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刃心中仿若有一道尖刀划过。
尹弗兰,五长老之一,但谢清刃记得……
啪——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赤色圆环摔在赵怀临面门上。
他瞬间大怒,方才的温和陡然消失,拂开那绯色圆环爆喝道:“谁!”
赤色涟漪缓缓荡开,将那白发少女圈在身后,谢清刃肩上不知何时已经空空如也。
圆环被赵怀临甩开后却并未落地,沿着空旷的地下土室飞速旋转几圈,落在谢清刃反方向的一出小小石台上,一只毛色艳丽的青年狐狸,端坐于上。
那圆环掉在石台上,将赤砚圈在正中。赤砚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火光,静静地看着台下二人。
赵怀临方才受辱,即刻向他扑来。他虽上了年纪,却也是剑修出身,灵剑血色与圈圈赤色涟漪缠斗,居然不落下风。
狐狸却不肯放过他,缓缓向他踏步而来。他身边游过一只只泛着红光的透明小鱼,却不像他一般悠闲,疾速追随一路前行。离他远了,就化作支支利剑,直冲闪躲的赵怀临夺命而去。
赵怀临越发难以招架,扭头向方才位置大喊:“尹弗兰,你在做什么!”
那边却毫无声响。
赵怀临在箭雨中分过一丝眼神,却发现那处已经空空如也。
尹弗兰跑了。
谢清刃当然看到尹弗兰逃命,她早已欲追,他却消失的极快。
谢清刃见他消失如此之快,应是和篡改过的护山阵合为一体,自己奈何不得,就过来一同截堵赵怀临。
默契配合之下不过十几招,赵怀临就被压制在听寂剑下。赤砚收了灵鱼剑雨后启动绯月照亮,亲自跳到温纾身旁守着她。
“仙长。”谢清刃强忍杀意,语气保持平静,“你为何如此。”
她要等一个解释,赵怀临衣衫虽不复白日仙风道骨,却咬着一口牙一言不发,场面就此僵持。
良久,赤砚打破僵局,突然开口:“姐姐。”
谢清刃闻声看向他,心中的燥意稍稍平息,碧色眸子里依旧情绪复杂:“何事。”
赤砚只淡淡道:“来看看她吧。”
谢清刃这才微微缓过神来,看向那形容憔悴的故人。
她还没醒,二人已有百年未见。
谢清刃缴了赵怀临的剑,顺手甩出的捆仙索缚住这老人,让他仰倒在地上,一脚踩了过去。
她还昏着,睡梦中表情依旧不安。谢清刃刚伸出手,那细弱的身子似有感应似的,猛烈颤抖一下。
赤砚给两个女孩儿让开位置,几步站到赵怀临身边看着他,防他逃走。谢清刃一步步前行,居然很快就走到她面前。
谢清刃拂开雪白枯败的长发,抚开遮住面部的兔耳,那张沾满污渍的脸才再次展露。
这一幕撞进谢清刃眼里,她只觉得情绪的闸门被轰然撞开,下一秒就拥上了那孱弱的身体。
温纾只觉得自己瞬间从无边的黑暗中扯了出来,睁眼,整个人都被一阵青竹香气覆盖住。
她的手臂已经没了力气,却还是微微抬起,细瘦指尖回抱那青色衣袍。片刻,她费力地张了张口,干哑的嗓子挤出两个字:“师姐……”
谢清刃如鲠在喉,轻声答道:“我在的。”
犹豫片刻,谢清刃又补上一句“对不起”。
“没事的,师姐。”白发少女似是好转了些,挣扎着稍稍坐起,靠在身后的锁住她的木桩上,锁链叮叮当当,彰示着她的状态。
谢清刃见状立刻伸手去拔,铁链和木柱在谢清刃体内剑意冲击下,瞬间碎裂化为齑粉。
她抱起温纾,正打算带着温纾先行离开,没想到刚走出方才木柱位置几尺之遥,温纾就面色痛苦地扣住了谢清刃的胳臂。
她面色酸楚,大声挣扎道:“师姐……不行的师姐。”拿了几百年剑的谢清刃手中不稳,随后任温纾滚落在地。
那边赤砚听见动静,没有回头,只是大声道:“姐姐,那里有禁制。”
尹弗兰赵怀临二人要从温纾身上夺丹,怎会放任她轻易离开。她只是慌张地蹲下身,将温纾扶起来靠进自己怀里。
温纾却只在她怀里躺了半刻钟,就挣扎着爬起来。谢清刃欲再扶,却被温纾推开。谢清刃只好不再打扰,只看她接下来行事。
只见温纾盘腿正坐,竟是自顾自在圈内运转起周天来。
赤砚放下了赵怀临,又叫了声“姐姐”。
“他死了。”
谢清刃蓦然转头,看向地上那具玄色身影。狐狸坐在那玄衣老者身旁,只说完这一句,定定地看向她等待回应。
眼下温纾自己在运转周天调理灵气,谢清刃帮不上忙,忙疾步过来查探赵怀临状况。她见赵怀临脸上冒出许多斑点模样有异,即刻摸了摸尸体鼻息,果然他已经断了气。
先是林晏,后是赵怀临,一个活口不留。
“是尹弗兰?”她似是确认般问出口,却又摇了摇头。尹弗兰能逃,就不会回来。
况且四周已经没有他的气息。
赤砚适时解答了她的疑惑:“是老死。”
谢清刃听得赤砚所言,神色一怔:“老死?”
“正是。我方才给他喂了一味我族中秘药,名为‘吐真意’。此药可扣人心智,无毒无害。”赤砚沉思一瞬,又接上方才事实:“他被我强喂了药见我要审,哑着嘴不说话,片刻后容色越发老态,随即断气。”
二人均是沉默无解,相对无言半天。
温纾的声音却适时响起:“师姐,我尚且知情。”
二人瞬时看向那白发少女,只见她周天运转结束,转过身来面朝二人坐好,面色也红润了些许。
她哑着嗓子道:“师姐,他们为长生。”
一刻钟后。
“宗门怎会……败落至此。”谢清刃扼腕叹息,神色不虞。
温纾眸子已经有了些光亮,不再透着血色。她向赤砚讨了个梳子,拨开纷乱的发,自顾自挽起一个简单发髻。那长长兔耳也被她用一根赤色发带束了起来。
做完这些,她才轻声道:“师姐
,你们尽管去查,我就在这儿,如今赵怀临已死,我等得起。”
谢清刃为她化出一盆清水,温纾自顾自洗漱,谢清刃却还是担心道:“若尹弗兰再来……”
赤砚见谢清刃那处盆清水,顿悟,从储物界里取出许多生活用品来。温纾见此,回给他一个善意的微笑。赤砚见了这笑,便明白了。这样厉害的妖灵,谢清刃会喜欢她在正常不过了。
但他怎会认输。
但下一秒温纾就收敛了笑意:“再来。我必要他有来无回。”
随后她又柔柔笑道:“三月前他骗我下山,趁我不备将我锁入阵中,非君子所为。但现下我不同往日,绝不会有半分松懈,定会严阵以待。”
谢清刃沉思片刻,问出心中疑惑:“所以,尹弗兰那副样子就是用了长生之术,返老还童?”
温纾点点头,道:“那术阴邪,抽了父亲母亲留在我体内的灵力强行续命,却限制灵力施法对战,如附骨之蛆。”
赤砚总结:“所以赵怀临方才与我对战,已经寿元将尽。”
温纾抓起一把赤砚带来的离尘果,浅尝两颗,又露出笑意,答道:“并非,他一直很忌讳用我的灵力。只有尹弗兰贪心不足。”
谢清刃回想起崔道植,心中有了答案:“他只是真要死了,又踌躇不决怕有所反噬,才丢了性命。”
那一把果子很快被温纾吃完,赤砚适时又递上一篮。她适时丢下一句“该死”,继续品尝。
谢清刃知她心有怨气,只是抚了抚她的肩头。
尹弗兰要抓,宗门妖理。温纾现在也出不了大阵,需要等林渊和阮萦禾的解法。
还有沈聿珩。他的谜团太多。
三人休整一会,各自决定下一步计划。
谢清刃问赤砚是否有空同行,赤砚虽然心中哀叹还可有半本《狐礼》没看,却也越发依赖谢清刃,不肯离开,只连连答应要同她一起追查。
温纾虽然还是被禁制锁在那方寸之地,但灵链和灵桩也被谢清刃破了,她得以松快松快取出灵剑防身,尹弗兰虽然潜伏暗处,但温纾没有放松,应当不会吃亏。且赤砚的那些小玩意甚是有趣,她不无聊,也可正常生活。
“师姐,那还记得么,从前宗门总有人送走这些小玩意过来,你还总说不喜呢。”温纾摆弄着一个九连环,盈盈笑道。
那边赤砚狐狸毛一紧。
谢清刃却因见到温纾,擦着听寂,轻轻笑道:“我只是不喜恶人,何时说不喜那些玩意了。”
那银白剑穗落了灰,她也轻轻抖掉尘土。
温纾抽出灵剑纤芜——此剑纤细,却如杂草般柔韧。她就着这剑舞了几个剑花,阵阵白色剑光轰向远方,震落几块黑土。
谢清刃讶异的看向她,温纾恢复竟如此之快。
但下一秒,那破衣烂衫的少女就歪倒下去。谢清刃赶忙去扶,她却以剑撑地,摆摆手道:“无事。”
她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只是露出一个微微带着野心的笑:“我还活着,师姐。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