黑衣,胸前和肩上都覆着硬甲,头上扣着古怪的黑盔。其中一人双手按着一架沉重的黑色机关,另一人半蹲在旁边,守着一串黄澄澄的金属小块,像是随时要往机关里续进去。剩下两人一左一右站着,一个端着长长的黑管,一个握着短些的黑管,目光牢牢盯着排队的人。

    那机关下面架着铁脚,前端不是一根管,而是六根粗短黑管拧成一束,像一只冷冰冰的蜂巢。它比昨日偷袭她们的武器更沉,更笨重,管口正斜斜对着排队的人。

    小童子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是杀人的东西。

    她昨日已经

    见识过枪弹,那样小小的金属物,飞得快,声音急,寻常人根本避不开。若不是她和小龙女从小在古墓里练耳力、练身法,又及时闭气避开烟雾,李秀宁和铁心兰昨夜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都是枪。”铁心兰轻声道,“左边那人手里长的叫步枪,右边短的叫手枪。中间架着的那东西叫机关枪,打起来不会只响一下,会一串连着一串响。旁边那人守着的是子弹带,是给机关枪续命的。你看他们胸前鼓起来的地方,里面多半是弹匣。弹匣也是装子弹的东西,换得越快,打得越久。”

    小龙女看了片刻,道:“他们站的位置,能守住出口和队伍。”

    铁心兰眼中露出一点赞许:“对,出口、柜台、货架、地下发电室,四处都有枪口。明面上这些人只有十几个,暗处肯定更多。上面那些黑洞看见没有?”

    小童子抬眼,地下大屋子的高处有几处小窗,外面焊着铁条,里面黑沉沉的,乍看只是通风口。可她凝神一听,便听见上方有人呼吸极稳,还有金属轻轻摩擦衣料的声音。

    “那里也有人。”她问。

    铁心兰点头:“有,多半拿着更厉害的枪。”

    小龙女却看向那些货架:“既然这么多人守着,东西应当很重要。”

    “当然重要。”铁心兰道,“这地方早就不是普通交易点了。灾难刚来时,附近的人都往这里抢东西。后来有枪的人来了,把这里占住,对外说是维持秩序,其实就是劫持。”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混进地下室传来的轰鸣里。

    “不过最重要的东西早被他们搬走了,药、大部分干净的水、耐放的粮食、发电设备、枪弹、燃料,还有那些能保存很久的肉罐头,全都放在内库。内库在哪里,普通人不知道。我们现在看见的这些,只是他们愿意摆出来交易的常规物资。”

    小童子问:“既然他们已经拿走了,为何还要拿出来换?”

    铁心兰道:“因为他们也需要别人替他们找东西,替他们抓丧尸,替他们打听消息。光靠守着这里的人,活不长久。外面废墟里还有很多物资,他们不想自己冒险,就让别人去冒险,再拿一点东西换回来。”

    小童子听懂了:“像让别人采药,采回来只给一点药钱。”

    “差不多。”铁心兰笑了一下,“只是这里的药钱,可能只够你多活两天。”

    小龙女看着排队的人,那些人没有一个敢靠近货架。货架前用黄黑相间的带子拦出界线,旁边站着守卫。有人若想换东西,只能在柜台前说出要什么,再由里面的人去取。若价钱不够,便退开;若不肯退,就会有枪口抬起来。

    这里有食物,有水,有灯,可这些东西都像放在笼子里。外面的人饿着、渴着、病着,却只能隔着一条线看着。

    “其他地方也这样吗?”小龙女问。

    铁心兰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大多如此,只要有稳定物资的地方,就会被势力占住。有的是本地武装,有的是从前的安保队,有的是后来聚起来的帮派,也有一些穿越来的古武人占了地盘。名字不一样,规矩差不多。强的人守库,弱的人排队。”

    小童子皱眉:“没有官府管吗?”

    铁心兰轻轻摇头:“也许还有,但离我们太远。至少这一片,没有我们认得的官府。”

    李秀宁这时把最后一瓶水举到灯下看了看,确认瓶中没有杂质,才收进包里。

    铁心兰淡淡补了一句:“所以在这里,别把交易中心当成安全地方,它只是暂时不许别人乱杀人的地方。”

    小童子抬头:“暂时?”

    “因为乱杀会影响他们做买卖。”铁心兰接过李秀宁递来的东西,收进背包,又扣紧搭扣,“若有足够的利益,他们也可以换一条规矩。”

    她话音刚落,头顶某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杂音。

    那声音像铁片刮过石壁,又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把嗓音塞进一只空罐子里。声音不高,却正好拢在这间地下大屋子里,柜台、队伍、货架旁的人都能听见,再往外便像被厚墙和铁门吞住了。小童子和小龙女下意识抬头,手都按上剑柄。

    周围排队的人却没有惊慌,他们只是同时停了停,有人抬头,有人皱眉,也有人立刻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

    柜台后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伸手按下桌边一个方形黑盒。黑盒上亮起红色小点,杂音顿时清晰了些。

    一个冷硬的男声从高处传下来,清清楚楚,却始终收束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外面那些游荡的活死人。

    “通知,下午14点整,西南沙丘异常区开启。灰堡营、沙蜥车队、三号水站联合行动,招收临时随队人员。招收岗位:医者、随行者、开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