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答应了郦连珠,谢清刃只得循着她的指引和同门商量执教事宜。

    谢清刃只在二百年前参加过一次执教。

    彼时她刚回宗门,原本远游归来,打算闭门练剑精进,却被沈聿珩拉出来以宗门有需为由,参与到宗门事务中来。

    这头一件,就是去灵汐林看顾这些刚开悟的小弟子。

    谁知新弟子没看多少,却被她遇见了温纾这么一个至宝,而后一百年里,她和温纾沉迷剑术,凝泱去世她闭关,竟然再也没管过这些俗事。

    今日却不行了。她坐在几个内门弟子里听他们讨论,思绪却又再次飘远。

    “谢师姐!”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乍然打断谢清刃走神,她回神:“嗯?”

    “那就拜托师姐了!”那小弟子乐道,“没想到谢师姐这样的大人物,也能在会中打盹。”

    谢清刃略有些不好意思,冷冷低声道:“需要我做什么?”

    小弟子却没在意这些,只道:“郦长老说多谢谢师姐来捧场,眼下五子都各自忙碌,谢师姐愿意赏光,祖虹代师弟师妹们谢过师姐。”

    谢清刃摆了摆手,想起来方才郦连珠噼里啪啦输出的时候,说是新一代预备的五子已经选出来了,这祖虹正是其中之一,几人正随她管理宗门事务

    这好像还是个剑修。

    她回到宗门,不禁收起春芽般的柔软性子,只淡淡道:“有话直说。”

    这祖虹却是个话痨子,全然当她的话耳旁风,又是客气一番,只说除她之外,五子四人都有“私事”,所以她要担待的就多些。

    谢清刃从未见过这样拐弯抹角的剑修,只觉被坑,却还是起身跟上了祖虹的脚步。

    依旧是那身青衣手提听寂,墨发飘摇仙姿绰约。只是和行走山林时不同,身旁人太多,排排弟子向她行礼,她麻木地摆手,却依旧融入些许喧闹。

    祖虹入门百年,对宗门早已熟门熟路,很快带着谢清刃穿过几排屋舍,进入一间小院。

    院子不大,前院一座石头小塘,谢清刃依稀记得这里从前住的是一位女灵修。

    现下却成了这几个内门弟子处理公务之地,进门就是一章大长桌,杂七杂八的东西堆积如山。

    祖虹和方才见过的那几个弟子打了招呼,谢清刃心中默默记下姓名。祖虹搬来一座太师椅,引谢清刃就坐。

    不似方才在外那般客套,一端方女子等祖虹也坐下,“咳咳”两声就上前来分配任务。

    分了半天,其他几人都领命离开,谢清刃却无事一身轻。

    她正想发问,那女子向她行了个礼,只温声道:“劳烦谢师姐随我来。”

    谢清刃闭了闭眼,应道:“好。”

    又是一番宗门转折,出了侧门山路,二人御剑走了好一段到了目的地。

    灵汐林。

    那女子没穿制服,一身淡黄衣衫气质文雅。

    二人落了地,女修再次见礼道:“弟子裴韵玉,此次灵汐林试炼事务繁多。谢师姐精通剑法,还请师姐来帮忙看看。”

    她派头颇有大家小姐之风,却是个直接性子,四周无人,便即刻告知谢清刃所愁之事。

    原来灵汐林试炼三年一次,妖族那边儿会提前送灵过来,前些日子雪化了,宗门派人来查探灵汐林情况,林中却一灵也无。

    问妖族,妖族只说剑阵有损灵力不足,要青何这边处理好了,再说什么灵汐试炼送灵之事。

    裴韵玉接到这任务也是晕头转向,修剑阵?找谁修?怎么修?沈聿珩闭门不出,她只得上报管理各大杂事的郦连珠。

    郦连珠为她请来了谢清刃。谢清刃只沉思了一会,就接下了这档事。

    老五子几乎不问世事,新五子各怀心思不愿管事,谢清刃要为下一代五子铺上地基。

    再者,护山阵也是剑阵。

    裴韵玉见她愿意接受,十分感动,拜谢以后很快离开。谢清刃在这片灵气汹涌,但却不成章法的林子里乱转。

    是何处出了问题?

    她衣摆掠过半人高的草丛,灵气具象化成水波,浓郁却混乱,脚下草木疯长又迅速枯败,生生不息。

    谢清刃居然从这些草木中窥出一丝野性。

    此处的灵气并无异状,甚至相比百年前更为蓬勃,不仅能支撑妖灵雏子化灵,连草木也更有生机。

    阵法仍在,只是抑制不住这蓬勃的灵气,运转阻塞效力变弱。

    谢清刃立于林中,细细感受那些剑气。

    剑意本守在阵上个个霸道,却被灵气四处乱窜干扰,不得不与灵气缠绕交织。那灵气柔软飘逸却极其狡猾,引着剑意四处周游不休,最终脱离剑阵轨迹,再也不复存在。

    这样纷乱,难怪妖族不愿把小妖灵送来。明明是灵气过剩,却说是灵气有损。这般盘桓之间,他们又打的什么主意。

    眼下却顾不得这许多,新弟子不能去而复返,谢清刃在深深草木中转圜几圈,摸出那把繁复金铃。

    空山制伏那变种夺生阵,它就出了不少力。这金铃虽精美,夺灵力却霸道。谢清刃松手让这铃儿悬于半空,随手取出听寂。

    剑寂如雪,出鞘四周即静。

    那些剑意原本与灵气纠缠不休,却在剑出鞘后都顿住片刻,随后齐齐向听寂涌来。

    听寂不休,谢清刃提剑格挡劈砍,一时清越不断,剑声竟是争斗无止。

    灵气失了控制,一瞬间暴涌肆虐。成片灵竹被灵气搅的天翻地覆,一枝枝狂乱如恶鬼般,也纷纷歪倒,横在她身后拦住退路。

    谢清刃却并未被拦住。她举剑向上几刺分流剑意,杂乱剑气转瞬间被她分川破浪,溃散开来。

    眼见剑气暂退,她抓住时机,回身处理那些暗藏杀机的灵竹。嫩竹尚软,一招拦路不成,便纷纷回弹两边弯成满月之姿。

    灵气化弦化箭,不得不发。

    谢清刃却微微一笑,墨发被乱风撩起。她只边拆袭来零碎“剑招”,边将胸膛暴露给那些灵气箭矢。

    箭已蓄满力,只破风向她而来。

    一支。十支。数百支。

    灵汐林本就是个环形场地,起势的灵竹越来越多,一圈一圈全都化作无心的弓,拉起涟漪灵气之箭。

    青色箭矢流光不断,林中混杂着四处乱窜的霸道剑意,只有一小小女修化作白色虚影,左闪右躲。

    剑意追着她再次纠缠不休,谢清刃却不愿化柔为刚,只引着剑意随空流转。剑随着她的身影逐渐有序,化作一把把不同形制的剑。

    每四把小剑又混成一组剑,五组剑又旋成一股有序的单独剑意,落在灵汐林的环线上扎根。

    第一个阵眼亮了起来。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第八股剑意随着阵眼补足,封死环线。

    剑阵基本补全,再次控制灵汐林。为非作歹的涟漪灵气箭独自应对谢清刃,渐渐乏力,却逃不出这方寸之地。

    谢清刃却没打算放过这些调皮的小东西们,她飞身携剑。

    数道巨大白色剑影自剑修身后幻化而出,向弯弓竹影沉沉而去。斑斑竹影欲躲,却无处可去,便只能直面沉山般剑势。

    猎猎青袍与竹影融为一体,看不清剑修神色。

    遥遥的,一阵清脆铃声震颤而来。

    剑阵飞速运转,却还需要一把主剑压阵。

    她自储物界取出那一把血色灵剑,轻轻叹息一声,问道:“你要替主赎罪?”

    那血色灵剑自然不会言语,只是一声剑鸣挣扎浮上半空,默默穿过土地立于中央,与整座剑阵融为一体。

    铃声越发急促,丁零当啷响个不停。浓青色灵气箭逐渐变淡,形状也不再锋利,支支化作团形游魂,一个接一个飘向铃铛。

    灵铃很快蓄满灵力。

    谢清刃信手取回铃铛,凝神观察半晌。铃中青绿色氤氲灵气,她沉思一瞬,合眸自言自语道:“不成气候。”

    这时,剑阵已经成型,她止了灵铃运作,铃铛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华美之态,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再次发力。

    谢清刃再睁眼,眼底一阵清明。她却没再多言,只是将铃铛收了起来。

    圈圈灵气所聚涟漪无序轻轻荡开,整个灵汐林如一片浅海漾起微微波浪。相比方才灵气已经不再暴乱,只呈现出一片山林和谐之态。

    如此一来,两全。

    一来,交了宗门的差,得以顺利举办新弟子试炼,宗门不至于被尹弗兰赵怀临二人乌糟的太厉害。

    二来,此阵同样是苏青鸢祖师所设,与山门大阵共通下,解法应有相同之处。

    如此,解阵有益。一举两得,她眉头也有所舒展。

    她拿出玉牌传了纸信给裴韵玉概,道了任务进度,就收剑信步向空山走回去。

    她本是习武之人,心里又惦记着回去那一口吃的,不过三刻钟就已经到了空山脚下。

    谢清刃刚踏上山阶,那冬日埋灵之处就跑过两只小松鼠,谢清刃一抬手,两只松鼠都围着她转了两圈,才嗖嗖离去。

    她叹没想到陆肆汪敛二人真有东西,竟真让妖灵复原。

    一抬首,就看到一个赤衣少年站在高处低头笑望着她:“好姐姐,今日回来这样早?”

    她的衣衫被灵气剑气涮得乱七八糟,冠子束起墨发还贴着汗水,人却抬头看向少年,轻声答道:“嗯,有家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