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刃二人被温纾推走。她还未完全恢复,但执意要二人先行离开,非说自己能行。

    谢清刃被温纾推出禁制范围外,无奈道:“明明是你叫我来,现下又推我走。”

    温纾疑道:“我何时叫你们来了?”

    谢清刃正色道:“昨日是谁在地底叫的师姐?”

    何处出了问题,显而易见。又被沈聿珩摆了一道。谢清刃沉思一瞬,眼下最要紧的是见他一面,分说个干净。

    久留无益,她与温纾拜别,将那具赵怀临的尸体收入储物界中,带着赤砚狐回到原来的洞口。阵眼当然不止这一处,虽来时见了赵怀临尹弗兰进洞,却不知如何出去。

    引二人进来的玉牌早已碎成齑粉,二人沉在黑漆漆的山底,一时无法。

    周围依旧是那四通八达的土洞。除了那玉牌,唯一和这土洞有些联系的,也只有沈聿珩的佩剑衔渊了。

    看来他是有意为之。

    谢清刃取出那通体漆黑的四角星,不消片刻,那衔渊星果然亮起一阵白光,人狐一瞬之间就回到了石阶剑洞之处,晨光熹微,竹叶娑娑,一切都好。

    谢清刃再尝试催动那四角星,却再无任何异动。她内心暗叹一句果然,将星星收起,看向一旁赤砚:“你一日未归,当真无事?”

    赤砚哑着嘴不说话。族中自然许多事务,但也不是非他不可,就算他不做,也还有赤妩在。

    谢清刃好似看穿了他似的,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蹲身将略带暖意的手掌覆上狐狸的脑袋:“乖。”

    赤砚的耳朵尖麻到了尾巴尖,变回了那个锦袍少年。他被一阵带着竹香的风推走,回过神来,已经站到了狐族大门前,方向很清楚。

    谢清刃已经站在望澜居门口,门前,承慎承谨默然侍立。

    “少宗主伤心欲绝,谁也不见。”二童子异口同声,谢清刃不知道第几次吃上闭门羹,神色冷清,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望澜居水色屋瓦在阳光下波光粼粼,透着一股子疏离。谢清刃没回听雪榭,转而去了空山。

    她翻开床底竹筐,取出那把繁复金铃。

    金铃形似一钟,铃铛缠着蜿蜒曲折的许多金丝,折成许多金色小花,内里镂空一只金球,又内置两个球形铃铛,层层叠叠,精细却并不脆弱。

    金铃反而蕴藏许多灵气,她下山离开后也让空山生生不息。陆肆汪敛恰好上门来,在门口大声报备昨日功绩,十分有悔过之意。

    谢清刃监督二人维护空山妖灵生存,日日如此,赤砚时不时抱着《狐礼》上门,与谢清刃不清不楚的暧昧着。温纾虽仍旧联系不上,

    半月过去,似乎一切都好。她变回了那个独自清修的清霄剑君,依旧不问世事。

    直到一日,谢清刃晨功练剑归来,那修阵的小弟子林渊再度上门,在门口站成一根青竹。

    林渊见她自山上而来,虽然还是木着脸,却远远地朝谢清刃施了一礼。谢清刃疾步而来,问道:“许久不见,那阵可有线索?”

    林渊只道:“剑君,可否里面说。”

    谢清刃自然不会拒绝,二人进了院,在那方赤砚打的竹桌边坐下。

    近日寒尽,天气已经逐渐暖和。丝丝缕缕的阳光穿过竹叶,搭在谢清刃那张精致的脸上,她神色端方,眼看林渊布好了隔音阵才出声问道:“进展如何?”

    林渊顿了顿,答道:“护山阵很大,近日我与阮少宗主同心推演,阮少宗主她聪慧非凡,已经析出宗门护山阵的源头。”

    “源头?”谢清刃凝眉,“源头是何,可有解法?”

    林渊微微抬头,直视谢清刃那双碧色瞳孔:“剑。”

    春日晨光走的极快,赤砚带着烧鸡腿和青菜汤来小筑时,谢清刃正在那竹桌前对着一堆稿纸发呆。

    “姐姐?”他顺手将盛装食物的竹篮摆上竹桌,那双眼却悄悄瞥向那张沉思的小脸。

    谢清刃见是他来了,只是自己默默推开稿纸,直至打开食盒,嗅觉方被唤醒。

    “好香。”她动作比语言更加诚实,三两下拨开盒盖。烧鸡腿色泽诱人,蔬菜汤颜色清亮。

    都是她近日喜欢上的食物。

    对面人熟练地取碗布菜,顺道开口:“方才下上山时,我见着了那日山顶阵中的小弟子。他来找你?”

    “正是。”谢清刃那双眼睛短暂的从食物上移开,正色道:“他是林晏的弟子,为推演护山阵进展而来。”

    “哦?竟还是一位能人异士。”他将碗推到谢清刃面前示意她用餐,“那就是有进展了。”

    谢清刃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进食,小筑一时变得格外安静。

    她不答,赤砚也不勉强,只是笑着和谢清刃说起族里俗事,自己如何“雷霆手段”立威狐族,逗得速来冷漠的谢清刃也挤出一个淡淡笑容,随后又立刻收回。

    饭毕,赤砚熟练地收拾碗筷,向谢清刃道别。谢清刃慢悠悠地挥挥手算是道别。

    直到赤砚的气息在整座山中消失,她才恢复那副冷冷清清的淡漠样子,起身练剑。

    但没清净多久,陆肆汪敛又来到了小院门口,替贺云湛恭请谢清刃回宗一趟。

    她只得又去一趟存真轩。

    御剑掠过午后春风,已经有些许暖意。落地崔道植处时,来来往往的小弟子们见了谢清刃,都嘻嘻哈哈哈地向她行礼。

    小弟子们路过时纷纷耳语:“这就是那位清霄剑君哇!”

    “修剑当真能如她一般光风霁月?”

    光风霁月本人只摒去这些耳语,等贺云湛来。

    幸而没有久等,一刻钟后,一道灰色华服就摇摇摆摆地行了过来,面色和煦的和谢清刃打招呼。

    谢清刃却有些厌倦了这套,只冷声问道:“何事。”

    贺云湛知她不吃这套,只温和道:“郦长老再寻你,你也不见?”

    郦长老郦连珠,灵修,位列五长老之一。谢清刃皱了皱眉头:“她寻我,怎会让你来找?”

    贺云湛“嘿”了一声,无奈道:“你也不看玉牌,她已经在宗门大张旗鼓寻你数十日

    了。”

    谢清刃回忆起方才路上那些小弟子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恍然大悟道:“她说我光风霁月。”

    贺云湛顺势接道:“倒也没错。”然后又顺势吹捧她好一会儿。

    谢清刃觉得耳边好似有千只鹅在叫,急急止住话头告别,向郦长老处疾步而去。

    郦长老却不在住处,谢清刃一番寻索,才在宗门广场发现了她。

    许多弟子围在布告栏处,有些带着大大小小的契灵,都抻着脑袋往里挤。

    不知谁回了头,立即惊叫道:“谢剑君!”

    这一声可不得了,跟波浪式的掀起一阵人潮,那些脑袋一个个咕噜噜的朝她望来。

    “剑君回来了!”

    “是清霄剑君!”

    人声鼎沸,谢清刃却一头雾水。直到一个尖亮的声音穿过人潮破云而来——清刃!

    这声线好生熟悉。不等谢清刃思考,一青衣裙衫的白发女修就凌空而来,一把搂住了谢清刃的肩头回身大喊道:“大家可看好了,这就是我们请青何宗响当当的人物——清霄剑君!”

    人潮一阵欢呼,谢清刃只觉得眼前一黑。

    如此熟悉。

    百多年前也是如此,郦连珠最爱热闹,是个人来疯。谢清刃是剑修翘楚,回回有什么大型活动,第一个就会把谢清刃抓出来。

    和同门切磋,上台舞剑花,样样都来。

    谢清刃对她又爱又怕,她本性子内敛,做起来时时吃力,却又总是无法拒绝。

    今日是为了新弟子入门大会。这些孩子入门才一月有余,就听说了谢清刃之美名,私下早就好奇疯了。

    郦连珠怎能不知,早就想抓了她来。今日在贺云湛推波助澜之下得以成功,即刻当着广场上的弟子宣讲起来。

    谢清刃只觉得耳中轰鸣,迷迷糊糊地站到广场中央与郦连珠坐定。郦连珠妙语连珠,逗得新弟子们哈哈大笑,空气中都快活了不少。

    但郦连珠介绍谢清刃上台时,她却沉默了。良久,她开口憋出一句“欢迎”。弟子们很给面子的掌声雷动,欢呼依旧不停。

    一通折腾下来,谢清刃终于有机会和郦连珠说出一句疑惑:“郦长老。”

    郦长老相比百年前虽老了不少,却还精神不错,笑眯眯道:“怎么啦,清刃?”

    谢清刃慢吞吞道:“今日,寻我何事。”

    郦连珠疑道:“今日?”

    谢清刃:“嗯。”

    郦连珠是谢清刃小时候最喜欢的长老,谢清刃幼时郦连珠年轻活泼,温柔可爱,手下养着许多契灵。

    谢清刃练剑之余,最爱往她哪里赶,契灵们也最喜爱她,她和郦连珠虽隔了代,情谊却十分深厚。

    郦连珠沉默一瞬,眼边了出许多褶皱,又笑开怀:“清刃,可不是今日了。我寻你已有许多日。我年纪大了,事务有多,灵汐林试炼要开始了,还请你帮我这把老骨头去看看,可以吗?”

    一瞬间,久远的记忆在谢清刃神识中荡漾开来。灵汐林执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