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厉枭和陆军平去了桑学勤家,这是一栋本世纪初期投入使用的老旧家属楼。敲开门后,里面走出来一对老夫妻。武厉枭表明了来意后,老太太一脸不耐烦道,“谁是桑学勤,我不认识!”老头则呵斥道:“别胡说,跟警察说假话犯法!”又一脸堆笑地把他们往里让,“同志,请里面坐。”
武厉枭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顶棚上的块块水渍应该都是楼上渗水导致的,拼接式的木质沙发,棕黄色的木质家具,嵌在窗户里的老式排气扇,都在昭示着一家人的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大伯,听说学勤身体不好,已经辞职了,是吗?”
桑父叹气道,“是,这个孩子,好好的,得了什么抑郁症,我们也不懂,读完了大学,又考上了编制,吃了皇粮,还有啥不高兴的?”
桑母恨恨道,“要说不顺心,谁能顺心!家里本来就不富裕!我们是从乡下到城里打零工的。他爸一个建筑工地搬砖的,我在建筑工地做饭,辛辛苦苦供他读完了大学,还读了硕士研究生,考上了编制。结果呢,好好的固定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
武厉枭道,“学勤回家了吗?”
“没有,一直在郊区的康养中心养病,价钱贵着呢!老家的房子都卖了。”
“学勤有没有说过他为啥心情不好得了抑郁症?”
“没有,他不爱说单位的事。我俩又都没文化,他妈妈性子急,一句话不和就骂人……”
“学勤平时有哪些好朋友没有?”
“没有。学勤胆子小,平时在单位里都躲着人走。周末和寒暑假就在家待着,看看电视剧,玩玩手机,偶尔出趟门看看电影,也是自己一个人去。”
“学勤有喜欢的女生吗?”
桑母冷笑道,“他那个德性,谁能喜欢他,闷哧闷哧的,活得两点一线。对了,他有个朋友,叫什么赵新民的,上次还来过我家。嘿嘿,两个人都一样,没嘴的葫芦,我看他俩是一个妈的。”
赵新民?
武厉枭刚从桑家离开,没想到竟然接到了赵新民的电话:“厉枭,我想求你帮个忙。我的朋友桑学勤失踪了,我怀疑……他可能已经死了。”
“好,你来局里找我,见面说。”
赵新民被武厉枭带进一间安静的接待室里,“新民,你认识桑学勤?”
“认识,我俩是大学同学,又一起考研的,没想到毕业还能考到一起去,真是有缘。”
“桑学勤现在失踪了,你知道吗?他离开了康养中心,也没回家。”
“学勤以前说过,他要过背包客生活,背起行囊到处旅游,写文章拍照赚稿费,没钱了就送送外卖,有钱了就辞职出去玩。但这次失踪,我觉得……凶多吉少……”
“他经济条件如何?”
“不怎么好,家里就靠他爸一个人挣钱,如今五十岁了,还在建筑工地搬砖。他妈妈不挣钱的,脾气还不大好。学勤跟我一样,是个得不到温暖的可怜虫。”
武厉枭心中一动,“为啥这么说?”
“因为我们生活在别人的否定中。”
“否定?”
“对。我们性格内向,不会交朋友,嘴不甜,不会哄女孩子开心,自然也没什么人缘。但是有的人,比如他帅,有品味,有才艺,自带光芒,即使他不去巴结,自然有人喜欢他。我们这种人,即使努力迎合,也没人喜欢。”
“桑学勤是个自卑的人吗?”
“对,他和我一样自卑。从大学起,我俩关系就不错,一起聊天时,学勤总说:新民,你比我强多了,至少你家条件好,你父母和姐姐支持你,喜欢你。我家条件差,爸爸妈妈总是否定我那个。”
“为啥要否定他?”
“厉枭,你从小就优秀,你很难理解我们这种小透明的人生。我们活在别人的否定中。比如小时候你救我那次,大家都在赞美你英勇,都在批评我惹是生非。其实我不明白,我没有招惹那狗,它来攻击我,就因为我买了一根烤肠,我就惹是生非了?每次我相亲不成功,我就是全家指责埋怨的对象,父母逼着我复盘跟对方说的每一句话,我姐在一边冷嘲热讽。他们从我的言谈举止到衣着到说的每句话都挑剔出一大堆毛病,然后得出个结论:我这个人从头到脚一无是处,活该被嫌弃。学勤也是这样,别人大学时过得都很轻松,就他,每次考试都非常紧张。他总说,一旦没考好,没拿奖学金回家,父母就会把他从头骂到尾,连他不是第一批入少先队的事都会拿出来再骂一遍。最后得出个结论: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桑学勤失踪了,有人怀疑,他与另一起失踪案有关。”
“你觉得我会是一个罪犯吗?”
“不会。”
“学勤也不会。”
“为啥呢?”
“学勤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
“社交恐惧症?”
“对。我们刚入大学的时候,宿舍里有四个人。那两个男生每天同进同出,我和学勤就各干各的,独来独往。后来,我发现学勤有个特点,他会和我去同一个地方,但不会和我一起走,不和我坐在一起,不和我一起吃饭。有一次我就主动坐到他身边,我问他:我十一点半下楼吃饭的,你十一点三十五下楼,也来食堂吃饭。你为啥不提前五分钟跟我一起吃饭?他说:他怕我拒绝他。他跟我解释,说他不是癞皮狗。他只是想不远不近地在我旁边,这样班里那些人就不会说他没朋友,不会欺负他。我问他:有人欺负过你吗?他说他读高中的时候,就因为自己一个人去上厕所,打热水,买晚饭,班里就有人说他没有朋友,人品不好,就合伙欺负他。我就跟他说:那以后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学习吧。他就特别高兴,家里条件不好,还给我买生日礼物。他说我是对他最好的人。”
“这么说,桑学勤是个可怜人。”
“后来,我和学勤一起读了研究生,毕业后又考到同一所学校。因为不在一个办公室,工作又很忙,我们彼此顾不上聊天。我只听很多人说学勤很怪,他总是躲着所有人。我也不爱跟别人打招呼,学勤呢,大老远看到同事和领导就躲着走。有一次见到我都躲。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刚来的时候给办公室每个人都发了一个苹果,还天天擦桌子搞卫生。但是班里学生调皮,一犯了错,那些老教师就阴阳怪气地指责他没管好。他想严管学生,批评得稍微严厉一些,那些老教师就说他没耐心,校领导知道了也说他不注重工作方法。但他不严厉呢,没管住学生,那些老教师又看笑话。学生运动会跑步摔一跤,他就被校长批评,被家长指责,被老教师嘲笑。他说自己不是来教书的,就是来背锅的。”
“那些人也太过分了!”
“学勤带的班是中途接手的,成绩不好,学生们无心向学。学勤刚参加工作,没有经验,带不好也在意料之中。学勤总跟我说,他不明白为啥学生成绩不好,校长骂班主任,不该骂学生们?为啥学生违反纪律,校长骂班主任,不骂学生。为啥那些老教师,一看到别人班上的学生犯错误了,就站在道德角度指责班主任。明明他们自己的班,也有很多问题。为啥就因为他们班的垃圾桶有垃圾,校长骂他,老教师也骂他?为啥校长一个上午检查五回他们班的垃圾桶。其实以前学勤爱看书,爱画画,爱吹笛子,除了不爱说话,也是个爱好广泛的人。但是有一次,我发现晨会时他一个人蹲在学生后面,他们班的学生无论怎么闹腾,他也不管一下。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学勤有点不正常了……我跟他打招呼,跟他说话,他也躲开我,说话有气无力的:对不起,新民,我现在没有力气跟你说话。那个时候学勤暴瘦,瘦得跟骷髅架子似的。”
“你的意思是,桑学勤是被逼的?”
“后来,学勤他们办公室里的人说,他经常崩溃大哭。下班后不走,把教室的凳子摞在一起要上吊。学勤去请病假,校长让他去找各部门签字。学勤说:给你五分钟时间,自己签好字,给我送过来假条。后来,学勤提出调动工作,没调成,又检查出了抑郁症。学勤得病了,校长让我们不要议论,说如果外校来问,就说学勤家里的事导致的。开全校大会时,教育局领导说各位中层、校级领导都要注意,一线老师哪里没做好,要教人家,而不是张嘴就骂。”
“新民,据你所知,桑学勤能去哪儿呢?他在外地有亲戚吗?”
“有,据我所知,学勤在睢市有个舅舅。但他说小时候父母把他寄养在外婆家,舅舅对他不好,他们多年不来往。学勤应该不会去。也怪我,没能好好陪他……”
赵新民离开后,陆军平说:“队长,康养中心传来消息,桑学勤本月十二号自行办理了出院手续,离开了康养中心。他在康养中心表现很正常,按时吃饭睡觉,也不跟任何人发生冲突。就是有些内向,从不参加集体活动。”
“康养中心以老年人居多,他年轻,自然不爱和老年人一起玩。他一个月费用多少?”
“四千块钱。”
“那是不便宜。他家那样的条件,是不一定住得起。军平,你查一下火车高铁的购票记录有没有桑学勤的。”
“是。”
易学友从学校回来,把情况汇报给武厉枭,“队长,辛子诚这小子可真不是啥好东西!他的老师们说,他打掉过别人牙,用砖头砸到过别人头,他连他妈都打过,把他妈眼镜打坏了。至于说他身边跟他矛盾最大的,是几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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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学友拿出照片依次挂在白板上:“小范,男,十四岁,是隔壁班的孩子,两个人一起在学校篮球社团上课,因为打架,辛子诚被开除了。小范还找过校外的人殴打辛子诚。还有这个小常,个子小,脑子笨,十四岁了还不知道自己的生日,经常被辛子诚打,一挨打就找校医。还有这个女生小诗,跟学校里的高中生谈恋爱,也因为跟辛子诚有矛盾,叫她男朋友打过辛子诚。这个小西和辛子诚矛盾最大,他那次追着打辛子诚,辛子诚妈妈用电动车载着辛子诚,把小西打着自家孩子,就甩电动车后尾,把小西扫到马路旁边的地沟去了。”
武厉枭道,“这几个孩子都正常上学吗?”
“小常没来,他请假了。”
武厉枭拿出桑学勤和辛子诚的照片来进行对比,“你们看,桑学勤,26岁,175公分,体型很瘦,如今又得了抑郁症,他大学时的体育考试都是勉强及格的。而辛子诚虽然只有16岁,也175公分,打架经验丰富,又是校篮球队的,两个人谁能绑谁呢?”
“队长,你是说,桑学勤并没有作案能力?”
武厉枭道,“一个穷凶极恶的绑匪,以谋财和报复为目的的,会在一开始就留言不得报警,会打电话威胁恐吓,甚至会寄肉票的手指头来。辛父辛母说辛子诚被桑学勤绑架,可他并没有打勒索电话来呀。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绑架案。而是一起,贩毒案。”
“贩毒?”众人面面相觑。
武厉枭拿出几张邮票形状的画片,“你们看,这是什么?”
李大刚拿起来闻了闻,“一种叫邮票的伪装毒品。”
“对,我在走访辛子诚语文老师时,她说辛子诚和同学关系好转,因为他热爱集邮,往学校带过邮票。我想:一个爱打架,暴躁,不爱学习孩子怎么可能有如此文雅的爱好了?我就找到了几个跟辛子诚走得近的孩子,问他们辛子诚有没有带过邮票,他们都矢口否认,如临大敌一般。但经过我一诈,他们说辛子诚的邮票会藏在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角落里,要他们拿钱买的,一个十块钱。那邮票有特殊香味。我就翻了翻厕所水箱和体育器材室,果然找到了这几个邮票。刚才法证那边验过了,有辛子诚指纹。我也叫了几个辛子诚的同学来看,他们说:这的确是辛子诚卖给他们的邮票。”
魏三有道,“国家反毒品的公众号里早就警示过了,毒品会以邮票,零食等方式出现在未成年人面前。没想到,辛子诚竟然因此敛财。”
武厉枭道,“我的直觉告诉我,桑学勤的失踪跟辛子诚贩毒有关,搞不好,他知道辛子诚贩毒的事……”
讨论还在滔滔不绝地进行着,没人觉得已经到了晚上七点多钟了。直到门卫大爷打来电话:“武队,你弟弟给你送饭来了,麻烦你下来接一下。”
武厉枭连忙来到传达室,只见苏晏清带着四个保温饭盒等她,不由得心中一暖,“宝宝,今天怎么想起给姐姐送饭了?”
“今晚是我做的菜,有咖喱黄焖鸡和啤酒卤蛋,还有山药木耳炒荷兰豆和西芹百合。我特意送过来给你尝尝。嗯……还有……”苏晏清的脸上一红,“还有……红糖姜茶……”
武厉枭的脸也红了,这几天正是她的经期。因为长年的高强度工作,她每到经期必血崩,有时甚至半个月都不会结束,全靠苏晏清的红糖姜茶来调养。
“怎么送来这么多菜啊?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
苏晏清笑道,“姐姐,我知道你肯定会分给你的同事们吃,就特意多做了一些菜。”
“宝宝真乖!”武厉枭叫魏三有和李大刚下来把食盒提上去,二人一看到苏晏清不由得愣住了,“这不是……那个……做枣花馍的……”
武厉枭笑道,“是我弟弟,来给我送饭的。知道为娘我得管你们这帮饿痨鬼的饭,特意送来这么多好吃的。”
“哎呦,老弟太够意思了吧!”魏三有笑道。李大刚拍了他一下,“义母的弟弟,这得叫老舅呀!”
“对对对,谢谢老舅。”
“二位哥哥可千万别这么说,多谢你们支持我姐的工作。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姐姐,忙完了早点回家,我给你煮宵夜吃。”
“好,谢谢宝贝!”
苏晏清走后,魏三有和李大刚双双斜眼吊炮地瞅着武厉枭,“义母,这么多好吃的,这哪是老舅啊,这高低得叫声义父呀!”
“滚犊子!”
魏三有夹了一只啤酒卤蛋,“义母,怎么跟黄奶奶做的不是一个味儿?”
“是我弟做的。”
李大刚笑道,“义母,你这弟弟真没白养!”
武厉枭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肉,“吃吧!吃都堵不住你嘴!”