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一辆宾利车开到了望口村吴家老宅。王玉梅的助理下车点头致意道,“少爷,大小姐派我来接您。”
“我……”苏晏清为难不已地看着李光明和刘国君,还有眼前的那些一脸纯真的孩子,“麻烦你等一下,讲座很快就结束了。”
“大小姐吩咐我,见到您就马上带您回去,一秒钟都不许停留。”助理态度恭谨,“少爷,您别让我们难做。”
苏晏清按捺住情绪道,“麻烦你了,再给我十五分钟,我会跟姐姐解释。”
李光明和刘国君忙过来打圆场,“清哥,回去吧……”
“就是,这么远折腾你陪我来,辛苦你了……快回去吧,别让咱姐生气。”
苏晏清冷着脸道,“要走我们一起走。这里一天只有两趟大巴车。我不能扔下你们先走。”
助理看了看手表,“好吧,少爷,我就再等您一会儿。麻烦您一定别跟大小姐说。”
“放心吧,谢谢你了。”
苏晏清被送回武家老宅时又晕车了,头昏昏沉沉的,又疼又觉得恶心。他下车后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去柜上跟爷爷打了招呼,就回房间躺下了。不知为什么,他心头一直惴惴不安,仿佛在等待一场终将到来的审判。
他听到了院子里的脚步声,知道是武厉枭回家了,忙飞奔出去敲她的房门,“姐姐,姐姐开门,我向你解释,好不好?”
武厉枭打开了房门,把他拉了进去,“你解释什么?你不用跟我解释!你长大了,有主意了,可以不听姐姐的话自己乱跑是不是?”
“对不起,我……我不该不经你允许,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还有呢?”
“我……我不该擅自回望口村……”
武厉枭拉过凳子坐下,一脸威严道,“跟我说说,你怎么想的,跟我说说,为什么这么异想天开回去?”
“我……”苏晏清嗫嚅道,“我陪室友做社会实践……”
“做社会实践为什么要去望口村?”
“我……我想看看那个地缝还在不在,想看看外婆家的大宅……”
“你吃过多少亏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武厉枭气得涨红了脸,“别人是吃一堑长一智,你呢?吃过那么多次亏怎么还学不会提高警惕?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弟弟!”
苏晏清的眼泪溢满眼眶,他从口袋里拿出校长给他的银行卡,交到武厉枭手里,“姐姐……”
“这是什么?”
“是望口村小学校长给我的……说是老村长征集苏家老宅给的赔偿款……”
“什么?”武厉枭的声音又高了几度,“你……你见到了当年那些人?”
“是……是那个校长……认出了我……”
“天哪!”武厉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
“你自己是学法律的,你还看不懂当年的事吗?《盲山》你总看过吧?”武厉枭攥紧了拳头,“当年村子里除了小孩子们,几乎所有大人都知道你妈妈是被拐卖来的。但为什么没人报警?因为在一个落后的村庄,形成的是一个对拐卖人口巨大的关系保护网。那些被拐卖的妇女是逃不出去的,村里那些男人会彼此通风报信,只要看到被拐卖来的女人敢逃跑,他们就帮着抓回来。”
“姐姐……那些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武厉枭痛心地叹息道,“你没办过这样的案子你不知道。底层之恶,做恶而不自知。我曾经去过一个偏远农村解救被拐卖妇女,有的被折磨得生不出孩子,就扔到地窖里关着。有的被救出来时已经不成人形了。那个时候我刚参加工作不久,跟老队长去办案。那个村的人甚至指着我问老队长:那个姑娘看起来不错,多少钱卖……”
苏晏清擦了擦眼睛,不敢把眼泪掉下来,“可是……你和外婆都那么疼我……村里的叔叔大爷们也喜欢我……”
“我问过外婆,明知道苏婶婶是被拐卖来的,为啥不报警。外婆说:吴家再有钱,也惹不起一个村的人,惹不起那些封建思想。村里的人是厌恶你爷爷你爸爸,才对你好些。其实,大家心里都有自私的想法:苏家有个媳妇,有了你,你爷爷你爸爸还能安分一些,不至于影响全村的生活。其实,都是拿你和你妈妈当牺牲品的。”
“姐姐,我觉得……他们只是平庸,不至于有那么多恶意。”
“前年我去贵州的一个村子里查案,发现村里全是光棍汉带着孩子,所有的孩子都没有妈妈。我问起当地派出所,他们说:这个村子是著名的无妈村。这些孩子的妈妈,绝大多数都是被拐卖来的。她们被迫生下孩子,被迫干重活,还要忍受殴打和凌辱。后来,孩子长大了一些,她们便找机会逃跑,再也不回来了。那些不是拐卖来的妇女,也忍受不了贫穷和暴力,便借口外出打工补贴家用,再也不回来了。”武厉枭深深地叹着气,“是什么能让母亲宁可舍弃孩子也要逃离?也许,在她们被迫怀孕时,就注定了那场对男人的仇恨,让她们连孩子都不爱了。”
苏晏清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所以,这就是妈妈不爱我的原因。”
“这是我不许你回望口村的原因。你的出身,注定你生下来没了当公务员和入伍的机会。”武厉枭拿过这张银行卡,掷地有声道“这五万块钱,我替你还给他们。武家的孩子不需要他们养。以后,望口村的事与你无关。”
“今天,那个小学校长说最近在和渡口村争山地,让我帮忙写状纸。”
“他们要写状纸,自己去请律师,找你一个小孩子做什么?不许答应他们,争不过地,他们一定会怪你,还有渡口村的人,更不会善罢甘休。”
“姐姐,”苏晏清垂下眼眸,“我想帮他们写……”
“为什么?”
“如果他们有了钱,就不会再是社会底层,就不再有底层之恶。”
“不行,改善一个人的生活条件,给他一些钱,帮他找个工作就可以。改变底层思维,要经过一代人的努力才可以。望口村的那些人,不是好相与的。这件事,你不可以再插手,明白吗?”
“那……你……你收下这些钱,好吗?”
“我为什么要收这种钱?”
“我……我在这里吃住……”苏晏清一时语塞,“你又帮我交学费和住宿费……给了我那么多生活费……”
“所以?你是觉得自己要还吗?”
“我……我不想欠你太多……”
武厉枭冷笑道,“那姐姐救了你,你是不是要还命?”
“我……”苏晏清沉吟了片刻,“我的命……本来就是你的……”
武厉枭一把将他抵在墙上,冷冷道,“你给我记住,你的命是自己的!”
“姐姐,”苏晏清突然抱住了她,“我这辈子……只有你……我只为你而活……”
“胡说!”武厉枭气得满面通红,将苏晏清一把推倒在床上,对着他的屁股噼里啪啦地揍了起来,“你这死小孩怎么这么不听话!为我而活?我死了呢?我殉职了呢?我还指望你将来能在我殉职后照顾家里和生意,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你傻不傻!你蠢不蠢!你个大笨蛋……”
苏晏清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武厉枭打累了坐在床边喘粗气时,半晌才拍了拍他,“怎么?哭了?”
苏晏清半天不说话,武厉枭摸了摸他的后脑,“打疼你了?”
苏晏清把头埋进床褥间,扭了扭身子,闷声闷气道,“疼……要抱抱……”
“还敢乱说!”武厉枭又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再乱说还打你!”
苏晏清这才挨挨擦擦地凑过去,趴到她膝盖上,“姐姐,痛痛,给宝宝揉揉……”
“揉什么揉?”武厉枭虽然生气,眼里却有了一丝笑意,“屁股上一点肉都没有,震得我手疼!”却又帮他揉起了屁股,“还敢不敢说为我而活了?”
“那……那你也不要总叫我宝宝嘛……我都十九岁了……”
“十九岁又怎么样?就管你叫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八十岁了也是宝宝,一百岁了也是宝宝!儿孙满堂了也是宝宝!我偏要叫!”
“那……”苏晏清眼里闪过狡黠的光,“我一辈子不离开你,一辈子当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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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的宝宝,好不好?”
“尽说傻话!你不娶老婆吗?不生孩子吗?”
“那你不嫁人吗?”
“不嫁!我当警察的,怎么嫁人?”
“很多女警察都结婚了。”
“我没空做家务,没空带孩子的。”
“一个爱你的人,不需要你做家务,不需要你带孩子,会帮你把一切都做得好好的。”
“我是独生子女,爷爷那么疼我,他这么大年纪,我怎么能离开他呢?所以我不能结婚,我要留在这里照顾爷爷,守着老宅,守着老店。”
“姐姐……让我留在这里,陪你守着老宅,帮你照顾爷爷,行吗?”
“我当然希望你能一直陪着爷爷,陪着我,守着老店和老宅。只是……你现在还是一只雏鹰,总有一天,你会长大,会变成翅膀结实的雄鹰,我不能用这些捆住你的翅膀。”
“姐姐,你舍得我走吗?”
“当然舍不得,一辈子都舍不得。”武厉枭揉着膝头上的苏晏清的头发,将手指插在他浓密柔软的发丝间,轻轻地梳理着,梳了很久,很久,方悠悠地说,“宝宝,你该有自己的事业,趁着年轻,多走走,多看看,看看老宅外的世界,不一样的人生。外面有很多的好女孩……你要忘记望口村,忘记关于底层社会的一切。宝宝,你是我从地缝里捡起的一块美玉,白,透,润,亮,但你的美好,不该被困在这个宅子,这间铺子,海阔天空,任你飞驰。”
武厉枭抚摸着苏晏清的眉骨、脸庞、嘴唇,锋锐的下颌线,轻轻地捏着他的下巴,“我的宝宝……真好看……不知以后谁那么有福气……能拥有你……”她只觉得自己满心满眼里绽放着喜悦而遗憾的花儿,长长地叹着气,“宝宝,你为什么要长大,你要是永远四岁,不用受那么多伤害,该多好……”她的眼睛红了,“你肚子饿了吧?我刚才看到爷爷刚烤好了绿豆栗子饼,我拿一些给你吃。”
“好。”苏晏清在武厉枭转身离去时,突然叫住了她,“姐姐,我被那个变态画家……你别嫌我脏,行吗……”
武厉枭身形一颤,没有回头,“脏的不是你,是他。他已经被枪决了,你不要再多想了。”她把苏晏清紧紧抱在怀里,语重心长道,“宝宝,姐姐用了十四年才把你接回家。我失去过一次弟弟,别让姐姐失去第二次。没人比你更清白,更干净。”她双手捧起苏晏清的脸,如摩挲一块无暇的美玉,“你可以是别人的男朋友,丈夫,父亲,却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宝宝。答应我,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叫你宝宝,你的妻子也不可以,好吗?”
“好,我只是你一个人的宝宝,永远都是。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天对我改变一丁点,不再只把我当宝宝。”
“那当什么?”
“男人。”
武厉枭笑着一戳他额心,“你一个青春期还没结束的小屁孩,当什么男人?”
“我……”苏晏清红着脸挣脱她的怀抱,“我已经结束了……我都不再长高了,身体也……发育完全了……”
“谁说你不再长高了,你明明又长了一点。”武厉枭把苏晏清拉到身高体重秤上,让他光脚站上去,果然,186公分了。
“好,姐姐答应你,”武厉枭捏捏他的脸,望着那双干净浓烈到犯规的眼睛,“我的男人宝宝。”
苏晏清拿出了那两个存钱罐,“姐姐,你还记得它们吗?你给我留的保命钱?”
武厉枭惊喜不已地接过来,拿出里面那泛黄的字条,摸着脸害羞道,“哎呀呀,那个时候真傻!以为等到你上小学了,会坐长途车了,给你留了钱,苏家人再打你,你就能坐车来找我。爷爷那么疼我,我去求他把你也留下来……”她突然眼圈一红,哽咽道,“宝宝,为啥你没早早发现这笔钱?这样,你就不会饿肚子,不用去送外卖被刀捅……”
“姐姐,没事了……”苏晏清帮她擦去眼泪,“我现在……也不用饿肚子了……这笔钱可以还给你了……”
“这钱是姐姐给你的保命钱,你记得,一定要好好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