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姐姐真美 > 25. 望口村的新年
    晚上十点,武厉枭一回到老宅,就一头钻进苏晏清的房间里,一句话也不说,直接抱住了他,把头埋进他胸前。

    “姐姐,怎么了……”苏晏清担忧地摸着武厉枭的头发,“谁欺负你了?”

    “宝宝别说话,让我抱抱你,汲取点儿能量……”

    苏晏清不再说话,也静静地抱着怀中的姐姐,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像抚摸着一只受伤的猫儿。武厉枭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如鼓乐一般,惬意地闭上了眼睛,久久不作声,似乎在享受一场酣甜的梦境。

    良久,武厉枭才从苏晏清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吓到你了吗?”

    “没有,姐姐,你怎么了?”苏晏清关切地拉着她坐下,“是不是太累了?”

    武厉枭把头靠在苏晏清肩上,“今天,老局长退休了,我还在外面跑案子,没能送他……你知道那种感觉?我刚来报到的时候,就是他接待的我。他教了我很多,那个时候,我像个愣头青似的,都是他替我遮风挡雨。我以为他能永远像棵大树似的屹立不倒。可今天,他退休了……”

    “姐姐,我明白的……”苏晏清握住她的手,“人总要……被迫长大……”

    “晚上我回局里的时候,老局长的办公室空了,我突然觉得心里空了。我觉得有他在我可以一直当小孩子,现在,却要被逼着当大人了……”

    “姐姐,你早就是个大人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了不起的大人。”

    “宝宝,答应我,不要太努力地读书,你还小,还在上学,每天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就可以了。每天早上一睁眼睛,就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去公园里看风景,划船,爬山,游泳……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那种一睁开眼睛,不用面对血腥、罪恶、死亡、离别的日子有多好吗?”

    “姐姐……”苏晏清心疼不已地把武厉枭拥在胸前,“我已经长大了,你要的那种生活,让我给你好不好?我……我保证不了你不用面对死亡和罪恶,但我能保证,你加班的时候,有人给你送饭,你不用饿肚子……你回到家后,有人抱着你,陪你说话,给你按摩,给你热牛奶,让你卸下一身疲惫……”

    武厉枭揉了揉着苏晏清的脸,“宝宝,你这么贴心懂事,姐姐会死的……”

    苏晏清吓了一跳,“为什么?”

    武厉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你活活乖死,可爱死!可是……我舍不得你做这些,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不,”苏晏清赶紧打断她的话,“我只有姐姐……一辈子……下辈子……只有姐姐一个人……”

    武厉枭拿起苏晏清纤长劲瘦的手,莹白如玉,指节和指甲都如桃瓣般粉红。她奇怪地把手掌和苏晏清的掌心贴在一起,发现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短了一寸多,“宝宝,你的手……什么时候这么大了……我记得……你只能握住我一根手指的……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大了呢?我还没带你买过练习册呢!我还没给你陪你过过儿童节呢!你怎么就长大了呢……姐姐不在,你孤零零的一个人,谁来照顾你呢……”

    苏晏清把武厉枭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姐姐,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个185公分的男人了……一个有雄性荷尔蒙的正常男人……”

    武厉枭捧起他的脸,笑道,“你从小就漂亮,我外婆说你小脸蛋像熟透的杏儿似的,粉白里透着红。每次我抱你出去,都提心吊胆地看着村里的叔叔大爷们,不让他们亲你。他们抽烟的,嘴巴臭死了……”

    “那你呢?你会亲我吗?”

    “会呀,”武厉枭的手指轻轻滑过苏晏清的额头,眉骨,鼻梁,嘴唇……“我亲你,你就笑。你小时候,还会把小脚丫举给我:姐姐,闻闻我的脚臭不臭?我就假装闻一下,说不臭,就是有点酸。你就咯咯咯笑个仰倒。你睡着的样子更可爱,小嘴巴粉嘟嘟的。我就躺在你旁边看你,亲你的小脸蛋,亲你的小胖手,亲你的小肉胳膊,亲你的小脚丫,亲你的小屁股。外婆就说我,等下弄醒了,弟弟会哭的……”

    小小的苏晏清没有寒暑假的概念,只知道快过年了,姐姐会来。开化了,姐姐又走了。天热了,姐姐会来。天没那么热了,姐姐又走了。他经常趴在苏家那破烂兮兮的木头窗棂上一遍遍地问:“奶奶,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奶奶,河边的鸭鸭又下蛋了,姐姐说要给我做糖蛋蛋……奶奶,前几天姐姐还给阿婆打电话了,说要给宝宝带鱼肉卷……奶奶,姐姐说等她冬天回来,给宝宝串糖葫芦吃……”

    苏老婆儿不耐烦道,“你眼睛快黏在吴家大宅门上啦!”

    苏晏清皱着小眉头道,“姐姐前几天还给阿婆打电话了呢,奶奶,姐姐有没有想宝宝?”

    “没有!”苏老婆儿没好气道,“人家忙着上学,哪有空想你!”其实她知道,吴老太太为啥武厉枭打来电话时,不叫苏晏清来接听,就是怕他一接到姐姐的电话更伤心,哭起来没完没了。

    “才没有呢!”苏晏清不服气地撅起嘴巴,“姐姐最喜欢宝宝啦!姐姐说让宝宝好好吃饭,长得高高的,壮壮的。她一放假就回来看宝宝……”他说着说着,嘴巴一扁,竟哭了起来,“我要姐姐……姐姐……”

    “哭?天天他妈的哭!不知道的以为你奶死了,给你奶号丧呢!小白眼狼!”苏老婆儿拍了苏晏清屁股几下,怕他哭得更厉害招来吴家人呲哒她,只得咽下这口气不予理睬,寻摸些老头子和儿子的晦气出出气。她把喝大了的苏家老酒鬼从炕上薅起来,“滚起来!喝得一天跟他妈红眼耗子似的,人家都疯你也不疯!一天瞎逼乎乎的,那碗架柜坏多长时间了,也不修!夹我手都夹好几回了!滚过来,修柜门!”

    苏家老酒鬼不敢吭声,爬起来拿出锤子,苏老婆儿找到坏的地方扶好钉子,让老酒鬼钉。谁知老酒鬼手一颤,冷不防竟砸到苏老婆儿手上了,气得抡圆了一个大脖溜子扇过去,“你他妈瞎呀!”

    “我也不是故意的!”

    “你喊着点,提醒我一下子,钉之前!”

    苏家老酒鬼无奈,又一次拿起锤子,拉长了声音敲一次叫一句,“老婆子,躲钉啊……老婆子,躲钉啊……老婆子,躲钉啊……”

    “喊他妈啥呢!”苏老婆儿更气了,“咣”一脚踹苏家老酒鬼一个仰倒,“啥玩意儿我躲钉啊,我他妈进棺材呀!你是不是心眼子不好使?一天懒得□□子都能爬蛆,我把你塞棺材里,让你个老瘟灾的躲钉……”

    渐渐的,苏晏清似乎想姐姐想得入了迷,每天都要去吴家大宅门口站一会儿,逮着个人就问:“阿婆,姐姐回来了吗……王婶婶,姐姐回来了吗……王叔叔,姐姐回来了吗……”

    吴老太太怕他做下心病,就把他抱进屋来,“清宝,你姐姐在城里上学,回不来。”

    “阿婆,那我可以去城里找她吗?我保证会乖乖的,不耽误姐姐学习。”

    “不行啊,你还太小,没法坐车。”吴老太太把他抱进武厉枭的房间,“这里有你姐姐的书和玩具,你在这儿玩会儿吧,好不好?”

    苏晏清摇摇头,“姐姐不在,我乱动她的东西,她会不高兴的。”

    吴老太太欣慰地笑笑,“那阿婆给你拿点心吃,好不好?”

    苏晏清小脸绷得紧紧的,认认真真地半鞠了一个躬,“谢谢阿婆,点心留给姐姐吃吧,姐姐一个人在城里读书,太累了……”

    苏晏清回到家里,翻来覆去地躺着睡不着觉,他突然想起来一件无比重要的事——自己的衣服、水杯、糕糕、糖糖都是姐姐给的,自己还从来没送过什么东西给姐姐!可是,自己有什么东西能给姐姐呢?姐姐家的大人都那么有钱,而自己又那么小,家里又那么穷……

    一到了晚上,苏晏清就闹着要奶奶给他洗澡,“姐姐说宝宝要干净。”

    “姐姐说姐姐说,你就知道姐姐说!”苏老婆儿不耐烦道,“家里天天那么多活,哪有空给你洗澡,怪累的!”

    苏晏清哭开了,“宝宝不洗澡澡,臭臭的,姐姐该不喜欢我了……”

    苏家老酒鬼正喝得五迷三道的,听到孙子哭不由得心烦,埋怨起苏老婆儿,“大晚上的招得他鬼哭狼嚎的干啥!他要洗你就给他洗呗……”

    “放你娘的罗圈屁!”苏老婆儿一拍桌子,指着苏家老酒鬼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当像吴家呢,有热水器,有暖气,打开水龙头就能洗澡?咱这破屋子,洗澡要点炉子烧热水不说,这屋里这么冷,冻着了怎么办?你有那个钱给他看病吗?要了你个老王八蛋的嘎拉哈!操你妈了个逼的!”

    苏晏清听到奶奶发脾气骂人,哭得更大声了,“哇哇哇……我要姐姐……我要姐姐……”

    苏老婆儿心头火起,“啪”地摔了一个碗,揪着苏晏清往他身上下死劲地拍了几下,“让你要姐姐!让你要姐姐!你个小白眼狼!我今儿非打死你不可……”

    苏家正闹得沸反盈天时,吴家老太太带着王婶婶赶了过来,把哭成了泪人的苏晏清抱了起来。吴老太太气愤不已,“他苏婶儿,小孩子不好,你慢慢教就是了,这么打孩子,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阿婆……”苏晏清搂着吴老太太的脖子抽噎道,“宝宝要洗澡……奶奶就打宝宝……姐姐说……宝宝要洗澡澡,干干净净……”

    “是吗?就为了洗澡?”吴老太太的眼风威严地扫过,“他苏叔,你就看着孩子挨打?”

    苏家老酒鬼慢腾腾地起身下炕,“老太君,您别问我呀,我一个大酒懵子,我啥也不知道。”

    苏老婆儿犹自怒气未消,“老太君,您是不知道这孩子多气人,这么冷的天,非要洗澡,冻感冒了怎么办?家里哪有那个条件给他洗澡,我这家里家外的全指着我,一个酒鬼一个赌鬼,一个疯子,就我一个全合人……”

    “行了!”吴老太君皱眉道,“今晚晏清我抱回去,他王婶给他洗澡,晚上跟我睡。以后晏清每隔一天我让他王婶抱过去洗一个澡,洗完送回来。”

    “谢谢您谢谢您……”苏老婆儿忙鞠躬道谢,苏家老酒鬼也打着酒嗝道谢,“老太君,您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您让我给您磕一个……”

    “我有个要求,以后你们家不许打孩子,不许打媳妇,我再听到你们家打人,一定报警,听到没有?”

    “是是是……”苏老婆儿的腰弯成了九十度,“您放心,我不敢了,不敢了……”

    吴老太太和王婶婶刚把苏晏清抱走,苏家老酒鬼就安逸得伸了个懒腰,“妈呀!可算走了!这小祖宗,自打枭枭回城上学,就天天哭夜夜嚎的,做梦都要姐姐。妈的,吵得老子夜夜睡不好觉!”

    “闭死你那个臭嘴!”苏老婆儿一拍炕沿,“老话儿说,伺候一个奶娃娃等于伺候五亩地!谁家奶娃娃夜里不哭闹……算了,你个死酒鬼知道个屁!你哪有心?你那点儿臭烂下水早让狼掏了!”

    苏家老酒鬼不敢作声了,蒙个被子装睡。苏家赌鬼解手回屋,边系裤子边嬉皮笑脸道,“老妈,吴家那么稀罕晏清,要我说,干脆让晏清认吴家个干亲。以后让他管吴老太君叫外婆,管枭枭叫姐姐,管枭枭的爸妈叫干爸干妈,以后啊……嘿嘿……说不定咱家清宝也能沾吴家的光,去城里读书呢……”

    苏老婆儿气得抡圆了巴掌扇到苏家赌鬼脑门子上,“我操你妈!卖儿子呀!操你妈逼的……”

    后来,他知道每次那个又黑又亮的小轿车进村,就会把姐姐带走。他搂着姐姐的脖子死活不肯撒手,哭着让姐姐不要走,要跟姐姐一起坐车车。

    “姐姐,你还没带宝宝去麦麦上坐船船呢……”

    姐姐没办法,只能哄他,“宝宝不哭,姐姐亲亲小脸蛋……亲亲小鼻子……亲亲小手手……亲亲小胳膊……”还不忘嘱咐苏老婆儿,“苏奶奶,我昨天给你的金桔药橙酱收好了没有?”

    “收好了。”

    “那是我和王婶婶一起给清宝熬的,他肺气弱,天一转冷就爱咳嗽,记得他咳嗽时就用热水化开一勺给他喝。那酱酸酸甜甜的,比药片好吃。”

    “是是是……谢谢枭枭,谢谢他王婶……”

    “还有啊,清宝要天天洗脸洗脚洗屁股,他的盆要单独用。”

    “好好好……我肯定不让我家那两头死鬼碰孩子的盆……”

    吴家舅舅焦急地看了看手表,“枭枭,待会儿赶不上火车了……”

    吴家阿婆瞪了他一眼,“催什么催!枭枭好不容易给清宝哄好了些,待会儿又给惹哭了……”

    天上飘起了白亮亮的雪花了,那辆黑漆凄的大车车又开到了吴家大宅,发动机的轰鸣声吵醒了还在睡梦中的苏晏清,“姐姐!”他赶紧跳下了炕,趿拉着鞋跑了出来,扑向刚下车的武厉枭,“姐姐……”

    武厉枭赶紧抱起他亲了亲脸蛋,“宝宝想姐姐了没有?”

    “想了,头头想,肚肚想,哪里都想!”

    武厉枭亲昵地把鼻子凑近苏晏清的小鼻子蹭了蹭,“宝宝,你可爱得要人命!””她把那小肉团子抱进温暖如春的客厅里,吴家大宅里的每个房间都有柜式空调。武厉枭扯过羊绒毛毯给苏晏清裹起来,又打开书包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样一样的好东西来,“看姐姐给你戴了什么?这是巴达木、这是甜杏仁、这是开心果、这是黄油大饼干……”

    苏晏清乐不可支道,“是要留着过年吃吗?”

    “不是,你想吃的话,随时可以!”武厉枭拿出一枚奶片塞到他嘴里,“好不好吃?”

    “嗯,好吃,”苏晏清点点头。武厉枭摸了摸他的头,从拉杆箱里拿出了一套明黄色缎面对襟瑞兽宝相花棉袄棉裤。“这是我妈妈给你的,外婆说你都三岁了,过年还没穿过新衣服呢。今年该上幼儿园了,要穿套好衣服。我妈妈是卖衣服的,就给你准备了这套拜年服,姐姐的箱子里还有好几套给你的小衣服呢!你喜欢不喜欢?”

    “喜欢喜欢。”苏晏清拍手笑道,“宝宝现在就要穿。”

    “别急,还有小鞋子呢,老虎头的小鞋子……”

    二人正说着,苏老婆儿忙三火四地闯将进来,见到武厉枭先陪个笑脸,“枭枭回来了……”又瞪着苏晏清,“刚睡醒就野跑过来,赶紧回家,看你爸待会儿耍钱回来不骂你的!”

    苏晏清吓得往武厉枭身后一缩,带着哭腔道,“姐姐,我不回去……”

    武厉枭忙护住了他,慢慢地站起身直视着苏老婆儿道,“苏奶奶,我刚回来,好几个月没见到清宝了,今晚他就不回去了,在这儿陪陪我,好不好?”

    苏老婆儿赶紧垂下眼睛,不敢看她,“我怕这孩子不懂事,给你捣乱……”

    “不会,清宝很乖的,今晚他跟我睡,我们姐俩儿好好亲香亲香。对了,刚才外婆还说快过年了,让王叔叔给你们家送几斤鸡蛋,这会儿怕是快到了吧?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是是是……我马上回去……”苏老婆儿不放心地回头看着苏晏清,“听话啊,别惹姐姐生气……”

    “没事,我妈妈给清宝准备了过年穿的小衣服小鞋子,晚上我给他洗完澡穿上。”武厉枭不再看苏老婆儿,只端坐在沙发上,把苏晏清放到膝盖上,“今晚让姐姐好好稀罕稀罕你,好不好?”

    “好,”苏晏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穿新鞋鞋……”

    “姐姐……你现在……还愿意……亲我吗……”十九岁的苏晏清拥着武厉枭,把嘴贴近她耳畔,“你信不信,小时候你亲我,我会笑……现在你亲我,我会哭……”

    苏老婆儿臊眉耷眼地唯唯诺诺走了,路上遇到村里的女人们,还受了好一顿排揎,“苏老婆儿,去吴家接晏清了?又没接回来吧?挨了一顿臊皮吧?哈哈哈……”

    “枭枭不在的这几个月,晏清黄皮寡瘦的,顿顿棒子面汤。这回好了,枭枭回来了,晏清又白胖了……”

    “就是,苏老婆儿,要说吴老太君没少给你家吃的用的,咋还能把孩子养得黑黄黑黄的……”

    “也不知道你家四个大人,咋还带不好一个娃娃。枭枭一个小孩子都能带好,带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嫂子,你说差了,他们家不是四个大人,是两个人两头鬼,一个酒鬼一个赌鬼……哈哈哈……”

    “哈哈哈……我看吴老太君送的那些吃的用的,不是变成酒鬼的酒肴,就是变成赌鬼的赌本了……”

    “哈哈哈……姐呀,你说得对,咱村就属他们老苏家最会享福,把自己家的孩子送到那大宅门里去养,省力省心又省嚼谷儿……”

    “啧啧啧,你是没见呢,咱们的娃娃,平时赶集的时候吃个花生蘸糖葫芦就算过年了,他家晏清在吴家大宅里,什么美国的杏仁,日本的糖块,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

    “大妹子你是不知道,俺家娃娃喝的牛奶,都是隔壁村老王头家的奶牛挤的。那天俺看到晏清在吴家大院里喝的奶粉,妈呀,奶粉罐子上全是外国字。哎呀呀,啥人啥命,羡慕不来……”

    “就是,都一个村住着,咱不知道怎么他家晏清就那么香……我家狗蛋那天去吴家大宅门口看嘴,说枭枭姐姐喂晏清吃羊肉馅饺子,看见他站在那儿眼巴巴的,也给他盛了一碗。他回家后说啥也不吃俺家酱缸里捞的芥菜疙瘩了,说那羊肉馅饺子,一咬一口鲜汁儿……”

    “俺家铁柱也是,整天跑到吴家大宅门口看嘴,回来就跟我闹,说晏清吃的叫什么……什么饼……回家就闹着要!我没办法了,烙了个鸡蛋油饼给他。他又不肯吃,说里面没有那种白白的滑滑肉,气得我去找村长问,啥叫白白的滑滑肉,村长说:那是生蚝,城里才有的金贵玩意儿……”

    “哎呀,他二姐,你一说这个我又想起来了。我家秀儿那天回来跟我要个小筐,说要到田里逮蛤蟆吃,给我气得差点揍她!蛤蟆咋能吃!有毒的玩意儿!她说晏清在枭枭姐姐家吃了蛤蟆,她也跟着吃了半碗,那蛤蟆腿儿肉肥,好吃!我跟她说:那是吴家大姑奶奶从城里送来的金贵玩意儿,一般人吃不到……”

    “我家那个傻蛋更招笑儿!说那天在吴家大宅院里看到晏清吃甜粑粑……哈哈哈……还问我:妈妈你会不会拉甜粑粑!我笑得不得了,说这孩子馋傻了?粑粑还有甜的?他说他看到晏清拿个小碗,吃那种又黄又黏又臭的东西,比粑粑还臭,就说晏清吃粑粑。晏清哇的一哭,枭枭姐姐出来哄他,看到我家傻蛋,就给傻蛋盛了一碗。傻蛋说头一次知道,粑粑也有甜的!我没办法了,去问村长的儿子,就是村小的陈校长,让他训了我一顿:我就说你们当大人的没事读读书看看报,一天啥都不知道,那是城里的金贵水果,叫……叫个啥莲……反正他说了我也没记住!我没招了,回去骂了傻蛋一顿,让他不许再去吴家大宅看嘴。又骂了我家那死鬼老爷们儿一顿,整天就知道在村口跟人家抽烟下棋,不知道琢磨琢磨多挣两个钱,给孩子填乎填乎嘴……”

    “我家花儿也是,那天让她去挖野菜,回家就跟我说:枭枭姐姐用吴家大院里的茉莉和玉兰编了个那么大的花篮给晏清挎在手腕上,她看着也想要,枭枭就给她串个手环戴着。我说有个手环你就知足吧。花儿又说:晏清的衣服上有个毛绒绒的小白猫,裤子上有小白兔,可好看了。让我也在她衣服裤子上缝小猫小兔,我上哪儿给她缝小猫小兔去……”

    “我家小梅,活活气死个人,说那天她听到吴家大宅里有人哼哼曲儿,就过去一看——晏清在院里玩一个小木头盒,木头盒会唱曲儿,盒里还五个穿红裙的小女孩会跳舞。她也想玩,就管晏清要。谁知道他家晏清倒护食上了,说这是姐姐的东西,不能给别人碰,怕碰坏了。我家小梅虽说小,也知道不能惹吴家人,就哭开了。枭枭一听到有人哭,就拿了几块糕点果子什么的给小梅打发走了……嗨呀,这我家小梅可做下病了,天天找她爸闹,找我要会哼哼曲的小木头盒,要穿红裙会跳舞的小人。我上哪儿找去!烦死人了……”

    “我家小虎那天也说,晏清玩枭枭姐姐的海螺,海螺里能听见大海的声……还说晏清在吴家大院里骑个通红通红的小车,可威风了……对了,那天他说晏清吃的有金纸包的巧克力,他也要吃。我去小卖店给他卖,他说味儿不对,没有金纸,还没有花生粒儿。也不知道晏清吃了啥神仙吃食,整得我们家小虎五迷三道的……”

    “哎呦喂,说起来呀,你苏老婆儿有福,生了个金孙,入了吴老太君的眼……”

    “我就纳了闷,就算晏清俊着些,有爱人肉,也是沾了他家媳妇的光……”

    “哎呦,是啊,晏清说起来哪像苏家人,要是真长成他家那两头鬼的嘴脸德性,只怕吴家大宅里狗食盆子里剩下的,都不到他吃……哈哈哈……上次老冯家娶儿媳妇,妈呀,你家是全村随礼最少的,才随五十块钱,三个大人带着个孩子去吃席面。瞧瞧你家那两头鬼的揍性,八百辈子没吃过肉。那大肘子和红烧肉刚一上来,别人一口没吃呢这俩货就转转磨磨往自己带的塑料袋里倒。我们走的时候都是主家给了啥折箩就拿啥,你家可倒好,一个人手里六个大袋子,恨不得那泔水桶里的都捡出来往家拎。咱讲话了,全村都知道苏家条件不好,吃点儿拿点儿的没人计较,关键是人话也不会说。人家冯老太太来敬酒,他家赌鬼喝点逼酒胡咧咧,说啥呢:冯娘,祝你明年花开二度,再找个老头儿……妈呀,把冯老太太气得脸都绿了……”

    “就是,你家那两头鬼最没良心!你家赌鬼天天看晏清在吴家吃好的,馋得抓心挠肝的,大半夜跑去偷吴老太君晾在院子里的香肠。结果她家的狗一叫唤,枭枭就醒了,抄起棍子把你家赌鬼揍得屁滚尿流一脑袋青包!哈哈哈……事后知道是你家赌鬼输得屌蛋精光饿疯了,人家吴老太君没计较没报警,就罚你家赌鬼跟着长工犁了一天的地,还让枭枭给你家送了好几根那么老粗的纯肉香肠,说:冤家宜解不宜结,都是街坊邻居的,想吃了就张张嘴,没必要偷鸡摸狗的丧体面。当大人的,处事要给孩子留点脸……阿弥陀佛!人家吴老太君真是个佛爷,人家给了你苏家多少吃的用的,你家那两头鬼还去偷!活活得下地狱呦!村里的小孩子都知道那句顺口溜:老酒鬼喝,小赌鬼跟。小赌鬼偷肠老酒鬼分……”

    “哈哈哈……苏老婆儿,你家晏清在吴家大宅里吃香的喝辣的,还愿意回你家里吃那糊锅底的棒子面粥吗?要不你干脆给晏清改姓,叫吴晏清算了……哈哈哈……”

    “晏清那孩子,一身的做派透着那福气贵相,不是你老苏家那穷窝棚里能留得住的!要我说,趁早让人家吴家领去,好好教导着,跟吴老太君学做人,跟枭枭他舅学文化,那是望口村第一个读过啥……硕士的人……晏清跟着那样的人家才有出息……”

    “就是,吴家心善,晏清在吴家养着,吴家看你们可怜,说不定还能多接济你们些嚼谷儿……”

    苏晏清忍气吞声不敢回怼,回到家后,果然吴家大宅的老王提着一个硕大的圆筐在门口等她。“苏婶儿,我家老太太让我给你们家送些年货。”

    苏老婆儿千恩万谢地接过来,里面不光有好几十个鸡蛋,还有面粉、粳米、两大条腊肉、两条干鲢鱼、两个蹄膀,还有几根水管粗的纯肉香肠和一大壶花生油,一坛猪大油,一壶小磨香油。

    “谢谢谢谢……”苏老婆儿朝吴家大宅的方向鞠了一大躬,“吴老太君真是活菩萨呀……”

    老王冷冷道,“苏婶儿,我们老太太心眼儿好,她老人家那么大岁数了,你家也行行好,别整天吵吵把火地闹出那么大动静,街坊邻居的,大过年的,让彼此都安生一些,好不好?”

    “是是是……”苏老婆儿连连弯腰道,“都是我不好,我不对,我这么大岁数还不通人气,是我不懂事……他王叔,您多包涵……”

    “我包涵不着,是我家老太太一直包涵你们!”

    “是是是……我等会儿就骂我那死老头子,再揍我那败家子一顿,大过年的,一定不给吴老太君添堵……”

    苏老婆儿趁苏家老酒鬼和苏家赌鬼不在家,赶紧把吴家给的年货忙忙叨叨地像田鼠屯粮似的藏起来,到了还是疏忽了那一小坛子荤油,被那饿痨鬼托生的爷俩一人挖去一大勺子抹在菜饼子上,吃得顺着嘴丫子流油,“香!真他妈香……”

    “这大腌萝卜蘸了荤油,跟肉也差不多了……”

    “这时候要是有白面馒头,抹一层荤油,一层麻酱,一层白糖,妈呀,给个县长都不换……”

    苏老婆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闭死你俩那粪坑,就特么知道炫,出了那吃白面馒头的力了吗?两个造粪的机器!”

    苏家老酒鬼抹抹嘴,“老婆子,我这鼻子最灵,一进屋就闻到肉味儿了。是不是吴家又送肉来了?”

    “没有!我跟吴老太君说了,以后苏家改成和尚姑子庙了,不吃肉!”

    苏家赌鬼笑嘻嘻道,“别呀老娘!我都闻到干鱼的味儿了,一准是大花鲢子!这玩意儿酱焖一下,最香了……”

    苏老婆儿冷笑道,“你属猫的?能闻到鱼味儿?我记得你属狗的,只会吃屎呢!”她突然抄起扫帚疙瘩恶狠狠地指着那爷俩威胁道,“我警告你们这两头烂蒜,别他娘的跟耗子似的在家到处盗洞翻东西,吴家送的那些好赫我心里都有数,少一样,我把你俩的爪子剁了!”

    苏家老酒鬼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了,苏家赌鬼不服气道,“妈,你是不是就惦记把那些肉留给晏清那小崽子吃?你也太偏心眼子了!那小崽子天天长在吴家,啥好的吃不着!哪怕枭枭不在,吴老太君每次叫人来抱他去洗澡时,都没亏他的嘴!就说八月十五那次,老太君叫人抱他去洗澡,后来你不是叫我去接他吗?我去了一看,好家伙!那小崽子跟吴老太君坐在院子里吃火锅呢!妈呀,那羊肉卷牛肉卷都摞成小山了,还有蟹棒和虾滑……吴老太君还亲自喂他吃肉,吃月饼。全村谁不知道,吴家的月饼是枭枭她爷爷亲手做的,那是过去给皇上吃的,月饼匣子都镶金边!就这么被那小崽子,一口一口地吃了……”

    “那是晏清招人稀罕!”苏老婆儿狠狠剜了他一眼,“我让你去接孩子,也是让你去那大宅门见识一□□面,省得你一天人嫌狗不爱的!”

    苏家赌鬼梗着脖子道,“你知道我人嫌狗不爱就别让我去呀!结果我刚一进院子,老太君只看我一眼,就让老王搬个凳子让我坐在门口的葡萄架下,说:清宝他爸,孩子还没吃完呢!劳驾你等一会儿……”

    “人家那是客气!没直接拿大棒子轰你就不错了!”

    “我当然不敢跟老太君呛,我就是瞅晏清那小崽子来气。他坐着吃,我离着十万八千里看?我这哪是当爹的,快成打秋风的穷亲戚了!”

    “你别糟践亲戚两个字,你那操性都不如吴家大宅院门口的流浪狗!”

    “吴老太君问我:清宝他爸,你还没吃饭吧?就让老王单独给我搬了个小桌,让我在葡萄架下吃,那肉,那菜,那月饼……妈呀!香得没治了!但我心里还是不得劲,晏清那小崽子上主桌,我是他爹,为啥让我在葡萄架下的小桌吃!”

    苏老婆儿一筷子敲到苏家赌鬼脑袋上,恶狠狠道,“就你那个缺德带冒烟的死赌鬼揍性!咱村的人拿正眼夹你不!别说席面,你上别人家要碗凉水都要不到!你特么也算个人!吴老太君让你在葡萄架下吃东西,都是开了天恩了!换我是老太君,你在吴家大宅门口路过我都得拿水把你泼走,站一会儿我都嫌站脏了我的地界!而且我警告你,别总想着妒忌晏清,否则我拿榔头砸碎你脑袋……”

    春节一天比一天近了,苏家全家上下都不敢多说一句,生怕闹腾出什么响动惹吴家不高兴。因为这个原因,苏晏清更是得以天天黏在吴家不回去。吃腊八粥、堆雪人、做冰灯、挂灯笼、插腊梅和水仙花、撒年糕、蒸粘火勺、炸钢镚子……小小的他什么都做不了,不是跟着姐姐屁股后面像个小尾巴似的蹭吃蹭喝,就是被武厉枭像个换装洋娃娃似的各种打扮。

    “宝宝,这是姐姐小时候穿的米老鼠毛衣,外婆刚找出来,说给你穿,来,姐姐给你换上。”

    苏晏清美滋滋地被姐姐穿上鲜红的米老鼠毛衣,忙不迭地站到镜子前臭美,“鼠鼠漂亮……鼠鼠漂亮……”

    “别急,还有这套云朵小熊的秋衣秋裤,这套小海马的毛衣毛裤是外婆让王婶婶新给你织的,说是菠萝花套元宝针的,裤子是玉米豆针的。这件绣着大金龙的毛衣,你瞧,这金龙身上的鳞片和眼睛都是用亮亮的珠珠绣上去的……都给洗干净熨烫好了,让你一天换一套,天天都漂亮……”

    苏晏清的小脸蛋没过几天就圆了一圈。武厉枭给他洗澡时都说:“宝宝,你这小胳膊快成藕节了……”

    苏晏清笑个不停,“姐姐,穿袍袍。”

    “好!”武厉枭拿过小熊猫睡袍把苏晏清包裹起来,放到沙发上,取过痱子粉刚想给他擦,苏老婆儿又带着一阵寒气走进来了,“晏清,跟奶奶回家了。”

    “不要不要……”苏晏清连忙跳下沙发往二楼跑,“我要跟姐姐睡……”

    “这死孩子,你还赖上不走啦?”苏老婆儿呵斥道,“瞧我不收拾你的……”她刚想上楼抓,吴老太太从二楼慢条斯理地走了下来,抱起小小的苏晏清放到武厉枭怀里,“枭枭,抱好弟弟,别让他摔着。”

    武厉枭连忙把苏晏清接过去,皱眉看着苏老婆儿,“苏奶奶,冬天夜里冷,清宝洗好了澡,身子热乎乎的。你非要把他抱回去,一来一回被冷风吹了,会闹病的。”

    苏老婆儿讷讷地点头哈腰道,“吴老太君,您还没歇呢?”

    “正要歇,听见楼下吵,就过来看看。”吴老太太优雅从容地坐下,“他苏婶儿,快过年了,天越来越冷了,你家棉絮置办齐了吗?”

    “我……”苏老婆儿一时语塞,“正置办着……”

    “你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这么冷的天,别冻坏了……我今天跟老王媳妇整理衣柜,找了几床枭枭小时候盖过的旧棉被,正想着给晏清用。这大晚上的你也不好拿……这样吧,外面又黑又冷,你一个人抱个孩子回去,着实不好走。明天你就再跑一趟,把棉被拿回去,可好?”

    “老太君您想得周到,我谢谢您,谢谢您……”苏老婆儿连连点头道谢,“我这就回去,不吵您了,晏清在您这里,给您添麻烦了……给您添麻烦了……”

    苏老婆儿回到家里,一看到老伴和儿子瘫歪在炕头上抿着酒吃花生米,就气不打一处来,暴喝道,“喝!喝!一天往死里喝!咋不喝死你俩呢!”

    苏家老酒鬼一看老伴的脸色,就知道又在吴家吃瘪了,幸灾乐祸道,“又没接回来晏清,又挨呲哒了?跟你说了别去接别去接,接不回来的!雀儿都知道捡着旺处飞呢!”

    “老不死的!你还有脸说!孙子都快成吴家的啦!你个臭不要死脸的老逼棺材瓤子!操你妈了个臭烂死逼的!”

    “吴家吃得好住得好,屋里有空调有卫生间,能洗热水澡,拉屎不冻屁股,不比咱这狗窝强多了!就你非要接非要接的,接回来冻出毛病来,咱哪有钱给他看病!”

    “就是!”苏家赌鬼也接茬埋怨苏老婆儿,“妈,跟你说了别去吴家丢人现眼,你挨了那么多次硬话咋不长记性呢!接回来干啥,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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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又哭又闹的,一会儿要姐姐一会儿要阿婆的,都能被他烦死!”

    “滚你妈的蛋!我还瞅你烦呢!瘟灾鬼,还有亲爹嫌亲儿子烦呢,你咋不死呢!你咋不脑袋塞尿桶里沁死呢!你特么会说人话就说,不会说人话就用屎糊住你那张狗臭嘴!”

    “妈,你要是个心里有数的,就好好教教小崽子,让他跟吴老太君说:宝宝想跟爸爸一起吃鸡,想跟爷爷一起吃油饼……哄着吴老太君多给咱家点儿嚼谷儿,我这肚子都多长时间没吃油饼啦?那天晚上做梦都梦到油饼馋醒了……”

    “放你娘的罗圈拐弯儿屁!”苏老婆儿抄起扫帚疙瘩对着苏家赌鬼没脑袋没屁股地呼呼抽起来,边抽边骂,“馋不死你!懒不死你!没脸没皮的瘟灾鬼!教唆孩子去要嘴吃!你咋不嘎嘣一下死了呢!你咋不掉粪坑里淹死呢……”

    苏家赌鬼满炕乱躲乱爬,嘴里依旧不服气地叫嚷着,“我说得有啥错!晏清那小崽子吃香的喝辣的,他爷爷他老子亏嘴亏得什么似的,肠子里头都没油水!我让他去要点儿怎么了!对啦,那天吴家大宅的老王不是送来了蹄膀了吗?你倒是呼两个给我解解馋呀!我这一天克唠的,拉屎都卡腚门子……”

    苏老婆儿似乎听出点儿端倪,用扫帚疙瘩一指苏家老酒鬼,“老不死的,这里是不是有你的事儿!是不是你挑唆的?说!”

    “没有没有!” 苏家老酒鬼慌忙撇清,“是这王八羔子嘴欠脑子蠢,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打他,待会儿扫帚疙瘩坏了,又得买新的!”

    苏老婆儿气得把扫帚疙瘩一扔,“我特么上辈子杀牛卖马刨坟倒斗了,这辈子贪上你们这两头死不了的烂鬼!早晚我得死你们手里!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俩那倒霉德性,还他妈想吃蹄膀?要没我屋里屋外地张罗,你俩连狗屎都吃不上……”

    除夕那天终于到来了,吴家大宅里热闹非凡,王婶婶一大早就熬好了浆糊,给全家所有人的腰间都戴上了一个亲手编的吉祥如意十六结桃木珠络方胜结。王叔叔给所有的门上都贴上红火火的对联,精巧别致的窗花和杨柳青年画,挂起了八角琉璃瓦宫灯。舅舅放起了一万响的鞭炮,吴老太太和舅妈把各色干果水果和糕点一一摆上茶几,武厉枭给苏晏清洗好了澡,换上了那套从城里寄来的宝相花瑞兽拜年服和老虎头棉鞋,额心还用外婆的胭脂点了个小红点,“宝宝,你真漂亮,像只小蝴蝶……”

    苏晏清甜甜地笑着摸新衣服上的宝相花,又摸了摸武厉枭头上的蝴蝶结,“宝宝漂亮,姐姐漂亮……”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武厉枭把苏晏清抱到窗户旁,“宝宝,外面下雪了。”

    “雪孩子在窗户上画花花……漂亮的花花……””

    下午四点左右,年夜饭陆续端上了餐桌,吴家大宅的年夜饭向来讲究四凉四热,一汤一甜,吴家舅妈知道吴老太太爱吃鱼,还特意做了一道香煎三文鱼孝敬婆婆。苏老婆儿紧赶慢赶地跑来,“老太君过年好,他舅过年好,他舅妈过年好,枭枭过年好,他王叔王婶过年好,大家过年好,纳福纳福!”

    吴老太太微笑道,“他苏婶儿,过年好,进来坐。”

    “不耽误您了,我来接晏清回家。”

    正坐在武厉枭身边吃红豆奶茶的苏晏清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连忙拉住了武厉枭的袖子,“姐姐……宝宝不要回家,阿婆说晚上要包饺饺……宝宝要包饺饺……”

    苏老婆儿赶紧道,“清宝乖,大过年的要回自己家,不能在人家家里添乱,这是礼数。”

    苏晏清一看奶奶沉下脸来,只得怯怯地跳下椅子,含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姐姐。武厉枭于心不忍道,“宝宝等一下……”她拿出了一个手提袋,把茶几上的零食、糖块、坚果、水果、糕点每样都装了一些进去,把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递给苏晏清,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宝宝,这里面的桂花糕和砂糖橘是你最爱吃的,这花生酱面包和鱼肉干,也给你装了好几个。还有这养乐多,给你装了一联。乖,今晚跟奶奶回去,姐姐明天一早就去接你,王婶婶给你做山楂糕吃,明天姐姐陪你一起看动画片。”

    吴老太太吩咐王婶婶,“去厨房里切一盘酱肘子,还有那些刚炸好的香酥带鱼和蚕蛹,每样装一盒给晏清带回去吃。对了,还有锅包肉,又酸又甜的,小孩子肯定喜欢,也装上一盒。”又吩咐儿媳妇从房里取出一大块正红色绣虎头、葡萄、蝙蝠的暗花提纹缎子,将武厉枭给装的零食糕点和王婶婶装好的食物用红缎包好。“他苏婶儿,这个你拿回去,大过年的,别委屈了孩子。”

    苏老婆儿感激不已,“老太君,这怎么好意思呢。”

    “不是给你的,是给晏清的。小孩子长身体,就相当于庄稼拔节,嘴上不能亏了。我们吴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正红缎子包吉祥袋,过年给孩子压祟。”

    苏老婆儿连忙哈腰道谢,“谢谢老太君,您大慈大悲,长命百岁!谢谢他舅,谢谢他舅妈,谢谢枭枭,谢谢他王叔王婶,各位吉祥如意,多福多寿……”

    苏老婆儿带着苏晏清回家,苏家平时什么样过年时什么样,别说像吴家似的披红挂彩点宫灯,连一张红纸都没贴。苏老婆儿过日子刻苦,她总说:“贴那些玩意儿干啥,贴完了也得掉!”她也从不放鞭炮,她说那是花自己的钱给别人添热闹,最傻!至于年货,她也从来不办,街坊邻居问起,她就说:“如今生活好了,小卖店里啥都有,现吃现买呗……”

    最爱打听事儿的狗蛋妈一听这话就撇嘴,跟秀儿妈嘀嘀咕咕地戳苏老婆儿脊梁骨,“你们是不知道,苏老婆儿去年寻思着家里太穷了,过年啥都买不起,就去镇里找个饭馆给人家端盘子洗碗。结果不知道咋地了,突然迷糊上了,整个人好像死过去了似的。那饭馆老板当时就吓傻了,正要打120的时候,正巧吴家大宅的老王开车路过那家饭馆。看到苏老婆儿被抬出来了,赶紧掐人中急救给救醒了……后来送没送医院我也不知道,总之老王把苏老婆儿拉回来的时候,脸色蜡黄蜡黄的,跟死人都没啥区别了……”

    “妈呀!为点儿年货差点搭上条命……”

    “谁说不是呀!要说她这么大岁数了,瞎折腾啥呀!你说家里两头鬼,一个疯子,一个奶娃娃,就她一个全乎人。她要是出点啥事,晏清谁管,不得进孤儿院呀……”

    “可不咋滴!苏老婆儿那天要是救不过来,苏家那两头鬼能把晏清卖了换酒肴赌本……”

    “所以啊,从那以后,吴家每年都给苏家年货,就怕他家再为了点年货闹出人命……”

    苏老婆儿拉着晏清回到家,把手里的大红吉祥袋“哐当”往炕上一扔,吊个脸子冷冷道,“吃饭!”

    苏晏清看了一眼年夜饭的菜色,两掺面馍馍,炒芥菜里面放了几片腊肉,炒冬笋里面放了几片香肠,萝卜汤里打了蛋花,放了些香油,倒是比往常的伙食好了不少,知道是吴家给的,也就乖乖地拿了个馍馍吃了起来。

    苏家老酒鬼夹了一片腊肉嚼了起来,“香!真特么香!”又抱怨道,“老婆子,大过年的你又把这大腌萝卜拿出来干啥!平时天天吃还没吃够啊!”

    苏老婆儿脸拉得有一尺长,“啪”地一摔筷子,“爱吃不吃!不吃滚□□蛋!要不是吴家,你能有这好饭好菜?操你妈了个逼!”

    苏家老酒鬼不敢吭声了,苏家赌鬼看到那香肠恨不得俩眼瞪出血来,塞得满嘴鼓囊的起来犹自不满道,“老妈,你也太抠搜啦!吴家不是送了那么多肉吗?这香肠你咋就放这么几片,切一整盘来多好!”

    苏老婆儿一筷子敲他头上了,“细水长流,数米粒下锅,懂不懂!就知道馋,炫□□子!你挣来香肠钱了吗?咋不死呢你!”

    苏家赌鬼没好气地揉揉头,看到坐在角落里死死抱住吉祥袋的苏晏清,便捏了捏他身上的明黄色宝相花瑞兽拜年服,“呦!这么鲜亮的衣服,又是吴家给的,老贵了吧?脱下来给我看看!”

    苏晏清赶紧躲开他,一脸厌烦道,“别动!”

    “妈的□□崽子……”苏家赌鬼扬起巴掌刚想挥下去,看到老娘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只得咽下这口气,一把将苏晏清怀里的吉祥袋拽过来,“拿来吧你!”“滋啦!”红缎破了,零食洒了一炕。苏家赌鬼瞬间眼睛放光了,“妈呀!大肘子!带鱼!蚕蛹!还特么有锅包肉!操!过年啦过年啦!今天高低得喝点儿!还有……这是啥呀……这是那日本糖块儿吧?我得尝尝……”

    苏晏清“哇”地一声哭开了,“这是姐姐给我的……姐姐给宝宝的……”

    苏老婆儿一巴掌打在苏家赌鬼后脑上,“你他妈要瘟死呀!那是吴家给晏清压祟的吉祥袋,你跟孩子抢糖块!抢破了他的福气,你特么是畜生啊!缺了你老苏家祖宗十八代德的倒霉鬼!倒挺玩意儿!□□八辈祖宗的臭烂逼……”

    “这个倒灶的小王八蛋天天在吴家吃好的,我这个当爹的吃个糖块都不行!”苏家赌鬼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叫唤,“明天一大早,吴家就得来人把他抱走,他还缺了那点儿零嘴啦!倒是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啥零嘴儿!”

    苏老婆儿抄起扫帚疙瘩抽了过去,“你特么少赌一点儿,啥吃不着!死不了的瘟灾鬼,再特么叫唤我把你腿打折……”

    苏家赌鬼边躲边把糖块和糕点往嘴里塞,任凭老娘的扫帚疙瘩噼里啪啦地打在他背上,腿上,屁股上,他依旧吃得满嘴沫子,腮帮子鼓成了球,扔得满炕都是糖纸,桂花糕和花生饼被压得碎成了渣,他还吃得停不下来,“好吃……好吃……操他妈的……这豆沙包还一股水蜜桃味儿……真特么香……”

    苏晏清痛哭着跳下炕往吴家大宅跑,“我要找姐姐……呜呜呜……姐姐说……给宝宝煮……好吃的饺饺……我要找阿婆……呜呜呜……”

    苏老婆儿连忙扔下扫帚疙瘩把苏晏清抱回来,赶着往他身上也拍打了几下子,“你可消停点吧……小死脑瓜骨的……就知道姐姐……大过年的搅灾……憋回去……再他娘的嚎丧屁股给你打八瓣……”

    苏晏清抱着破红缎子哭着睡着了,手里依旧紧紧捏着那个残破的吉祥袋,好像捏着自己的命根子一样。鸡叫头遍时,天光乍亮,武厉枭举着一根刚甩好了糖风的冰糖葫芦推开了苏家的门,“宝宝,姐姐来接你了!王婶婶刚做好了冰糖葫芦给你吃!”

    苏晏清哭着扑进武厉枭怀里,“姐姐……袋袋破了……爸爸……抢破了……抢宝宝的糖糖……都吃光了……我要去找姐姐……奶奶还打宝宝……”

    武厉枭的眼睛像利刃般扫视着苏家的几个大人,苏家老酒鬼赶紧把脸扭进炕里,苏老婆儿钻到了厨房里,苏家赌鬼捏了张草纸捂着肚子躲进了茅房。武厉枭抱起苏晏清,“宝宝,跟姐姐回家,姐姐重新给你包一个压祟吉祥袋。家里还有好多好吃的,王婶婶和舅妈做好了油炸糕和虾饺,吃完了舅舅开车带我们去逛集市,买面人和糖画,好不好?”

    苏晏清终于破涕为笑,趴在武厉枭怀里,甜甜地咬了一口冰糖葫芦,“好,坐车车,买面人和糖画……”

    武厉枭扭过脸去,对苏老婆儿朗声道,“苏奶奶,我把清宝抱过去,这个年他就在吴家过了,晚上也在吴家住,不抱回来了。”

    苏老婆儿唯唯诺诺,“是是是……在吴家过好……在吴家过……”

    “大过年的别人家都高高兴兴的,你们怎么想的,让这么小的孩子受这么大委屈!以后你们苏家人再这么对他,他所有的年节都在吴家过!”武厉枭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大了几分,“你们知道不知道那是我外婆给清宝宝压祟的!保他平安的!你们怎么可以给抢破!哪有你们这么当大人的!还打他!简直太过分啦!”

    “是是是……我们错了……错了……枭枭你别生气……我待会儿就砸了那老不死的酒壶,扇那老梆子一顿大嘴巴子,再把那瘟大灾的捆起来揍,敲断他两根脚筋……”苏老婆儿从茅房里把苏家赌鬼揪着耳朵拎出来,“咣咣咣”下死劲踹了几脚,“快给枭枭道歉……”

    苏家赌鬼龇牙咧嘴地揉着耳朵,蔫头耷拉脑地站着不动。武厉枭余怒未消道,“叔,清宝宝很乖的,他不是个小气的孩子。你想吃那些东西,跟他好好说,他会分给你吃。结果你呢,竟然直接抢!当大人的,要给孩子做个好榜样!”

    苏老婆儿朝他后脑狠抽了几下,“枭枭你放心,我待会儿就带着这王八龟孙去吴老太君面前,跪着请罪……”

    “不用给我外婆跪着,你们好好想想吧。你们不是对不起吴家,是对不起晏清和他妈!你们能不能好好对待这个孩子?谁家能干出大过年的抢孩子东西打孩子的事,简直离谱!”

    眼见苏家门口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看热闹了,苏老婆儿只得往苏家赌鬼屁股蛋子上又踢了几脚,“枭枭你听我说,我昨天没打重……晏清哭着要找吴老太君,我怕他大过年的触霉头,挡了老太君的福,才拍了他几下……”

    “总之你们家再打他,就请村长爷爷评评理,苏家照顾不好孩子,把晏清抱到吴家去带,允许你们有空去看看。等到他上学时,我把他带到武家去,我爷爷会给他找个好学校读书。”

    “我们不敢了,不敢了……我们错了,错了……晏清是我家命根子,我们会好好对待……”

    武厉枭冷哼一声,不再理睬他们,抱着苏晏清毅然走出了阴暗破旧的苏家,走向吴家大宅,走进光里……

    “姐姐,那个大年初一我记得,你和外婆,舅舅舅妈带我去了县城,我第一次去县城,看到了那么高的楼,那么多的车!外婆带我们吃了西餐,我第一次去游乐园,你抱着我坐滑滑梯,坐旋转木马。舅舅给我买了面人、糖画和一件好漂亮的奥特曼羽绒服,舅妈给我买了带毛球的小帽子,小围巾和手套……对了,还看了电影!我记得,是动画电影《大闹天宫》……那是我最开心的一个年……”

    那年大年初一,吴老太太带着全家在县城整整玩了一天,苏晏清则是一步都没走,全程被武厉枭抱在怀里。吴老太太舍不得外孙女挨累,“枭枭,让晏清自己下来走一会儿吧。”

    “外婆,宝宝都挨打了,心疼死我了。”

    “这苏家,大过年的还打孩子!”舅舅生气道,“不可理喻!”

    吴老太太叹道,“要不是看在晏清和他妈可怜,谁会管苏家那几个人?没有心肝的……”

    全家人一起去公园放了河灯,灯花炫彩,灯影灼灼,如满天的星河坠落凡间。苏晏清年纪太小,不敢让他靠近水边,武厉枭便替他放了一盏红莲灯,然后贴着他耳朵说:“宝宝,今年大年初一,晚上回去祭祖的时候,你也来,让外公看看你,我们家多了一个小宝宝了……”

    “那宝宝求阿公保佑,保佑我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好,宝宝和姐姐永远在一起……”

    “宝宝,你回来了,以后每个春节我们都能那么开心,一起买新衣服,去游乐园,看电影……”

    “姐姐,”苏晏清喉头一阵干涩,喉结弹跳不已,“你还愿意再亲我一次吗?像小时候那样?”

    武厉枭望着十九岁的苏晏清俊美的容颜,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望着他眼里流转的丝丝波光。她突然如雷电劈击一般,猛地警醒过来——这不是那个四岁的奶团子,这是个男人!帅气的,鲜活的,热腾腾的十九岁男人!她从苏晏清怀里挣脱出来,红着脸尴尬道,“你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说亲就亲了……你……早点休息吧……”

    武厉枭逃离出了苏晏清的房间,紧张地拍着胸口,心跳得飞快道,“天哪……我究竟……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