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刃依旧一身青衣,容色简单:“师兄。”
“师妹。”沈聿珩也简单回应。
贺云湛则嘿嘿地上前来,一番解释始末。
沈聿珩沉思一会,答道:“我也来。”
陆肆汪敛二人当头一愣,沈聿珩却自顾自上前来。
只一瞬间,一阵撕心裂肺的灼痛骤然从二人识海炸开。二人同时捂住喉咙,额角渗出冷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聿珩冷冷的望着痛苦挣扎的二人,眉目轻敛:“不得背叛,不得逃离。若有违禁,经脉逆行。灵力反噬,神魂受创。若有屡犯,神魂崩碎。”
谢清刃后背陡然升起一丝冷汗,沈聿珩却面色从容,转过头来望向她:“走吧,师妹不是要带他们二人前去悔过?”
贺云湛虽然也有些面色不妙,却也只是拉住两个踉踉跄跄的弟子跟上,谢清刃脚步缓慢,还是承慎承谨两个童子将她一同扶走。
三层禁制,两个弟子。一颗冷心,无悲无喜。
空山雪化了不少,几人很快来到山脚,山中寂寥,只有些没灵智的东西到处窜逃。
贺云湛主修灵术,走在前方探路,时不时揪出两个妖灵团子来。汪敛陆肆走在他身后,因下了禁制,二人抱着摸出的妖灵,不敢做什么小动作。
沈聿珩和谢清刃并肩而行,承慎承谨出不了宗门,沈谢二人殿后。
空山不大,几人在山脚转了一圈,谢清刃见二人现下尚且本分,便不想太过追究。她正打算先行离开,就与贺沈二人道了别,留汪陆二人独自修行。
没想到走出几步,身后却有一阵沉沉脚步跟上。
谢清刃回首,沈聿珩长身而立。
“师兄?”谢清刃疑惑道。
“师父说……你要同我见一面。”他和谢清刃保持着五步之遥,没有刻意靠近,也不肯远离。
谢清刃没说什么,只是应了句“是”,而后目光坦荡地看向他。
贺云湛见二人气氛微妙,嚷嚷着天色不早,说要带两个弟子搭个庇护所,三人迅速离开。
只留谢清刃和沈聿珩四目相对。
谢清刃只在乎温纾下落,遂率先开口问道:“我们谈了些长老私取妖丹之事。”
沈聿珩大约是预料到了,微微点头:“但说无妨。”
“我怀疑温纾只是与此有关。她本就妖丹特殊,还被锁在了护山大阵里,压在宗门山底无法逃脱。”谢清刃顿了顿,“师兄既能拾得玉牌,可否知情。”
沈聿珩摇摇头:“我只在正门处偶然拾得。”
“师兄不吝相助,师妹感激不尽。”谢清刃难得服软。
“师父并未与我透露太多。”沈聿珩捏了捏腰上的玉牌,又轻轻松开。
见他问及此事,谢清刃点点头:“我可以说”
“我为的……破开大阵解救温纾。”她微微抬眼,“这两件事或有关联。”
沈聿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淡淡苦笑一声:“你一向大胆,怎么来问我。”
“是你方才追着我。”谢清刃早已猜到他有所关联,只是不知是深入局中,还是冷眼旁观。
那不重要,她在乎的只有温纾安危。谢清刃沉思片刻,单刀直入:“师兄,我要你拿出少宗主的魄力,为我开阵。”
沈聿珩闻此,平时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姿态忽然消失,他急道:“师妹,不可。”
谢清刃忽而回想起,那日他邀自己下山,也曾提出过相同请求,却被沈聿珩拒绝。
那今日自然一样回敬。
她毫不客气,幻出听寂直指沈聿珩面门,冷声要挟道:“师兄,有何不可。你担心宗门?”
沈聿珩一言不发,谢清刃的剑又靠近了一寸。
“师兄!”谢清刃见他只是沉默应对,忍不住厉声质问,“你的剑呢,拿起它和我堂堂正正比一场!”
沈聿珩依旧不说话,只是闷声后退一步,眼中情绪复杂地望着这个向来冷心冷骨的师妹。
她似乎和百年前不太一样了。那时谢清刃虽然也孤高冷清,却从不沾染这些凡尘俗事,一心只有剑道。
沈聿珩动了,化出那把墨色衔渊,却没有攻击,只是轻轻递出:“师妹,收好。”
“我大抵再也用不上剑了。”白岚逃逸,剑已蒙尘,他每日只案牍劳形,无缘剑场。
一股麻意从谢清刃的肩头爬上脸颊,继而全身扩散浸透四肢百骸。本命剑与剑主血脉相连,衔渊却对此言无动于衷。
谢清刃没接,衔渊自然地从沈聿珩手中滑落,此剑本重,“哐啷”一声掉落在雪地上,漆黑暗沉。
沈聿珩面色冷峻,又踢了踢衔渊,依旧毫无反应。他低低咳了两声,神色寥落,自嘲道:“原是我不配用剑。”
谢清刃放下了听寂:“师兄,你当真不肯交出护山大阵开阵法门。”
“没了大阵,整个山门都形同虚设。你为救那妖灵,要置漫山弟子性命不顾?”沈聿珩一改方才自怨自艾之态,同样厉声质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维护宗门这点平静,付出了多少,你又有多清高?”
谢清刃却没接他这番质问,只是撇过头,不再看他,只轻声道:“是我疏忽了,你走吧师兄。”
沈聿珩倏地一怔,随后怆然开口:“你变了,师妹。从小到大,都是这个你求着我一起练剑,一起习武。今日,你竟然要赶我走?”他越说越难过,心如坠冰窟,转而低声哀求:“师妹,莫要再多管闲事。”
和赵怀临一样的说辞,又是这句话。
“我何时变了?切磋不过同门之谊,我何时追着你了?”谢清刃语气凉薄,手持听寂指指地面那把衔渊,“带上剑,走。”
空山是谢清刃的领地,此刻她竟是逐客。
谢清刃良久静默,沈聿珩立在原地分毫未动,最后竟直直蹲下身去,带着几分颓然的执拗,像个赌气耍赖的孩童。
谢清刃心底积起淡淡火气,亦是深深失望。
从前温润果决的师兄,如今遇事拎不清,守不住道,只剩这般无谓僵持。
从前怎不
知师兄是这般人物?
她未做停留,几步上前扯起沈聿珩的领子,径直御剑升天,动作利落直接将他丢出了山外,飞向宗门方向。
天地风寂,人影转瞬无踪。谢清刃心底没有半分解气,只剩一片沉沉空空的凉意。
她立在半空半晌,才准备落地,低头时,却有一把通体漆黑的剑叮铃哐啷的爬了上来,颤颤巍巍横在谢清刃面前,仿佛只要她不接,下一秒就又要掉下去摔在地上。
怪不得上次几十招就退……师兄,你的剑真的要保养了。
沈聿珩铁了心不要,谢清刃也没打算上去追,只一手握住衔渊,仔细打量。
此剑通体漆黑,剑体宽大,似往日主人般沉稳内敛。谢清刃原本就爱惜宝剑,既一时无主,便先让她收入囊中。
衔渊自落入她手,便又恢复沉寂,也无动静,谢清刃轻轻松松就将它放入储物界去。
至此,已经见过三位长老,一通忙碌已经过午,她竟罕见的有些疲乏。
明明修仙之人不应有此烦扰,她却还是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一日拜访五位长老还是有些勉强,此处离空山小筑倒是路途不远,她打定主意,先回去歇息一番。
今日本就明日高悬,正午的太阳晒得她暖融融的。谢清刃也没御剑,很快走到了小筑。
小筑建于山腰位置,依旧是那副古朴简单的样子,和她走时别无二致。
她缓缓推门,却被一道阻力拦住。谢清刃有些疑惑,越发用力。
一不留神,带着法力的竹门也承受不住她一个剑修的力道,碰的一下四碎开来。
唰——一只赤色小狐从碎裂的竹门中一跃而出,他跳的利落,身后却“咚”地掉下来一本巨大的厚书。
谢清刃一手抓住狐狸,另一手“啪嗒”一下接住了那本厚厚的《狐礼》。
“赤砚?”谢清刃开口,居然因为今日说了太多的话,有些沙哑。
小狐狸又挂在了她手中,被安放在门前的大石头上才变回那个灵气十足的少年,卷曲长发束地规规整整,一件暗朱色锦袍衬得他稳重不少。
赤砚慌张地接过那本狐礼,面色有些尴尬:“姐姐。”
谢清刃望向破碎一地的门槛,疑惑道:“你怎会在此?”
那狐符随风摇动,和主人的耳根一起泛着赤色,他脑中乱成一团麻,支支吾吾答道:“看……看书。”
谢清刃明显没有被他这几句狐说糊弄过去:“来此处看书?”
“是……空山灵气充沛,有利修行。”
“那倒也是。”她顺手将那本书递到赤砚手中,朗声道:“进来。”
赤砚随着那女修直直的脊背望去,衣袍飘摇吹的袖间鼓起,像一棵翠竹被风环着抱住。
什么温纾,什么大典。
现下自己就是她的,此刻其它又能如何?
赤砚几步跟了上去,院子就那么大,他身高腿长。很快站到谢清刃身边,笑嘻嘻的望向那张清瘦小脸,愉快答道:“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