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简室内除了床榻柜子再无其他,二人只得并排在床边坐下。
没多久,谢清刃旁若无人似的,轻叹一口气,放下一身疲惫直直倒在床上。
赤砚在床边正襟危坐,不敢回头。那竹床本就不太牢靠,二人一躺一坐,时不时吱吱呀呀,扰的他神思难宁。
谢清刃却久违心绪宁静,她闭上了那双深绿色的眸子,陷入休憩。
许久,身后传来她均匀地呼吸声。赤砚捧着那本《狐礼》,一字未进神识。他眼前没有那女修笑貌,只有这空荡荡的竹舍。
谢清刃再醒时,外面天色已晚,只听得庭院一阵哔哔啵啵声。她下了床,不大的屋子里多了许多竹器。宽大的竹案横在窗前,竹杯竹笔搁在案上,竹细篾织成的帘子垂在窗边。微风拂过竹条相撞,响起几声细碎轻鸣。
谢清刃越过窗望去,院中竟是一簇烧的红艳艳的篝火,正伴着许多废竹篾猎猎作响。赤砚在火堆边上以狐身坐着,狐面一脸认真地抱着那本大书翻看。
她走向门边,伸手抚摸那屋门。之前那破布帘子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上好的烟青色狐族锦缎,外覆一层竹帘,灵力流转不至损坏。
出了门来,天色已晚,外边依旧绿草青青,只是多了一方主桌并两个凳子敞在院中。
那坏掉的正门更不必说,换了个更新的来,是和谢清刃衣袍同色的青绿竹门,干净崭新。
赤砚听得她掀帘子动静,抬头望向她这边,难得没有嬉闹,只是平静地介绍了这些竹器,问她可还喜欢。
她轻轻颔首,拢了拢衣袍,搬来了个竹凳,坐到了赤砚身旁,看向那本《狐礼》。
谢清刃一向克制,却也未曾见过这样厚重的妖族典籍——剑谱总是薄薄一册,画着许多图画。赤砚虽然自认学识浅薄,却也耐心指点书页内容,细细说与她听。
“嗯?”她指尖轻点一行文字,问道:“这是何物?”她所指处,是一只神态诙谐的小狐,那尖嘴小狐的上嘴皮被掀起,眯着眼睛,还在龇牙大笑。
赤砚见她指了这个,看看旁边的妖族文字,率先笑出声来:“姐姐,这是风呀。”
“风?”她再凝神一看,那图上的狐狸被风吹的眯眼张嘴,可不就是一副被风吹歪了的样子。
赤砚对着妖族文字边笑边道:“人族继位,跪拜祖宗尊长山门。狐属山野,秉风性而生。终生居无定根随心而栖。”
谢清刃疑惑:“但我记得,狐族有聚居之境。”
此话落定,赤砚后脖颈的毛微微竖起,轻声答道:“聚居的大多数是成对狐侣,或者老人孩子。还有……我这个管事的未来狐主,要在那处理族内事务,实在走不开。”
谢清刃顿悟,淡淡打趣:“狐主日理万机。”
赤砚只配合她的玩笑,捧起那书继续研读,嘴上“是啊是啊”的应付过去。
同一轮月光下,望澜居沈聿珩处。
“哐当——”玉色手中一只酒盏颓然落地。
他横在屋内榻上,神色愁乱,手中把着半个碎开的瓷白酒壶,身形不稳,长发杂乱,平时一丝不苟的白衣也乱起层层褶皱。
酒液滴在脸上,黏住丝丝黑发,他眼中毫无光彩。
他受不了。
谢清刃丝毫不顾旧情,竟以一己之力将他从空山丢回自己殿中。
他摔在望澜居的大门上,方才醒悟谢清刃对他没有任何儿女私情。
与他练剑,只是为了练剑。爱,她也是最爱剑。从来没有过他沈聿珩的位置。
思及这点,他越发颓丧,猛灌几口烈酒,仿佛这样就能忘却痛苦。
一杯又一杯,他总算如愿以偿,醉倒在榻上。只是失去意识之前,他好像又再次看到那个少女信步向他走来。
“见过沈师兄,我是剑安堂谢清刃。”她利落推出那把雪色灵剑,“烦请赐教。”
沈聿珩几近崩溃,空山却岁月静好。跳动的火苗在谢清刃眼底轻轻摇晃,她静坐篝火旁,身随暖意松弛,心底却从未停歇。
她思绪飞速翻涌,复盘着连日来所有错综的谜团与疑点。
今日拜访的三位,大长老凌静微心誓证道,应该不能是她。
她指尖轻轻摩挲衣料,将怀疑转向赵怀临。他劝自己知难而退,应该不是完全不知情,但若是主谋,反而不会如此明目张胆。
火苗渐渐弱下来,她却没有停止思索。崔道植长老命不久矣,若不是自己搭救,此时大约已经羽化升天。
温纾被困,自然是有利可图,而她唯一与众不同的,就是那妖丹。
这倒是和月潺的说法对上了。
林晏这条线索也很重要。他一个小小弟子,难以让宗门慢慢腐朽,长老中必有人与他接应。
此时夜风渐大,赤砚合上了《狐礼》,终于可以全心全意的欣赏身旁女修。
她的思绪逐渐被宗门风云裹挟,眼下虽然风平浪静,但已有些许修士作乱,汪敛陆肆就是两个好例子。更别说屠杀绯瑶和鹿妖之流。
若放任不管,宗门必然大乱。
“姐姐?”他轻轻出声,凑上前来,却已不是那毛茸茸的狐脸。
少年眼若水杏,长发微卷,面部线条不算特别凌厉,只笑盈盈的望着谢清刃。
她识海中短暂的静了一瞬。
“何事?”谢清刃简略回道。
“姐姐在为何事烦扰。”他顺手将书放到那竹桌上,自然的拉过另一把竹椅坐在谢清刃身侧,神态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也望姐姐不要独自苦恼,与赤砚分说一二也可解忧。”
他姿态放松,谢清刃反而不好藏着掖着,只转过身来面向他,挑要紧的和他说了。她眉眼间也流露出一丝放松,谢清刃自己也没察觉到。
赤砚认真听完概略线索,一同陷入沉思。
半晌,他才娓娓道来:“姐姐,我将上任狐尊,若姐姐不嫌弃赤砚拙见,可否一闻?”
谢清刃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赤砚这才道出自己想法:“依我所见,若在狐族有狐不守狐规,只为一己之利,自然是…”
“早日铲除最好。”
谢清刃平日
毫无波澜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她本也明白,纷争不可避免。但走到这一步,还是太过残忍。剑修举剑是为护卫身后之人,此刻……却不得不去。
赤砚再次提醒:“姐姐,咱们得尽快行动。”
谢清刃提剑起身:“现在?”
赤砚点头随她站起,锦袍在夜色中微微飘荡,他立于一侧答道:“现在。求姐姐带我去看看那护山大阵。”
他的语气不似以往柔软,竟是完全的不容置喙:“姐姐还有二位长老未探?”
谢清刃思及那二位长老,低声答道:“正是。”
未等她多言,冰冷的指尖就被一阵暖意包围,强势的扣进了手掌,她抬首,身边那少年却高高昂起脑袋,直拉着她向门边走。
谢清刃只惊讶了一瞬,就将他扯了回来手掌回扣,另一手御剑拉他跳了上去:“跟我走。”
还没回过神来,赤砚就已经神魂颠倒的随她站上了听寂剑。灵剑载着二人逐渐升高。
他站在谢清刃身后,任她被风带起的衣袍在自己身上乱勾。夜色如魅,赤砚却移不开眼,她于自己如七子所望北极星,在指点前路。
谢清刃长发在风中飞舞,带着青竹的香气沁入赤砚的鼻尖,狐狸本就是犬类,嗅觉极好。她在那竹凳上坐了许久,是自己为她做的竹器染上了长发味道。
他没忍住,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不允冷风再次钻入她的手心。谢清刃只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后退一步,二人又离得近了些。
赤砚心如擂鼓,不能停歇。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刃带着赤砚,落在青何宗正门的数百阶青石之下。
那剑碎石洞正在前方,只是此刻没有灵气氤氲,黯淡不少。谢清刃下了剑,上步来到台阶旁,再次凝神观察。
此刻夜色沉沉,雪已化了大半,赤砚随她拾阶而上,周围景色与二百多年前区别不大,赤砚回忆起当年自己孩子模样,哑然失笑。
怎会如此幼稚,要与天下第一剑修争个高下。
她竟也真愿意陪孩子气的自己“切磋”。
赤砚低头望向掌心,谢清刃的手早已松开,但手中却余温仍在。
赤砚放下手,笑容未散,也凑过脑袋同她一起研究。
“这就是青何宗的护山大阵?”赤砚好奇道。
谢清刃正想回答,袖间却突然有东西疯狂跳动。
她迅速打开袖袋,是那温纾的玉牌此刻正在剧烈震荡。
原本温润的玉牌里竟泄出丝丝血红的液体,这些液体好似有生命似的,迅速爬满整个玉牌,转到谢清刃的皓腕上,黏糊糊的让人十分不适。
谢清刃本想斩断玉牌,因着是温纾现在唯一的联络手段,只好取出。那玉牌刚从袖中出来,却陡然化作一阵赤光,染红方才的白光,与刚才还毫无反应的石洞连接。
周围场景突变,好似摇摇欲坠。晃得谢清刃眼晕。石洞白光缠着红光骤闪,不过瞬间就将二人一起吸了进去。
随即石阶恢复寂静,月光洒上长长石阶,仿佛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