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黑暗,鼻间是温热的呼吸。
谢清刃抬起一只手向前摸去,果不其然触到一片温热的衣料。紧接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按了上来,包住她的掌心。
是赤砚,她悬起的心微微沉下,捏了捏那修长的指节,轻轻握住。
此刻周围情况不明,二人都默契的没有发声,赤砚一手握住她的手掌,一手化出绯月,狐火燃燃,照亮身边一尺距离。
二人正身处一方土洞,周围四通八达,通向沉沉黑暗,目之所及,全是棕黑色的泥土,时不时簌簌落下。
没人。
赤砚皱了皱眉,肯定道:“此处应是山底。”
谢清刃借着狐火微弱的光,将那已经染上血色的玉牌凑近眼前。
玉牌方才洞外一阵爆发后再次恢复沉寂,毫无反应。赤砚凝神观察玉牌半晌,疑惑道:“灵气如此浓厚,是妖灵血。有古怪。”
“是……她?”平日利落果决的剑修,也有犹豫的时候。
赤砚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知。”
但,温纾的玉牌上,又怎会有其他人的妖灵血。
谢清刃已然明白,温纾突然发出如此诉求,定是遇到危机。
她得加快脚步,速速与她见面。
只是眼下应当如何寻她?
谢清刃死死盯着那逐渐不详的玉牌,却毫无办法。赤砚也一言不发,只是稍稍握紧了那只略有薄茧的手。
她识海难得起了风暴,波浪拍打神识,她一刻也未停止思考。
玉牌……玉牌……
玉牌是沈聿珩处而来,他当真是在山门处拾得?承慎承谨是他的仙偶,根本出不了宗门,如何在“门外”去取。
他骗了自己。
神识中浅浅的“叮”了一声,她袖中不受控制般,落下那把漆黑的灵剑。
来不及思考沈聿珩为何如此动作,那剑慢慢浮起。它越变越小,化作一颗通体漆黑的四角星,停在谢清刃面前。
“它有异。”赤砚刚下定论,那星星就如有灵智一般,在二人眼前划了个锋利的半圆,星尾猛地扎碎了那血色玉牌。
谢清刃都没能及时制止它的动静。
她捏了捏手中碎成几块的玉牌,叹道:“怎么了,是在气沈师兄丢下你?”
剑不语,只轻轻贴近那玉牌,勾出一条细细血丝来,而后带着那血丝,直直飞向一条洞口。
二人对视一眼,赤砚收起绯月,追着血味,只凭着嗅觉拉起谢清刃跟了上去。
谢清刃一手被把控,另一手也没闲着,化出听寂敛起剑意,提防路上危险。
二人一路狂奔,深深土层下带着泥土的腥味,久久不散。
一炷香后,四角星骤然停下,血丝缠绕着四角星,将它也染成血色。
“不对。”谢清刃猛然扯回赤砚,轻轻出声,“别走了,我们在原地打转。”
赤砚被她一拉,将将靠在她娇小臂弯里,他背后一阵谢清刃自带的凉意,在倒进去之前再度夺回身体的主导权,站直道:“何以见得?”
谢清刃提剑戳戳地上,听寂一路划过剑痕,在地上接处一个完美的圆。
赤砚看不见,便尝试伸手去摸,谢清刃却制止了他,轻声道:“相信我。我有神识。”
赤砚耳尖发热,难道自己火热的面色也被她看了个干净。
她正色道:“能感受到方才剑走过的地方。”
赤砚耳边赤色略消,摸了摸脑袋赞道:“姐姐真是神通广大。”
话音刚落,那四角星再度破风,从赤砚耳边划过,赤砚的动物本能一瞬爆发,化作狐狸再度追了上去。
一刻钟后,他与谢清刃再度于土洞相见。
“姐姐……”他绕了回来,有些为自己的鲁莽冒失不好意思。但犬类确实爱追猎。而且,万一那衔渊四角星真跑了呢。
谢清刃却没计较,只是指了指地面,命令道:“挖。”
自然是赤砚来挖。他没有怨言,只是化作了略大一点的青年狐,刨了起来。
谢清刃也没闲着,放听寂与赤砚一起刨地,她则取过那四角星凝神观察。
赤砚刨了许久,变回人形冒出一句:“姐姐,到底了。”谢清刃才微微转过身来,取过听寂。赤砚现出绯月调大光源,谢清刃来到他身边,借着他的光看向那地面。
约半尺深的厚重白玉石板下,是繁复的剑刻阵纹——出自祖师之手。谢清刃也只是从师父处听闻护山阵设立之人,今日才缘得见。
苏青鸢祖师剑道圆满,她设下的当然是剑阵。只有剑道有造诣者,才能参透其中玄机。
“它是沈师兄的剑,在带我们找阵眼。”谢清刃取出那四角星,手掌拂开石板最后一点浮土,露出完整的阵纹,“这就是。”
看全阵眼,她却神色一滞,这繁复阵纹,居然尽是宗门剑谱里的剑法动作。虽然年岁久远略显古朴,但对谢清刃来说最熟悉不过。
祖师不怕外人破了这大阵,却没想过第一个对它下手的,居然是宗门。
那温纾若有难引她来大阵,那就是,体内不同他人的妖丹做阵引。
谢清刃恍然失神,只喃喃道:“温纾体质特殊,体内灵气不溢,又有她那人妖交合的父母储备灵力,她自己又修行多年。简直是再适合不过的原材料。”
最后统统化作一句:“我为什么要带她回来。”
赤砚不语,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不怪你。”
谢清刃却止不住颤抖起来;“我……背着……这天下第一剑修的美名数百年,却连自己最在意的人都没护住一二。”
土洞陷入一阵沉默,只时不时有一两声抽噎。
但切实只有一两声,没半刻钟,她就提起听寂再次站了起来。她放开那四角星,任它钻入阵法,顺手起势,一个一个补上阵纹动作。
石板很快暗了下去,四角星飞了出来。谢清刃捏住了那衔渊四角星。赤砚正想说些什么,脚下却陡然一空。
谁知还未下落,他就被一只冒着凉意的手扣住。抬头,剑修竟将听寂卡进石板,一手捏着那四角星拉住了他。赤砚
会意,立刻化作一只小狐,她的压力才陡然减小。
赤砚看不清下方,绯月也因他心神动摇早已消失,不在发光。脚下空间不小,有风回荡。
赤砚正准备说话,谢清刃却扯了扯他的狐身,示意他顺着胳臂上来肩头。
待赤砚抱住脖子,谢清刃一手扣住狐狸,另一手松开一个漂亮反转,听寂剑就乖乖飞到了她脚下,敛下剑光。
她蹲身停与剑上,狐礼爬上肩头,一人一狐贴着洞顶,低处就有脚步声缓缓传来。赤砚狐爪施法,隐匿了二人气息。
有两人似是走过石板而来,谢清刃看不见身形,只听得一急一缓。
待走近,赤砚才看清是二人一黑一绿,绿衣少年在后,前方黑衣修士掌着灯。
谢清刃神色一凛,却没有贸然行动,只是凝神听二人对话。
黑衣容色苍老,边走边问道:“又到日子了?”
绿衣少年肆意笑道:“那孽畜也顶不得些日子,害我时时费心来用。”
谢清刃心中冒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孽畜”。
二人走出去五十余步,先后停了下来。随后一阵锁链晃荡,一阵略带沙哑的女声传来:“滚。”
那绿衣少年好似被激怒似的,一声皮肉被踢中的声音传来,女声一声闷哼,随后安静。
少年没得到想要的反馈,一脚重过一脚,女声却连哼也不哼一声了。直到黑衣制止:“够了。正事要紧。”
少年不在施暴,温纾歪在那潮湿的木柱上,锁链晃荡,谢清刃这才看清她的脸。
白发不似以往柔顺挽成发髻,如冬日枯草般四散在她细瘦的身子上。眸子失了那红宝石般的质感,此刻血色倒映其中,满眼恨意。她狠咬着嘴唇,比百年中的任何一刻都要倔强。
赤砚趴在谢清刃肩上,和她一起看清了温纾。
那少女不同于百年前奄奄一息的样子,那时她一心求死,此刻虽然受尽折磨,却大睁着双眼,毫不退让,死死的盯着那绿衣少年。
绿衣少年见她仍不服输,欲二次动手。赵怀临却拦住了他,另一手缓缓运气,将那少女虚空提了起来.
他声线透着老态,语气却温柔:“乖,听话。”
那碧色妖丹在少女胸前闪烁,白发垂在半空,随着被提起的身子微微摇晃。
绿衣少年立于一侧掌间施法,妖丹在少女胸中疯狂乱转。
他调用全身灵力,依旧无法抽出那丹,气的一个雷击轰向少女。
少女突遭雷击,玩具般“啪嗒”落在石板台上,被雷电震得整个小小的身子胡乱颤抖。
半刻多钟才逐渐弱下。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转而望向虚空。
谢清刃猝不及防和这位挚友对上视线,眼中一阵酸涩,温纾的眼神离了那二人,却十分空泛,只是无谓的躺在地上,不做反应。
她身旁,赵怀临背过身,判决般怜悯道:“弗兰,速速了解。我还要回去看聿珩那孩子。”
尹弗兰笑道:“那不是便宜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